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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聞言走開來,心里有點犯嘀咕,暗道東家對宅子里的布置從沒上過心,現下怎麼又想起來問了。她有些怕是那張虎皮毯子哪里犯了沈涼生的忌諱,但又覺著那麼金貴的東西,不拿出來鋪,光擱在儲物間里生灰不是可惜了的嘛。十月底沈涼生慣例回老公館同沈父敘話,聊天時聽他嗓子有些啞,便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可吃了藥沒有。沈克辰擺手道:“這嗓子鬧了好些日子了,咽東西都費勁?!庇终f中藥吃了不少,就是不見好,想是夏天的時候著了一場急,火氣積大了,得好好調理點日子才能緩過來。復長嘆了句:“這上了年紀,身體就是不如以前了?!痹捳f出來,面上一下多了幾分老態。“中藥吃著不見好就看看西醫,明天我叫路易斯過來一趟?!?/br>路易斯是個西醫,也是沈涼生的私人朋友,曾被他推薦給沈父做家庭醫生,只是因為沈父覺得西藥毒性大,沒有中藥溫和,統共也沒叫他看過幾次病。轉日路易斯來了,聽說沈父這嗓子鬧了那麼久,便建議他做個喉鏡檢查。沈克辰不大樂意做,被沈涼生勸了兩句,結果還是做了。不過查也沒查出什麼問題,最後還是開了些消炎藥了事。直到又過了快一個月,沈父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有日竟咳出口血痰,這才終於慌了神,做了一個徹底的檢查。這回檢查結果出來,卻是叫沈涼生去聽的,這讓他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醫生委婉地解釋了一下病理,續道令尊這種類型的喉部癌癥早期不容易察覺,現在做手術也不是不可行……沈涼生聽他話說得保留,直接打斷話頭,著重問了問手術風險,最後斬釘截鐵道:“那就做手術吧?!?/br>沈父那頭沈涼生說一半留一半,只告訴他是喉嚨長了個小瘤子,切掉就好了??缮蚋赣植簧?,心里多少已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沈克辰雖然近年膽子小了,但早年也算是走過風浪的人,事到臨頭反倒鎮靜下來,平心靜氣地接受了手術方案,下意樂觀地認為還是很有治愈希望的。沈涼生多方打聽了下,最後花大價錢從上丄海請了一位美國醫師主刀,手術結果基本令人滿意。病情似得到了控制,沈克辰暗暗覺得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開刀後的精神頭也十分不錯。這年十二月北平成立了個“中華民國臨時政丄府”,在天津設了天津市公署,治安維持會便隨之解散了。小早川依然想說服沈涼生參政為自己做事,但沈涼生那時正忙著給沈父聯絡手術的事兒,先推說自己沒心情談這個,之後又說等沈父身體更好一些再談,拖來拖去拖到了轉年二月,結果還是不了了之。不過沈涼生這話也不全是托辭──按理說沈父這一病,他離自己想要的東西便又近了幾分,只是心里卻半點覺不出高興的意思。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原來眼看著人半條腿邁進鬼門關,沈涼生候在手術室外頭,腦中來來回回想的卻不是沈克辰早年怎麼虧待他,而是後來他對他怎麼樣好。三月又是春天,萬物復蘇,沈父的病情卻突然急轉直下。這回大夫不敢再建議二次手術,沈克辰的身體也禁不住再動刀,只能拿藥吊著,往後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病房條件再好也不如家里,於是四月沈父還是出了院,請了兩個陪床看護,又請路易斯每天都過來看看情況。沈涼生跟著搬回了老公館,他大哥也每日過來打一晃,至於是真孝順還是為著分家做打算,只有他本人最清楚。沈克辰知道自己不好了,可也不敢想這是報應──他是篤信還有來世的,倘若這是報應,那到了下頭不還是得繼續受罪。沈涼生揣摩到他的心思,花錢請了位“佛法精深的大師”給他講經,字字句句都是開解的話,就差明言允諾他下輩子準能投個好胎繼續享福。四月中沈父趁著自己還清醒,不放心單找律師,又打老家請了公親上津,這就是要交待後事了。沈涼生的大哥光長歲數不長腦子,旁敲側擊地去打聽沈父的遺囑,沈涼生反倒不動聲色,心說那都是對老爺子忠心耿耿的人,要有空子可鉆我早下手了,還能輪的到你?結果不出所料,他大哥前腳打聽,後腳沈父便知道了,氣得直拍床,卻因沒力氣拍也拍不響,又因著喉嚨的病罵不了人,最後一口一口地倒涼氣,路易斯趕緊給他打了鎮靜藥,確定人無事後才離開。沈父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睜眼時模模糊糊看見床邊坐了個人,那樣的側影是他最喜歡看的,便悉悉索索地摸索到那人的手,勉力嘶聲叫了句:“……珍珍?!?/br>沈涼生坐在床邊,感覺到沈父握住自己的手,但沒大聽清他的話,低頭輕問了一句:“您說什麼?”沈父卻又不出聲了,望著沈涼生慢慢搖了搖頭,突地流下淚來。而後默默閉上眼,似是精神不濟,重又睡了過去。沈涼生已經兩天沒去公司,今天說什麼得過去一趟,於是看了沈父幾分鍾,叫看護進來守著人,自己走出房門,邊往樓下走邊點了支煙。樓梯下到一半,沈涼生卻驀地站住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父剛說了什麼──他發現自己竟然幾乎忘了,他的母親中文名字中是有一個“珍”字的。那刻沈涼生終於承認自己覺得孤獨──他生命中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他,他認為他不在乎,不在乎到幾乎忘了自己母親的名字。或許有日他真能夠忘記他們所有人的名字,那些已經離開或將要離開他的人。然而這刻沈涼生卻發現自己害怕了,在這間幽幽的、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宅子里,害怕有朝一日腦中變得一片空茫。他站在樓梯上默默吸完一支煙,有一瞬想就這樣開車去找一個人,只為告訴他,他想念他。但終歸最後只開車去了公司,傍晚回老公館前繞去了劍橋道那頭,從書房里把那本帶了出來,那是他唯一保存的關於母親的遺物。──如果非要從那些已經離開或將要離開他的人中挑一個來想念,他決定選他的母親。這晚沈涼生把那本有些年頭的英文詩集放在床頭,睡前隨意翻到一頁,一首一首讀下去,在某一首的結尾停了下來,來回看了兩遍,默然合上書冊,合死那些喚起了與母親無關的回憶的字句。“可是我向你看。我看見了愛,還看到了愛的結局。聽到記憶外層一片寂寥。就像從千層萬丈之上向下眺望。只見滾滾浪濤盡流向海?!?/br>六月末,沈父油盡燈枯,終於撒手人寰。訃告在報上登了出來,秦敬自然也看到了,攥著報紙坐了半晌,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是你要與他劃清關系的,你不能再去找他。小劉也看到了訃告,當晚去找了秦敬,并沒提這碼事,只帶了些飯菜過去,口中埋怨他道:“你這天天都瞎忙什麼呢,老說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