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懷艷君是住家保姆,主人家不會喜歡保姆帶女兒一同住進家里的。所以懷念在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了漫長的寄宿生活。 漸漸,懷念低下眸來,“mama問過我好幾次,讓我去跟爺爺奶奶。因為她覺得,在爺爺奶奶身邊,至少也有人會照顧我?!?/br> “我知道的,爺爺奶奶嫌棄我mama沒學歷沒體面的工作,所以也嫌棄我?!?/br> “我也知道,mama其實覺得,我是個累贅,她也不想帶我?!?/br> “段叔叔,”懷念偏頭,吐息,“我很討厭做選擇題,因為我不是出題的人,也不是答題的人,我是那個不正確的、被放棄的選項?!?/br> 但段淮岸常常逼她做選擇題,做,只對他有益的選擇題。 “我爸爸很堅定地選擇過我,但當他有了別的選項的時候,就會選擇放棄我。連我親生父親都會放棄我……”之后的話,懷念沒有說。 她彎了彎唇,“但是這話我沒有辦法和段淮岸說,因為他的回答一定是:我和他不一樣?!?/br> 段淮岸還會說:“要相信我啊寶寶,你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我真的會永遠愛你的?!?/br> 永遠。 好漫長又好浪漫的一個承諾啊。 懷念不敢信。 她不敢相信的從來都不是段淮岸,而是她自己。 段淮岸太驕傲了,驕傲到近乎傲慢的程度。 他的愛很熱烈也很堅定,他的愛是可以為了她拋棄全世界。 但懷念沒有可拋棄的部分,她的身后一無所有,唯一能選擇放棄的,或許只有段淮岸。 段屹行似乎明白了,她為什么不愿意和段淮岸出國。 因為害怕。 害怕有朝一日,段淮岸也會和她的父親一樣,堅定地選擇她,卻又放棄。 如果在國內,她還有可依靠的母親,但在國外,她什么都沒有了,只有她自己。 “但我覺得這不至于到分手的地步?!倍我傩袆竦?,“我向來是不干涉淮岸的人生的,即便我認為出國更好,但是他想留在國內,我還是會支持他的?!?/br> 懷念:“他希望我出國,不是希望我出國深造,而是希望我陪在他身邊?!?/br> 這就是段淮岸和段屹行之間最大的不同。 段屹行從不干涉段淮岸的人生,因為他認為人生是需要靠他自己親身體驗的,哪怕是錯的也沒有關系,因為他有試錯的資本。 但段淮岸企圖將懷念,拉入他的人生軌道里。 而懷念,她的人生是不允許她試錯的。 她沒有退路,也沒有靠山,一旦被段淮岸拋棄,她就會成為當初那個在雪夜里孤獨無依的小女孩兒。 懷念不想在異國他鄉,一個人孤立無援地行走,連呼救的對象都沒有。 段屹行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其實在今天之前,他都覺得,她和段淮岸挺不搭的。 但是這番對話之后,他似乎知道,為什么段淮岸會喜歡她了。很清醒,很冷靜,很聰明,有強大的內核,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女孩子。 段屹行對她投以尊重、欣賞的目光。 “段淮岸根本不知道,我走到這個地步,用了多少的努力?!睉涯钍切χf這句話的,“他很努力地在愛我,但是他能做的,只有愛我??晌业娜松洑v告訴我,我是不能靠別人給我的愛活著的?!?/br> 她是以懷念的身份活著的。 不是以段淮岸的女友活著的。 做任何事都是以自己為前提,而不是所謂的,陪男友。 她和段淮岸的分手,根本原因不在于出國,而是段淮岸他對懷念的愛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 他的愛太強烈,全部強加給她。 懷念沒有拒絕的權利。 …… 沉默好久,段屹行嘆氣,說:“往右邊看?!?/br> 懷念下意識轉頭,朝向右側。 段淮岸站在路邊的公交車站牌下,手里舉著只手機,貼在耳邊。 他雙唇翕動,與此同時,車廂里,響起他的聲音。 他嗓音低啞又頹靡,沉沉道:“對不起啊寶寶,我好像,真的一直在,用愛你的名義,強迫你?!?/br> 第47章 47 47. 自懷念說“分手”的那天起, 段淮岸的情緒起伏劇烈,難以壓住。 段屹行好言相勸過,也冷聲呵斥過。 到最后。 段淮岸潦倒地倒在臥室沙發上, 他單手蓋住臉, 胳膊擋住臉上的表情, 喉嚨里像是含了一口沙礫, 嗓音沙啞干嘎:“爸,我不能和她分手的?!?/br> “但她提出分手了,不是嗎?” “她不明白?!?/br> “……” 段淮岸拿開覆在臉上的手, 眼盯著天花板上明明晃晃的燈,雙眼被潮濕水霧浸濕, 他喉嚨一哽,嗓音里有著無法控制的哭腔。 “所有人都覺得, 我可選擇的很多, 沒了懷念,還有更多的女人?!?/br> “事實是, 我沒了懷念就活不下去?!?/br> 段屹行看著他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兒子,如此狼狽又如此卑微的模樣,一時無言。 沉默許久。 段屹行說:“她mama就在這里, 你冒然過去找她,會讓她mama多想的?!?/br> 段淮岸說:“公開好了?!?/br> 段屹行說:“這個時候公開,你覺得你的小女朋友,還會回頭嗎?淮岸,你和她之間唯一的紐帶就是她mama。倘若公開,她mama還會留在這里工作嗎?我總稱贊你成熟穩重、處事滴水不漏, 沒想到你在感情方面,毫無理智可言?!?/br> 段淮岸沒說話了。 段屹行說:“這幾天別出門了, 想來你也沒有心思工作,好好待在家里,仔細想想要怎么處理這件事?!?/br> 段淮岸雙唇翕動。 段屹行似是猜到他要說什么,打斷道:“別想著下樓找她,門我會反鎖的?!?/br> “……” “也別發瘋,二樓是摔不死人。但你要是敢從二樓跳下去,我就敢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她?!?/br> “……” 直到今天,段淮岸說:“爸,我想去一個地方?!?/br> 他說:“懷念不回我消息?!?/br> 深吸氣,他求段屹行:“你幫我把她帶來,行嗎?” 隔著一扇車窗,段淮岸看不見里面的人,但他聽到手機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哽咽著哭聲。 直到聽完她說的話,段淮岸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即便他很討厭“強迫”這個詞。 可他不得不承認。 他對她,就是,強迫。 除了強迫,還有欺瞞。 二人的初吻,是他強迫,初夜,也是他故意隱瞞。 他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是我錯了,對不起啊寶寶?!?/br> 車廂里,段屹行問懷念:“他有話要和你說,你愿意給他一個,傾訴的機會嗎?” 懷念緩緩地點頭,她伸手,推開車門,室外的熱氣撲面而來。 手機聽筒的聲音和不遠處段淮岸的聲音重疊:“不用下來,你就在車里?!?/br> 聞言,段屹行拍了拍主駕的后座,示意司機和他一同下車,給他們倆騰出獨處空間。 周遭一下子靜了。 連蟬鳴聲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 懷念坐在車里,段淮岸站在車外。 夏日日光曝曬,高溫灼燙。 懷念于心不忍:“要不坐車里?” “不了?!彼nD幾秒,話鋒一轉,說,“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里?!?/br> “……” 懷念猛地一滯,心臟像是由高空墜落。 像是夏日的陰暗面,不管藏得多深,都會被陽光捕捉到。 逃無可逃。 她有輕微的眩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