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17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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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下去?!?/br> 李藏用待旁人退下,當即道:“陛下可是未收到臣遞的秘折,劉展乃謀逆,陛下如何還能南下?” “朕都看到了?!?/br> “那陛下可是不信臣所言?”李藏用道:“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劉展乃當年東都叛賊劉普會之養子,他麾下蓄養了一批死士,至今猶信奉‘卯金修德為天子’的金刀之讖?!?/br> 薛白對這件事的態度并不算重視,道:“正是因此,朕召了劉展來泗州見朕?!?/br> “陛下何不遣人至蘇州,斬殺了這妖人,以絕后患?!崩畈赜谜Z氣鏗鏘。 “豈有不問而誅的道理?”薛白道,“前陣子,朕剛聽重臣勸諫,說治國最重要的是要有規矩?!?/br> 李藏用對此非常擔憂,認為天子此舉是一個昏招,有可能直接逼反了劉展。 他推測,接下來無非是兩個可能,一則劉展在蘇州不動,抓緊時間繼續招兵買馬,做好造反的準備;二是劉展干脆一狠心,率心腹殺到泗州,除掉這個過于冒險的天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次日,有信使飛馬來報,呈上劉展的奏折,說劉展已經趕往泗州見駕了。 李藏用對此十分詫異。 因他自知沒有冤枉劉展,那就是一個叛逆的養子,一個膽大包天、暗藏禍心的叛逆。 “卯金刀?你們這信這讖語嗎?” 薛白看了奏折,見到了李藏用臉上的神情,開口問道。 “臣當然不信?!崩畈赜么鸬?。 “既如此,這讖言為何能激勵那么多人造大唐的反?”薛白道,“是讖言的原因更多,還是他們吃不飽飯了?” 說著,他把劉展的奏折遞給李藏用。 “朕信你說的,劉展是劉普會的養子,從小深受金刀之讖的蠱惑。但今日朕看了他的奏折,在字里行間看到的是他對新法的支持,對農民的了解……朕很欣慰,朕自出巡以來,就沒見到地方上有幾個官員像他一樣對施行新法具有熱忱?!?/br> “陛下!”李藏用道:“你要的難道只是萬事附和的佞臣嗎?!那是一個反賊啊?!?/br> “看了嗎?” 薛白指了指李藏用手里的奏折,道:“安知他反的不是玄宗一朝的腐朽貪婪?安知他反的不是土地兼并、高門魚rou百姓的積弊?” 李藏用聽了這話,瞪大了眼,覺得這個天子真是瘋了。 世上怎么可能會有人刺殺過玄宗皇帝卻不造當今大唐天子的反?陛下到底在說什么胡話? 李藏用心里想著,又開口道:“劉展曾組織刺殺玄宗皇帝,那便是十惡不赦,罪不容誅??!” “不必激動,他既來了,到時一問便知?!?/br> 薛白并沒有告訴李藏用他已安排了五百精兵為后手,此事既是絕密,就是不告訴任何人。 *** 當此時節,天子先斬嚴莊再斬鄭慈明的消息流傳于大唐各地,變法態度之堅決、手段之嚴苛,使得天下官員人心惶惶,隱有鼎沸之勢。 而他還一意孤行,甩開儀駕與護衛,輕裝簡從南下,把年幼的太子交給外戚大臣留在東都監國。 他似乎對天下世族、官員的怨氣一無所知,對自己身處危險之中的處境毫無察覺。 假設有人打算造反或弒君,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比如……劉展。 “噠噠噠?!?/br> 馬蹄的節奏很均勻,劉展正沿著運河邊的官道策馬奔馳,急著往泗州面圣。 他身材高大,臉龐方正,眉毛很長,眼睛烔烔有神,有股不怒自威的神色。 他出生沒多久,爺娘就過世了,他是由族叔劉普會一手養大的。 “我們姓劉,你可知我們祖上是誰嗎?” 這是他小時候劉普會時常會問他的問題,每一次,小小的劉展都會板著臉,擲地有聲地回答道:“是大漢皇室后裔,漢高祖皇帝劉邦的子孫!” “不錯,卯金修德為天子,我們劉氏,早晚要復興大漢?!?/br> 衣著襤褸的劉普會每一次這么說都顯得極有信心,那時劉展仰頭看著養父,總是堅信養父能成大事。 后來,劉普會真的起事了,帶著一群乞丐、罪犯、流民在東都縱火,攻打糧倉,但很快就被殺光了,被稱為妖人。 彼時的劉展還十分堅信養父說過的話,繼續走在造反的路上。那些年,唐朝廷也確實給了他一些小機會,官員們開鑿運河、和糴、上貢,想方設法地討唐玄宗的歡心,長安權貴夜夜笙歌,頌揚盛世,漕河兩岸盡是血淚。 劉展混入了禁軍,借由貪官污吏們擴建華清宮的機會,帶人刺殺了李隆基。 那一年他還很年輕,想得很簡單,李隆基一死,天下大亂,他便有機會實現金刀之讖。 刺殺理所當然地以失敗告終,射出去的那支弩箭,離李隆基還有好幾丈遠。 之后劉展一直在軍中廝混,尋找機會。安史之叛爆發后,有一度他非常興奮,整夜整夜都因為太過興奮而睡不著覺,覺得天下大亂了,機會來了。 可漸漸地,他發現,復興大漢與刺殺李隆基完全是兩回事,他在亂世里竟是像一粒沙一樣渺小,那些追隨他高喊著“卯金修德為天子”的人大多都是想混口飯吃而已。 河北千里赤地,有次他行軍半個月找不到吃的,差點餓死。 白骨遍野的情形讓他意識到,其實劉普會是一個瘋子,興復大漢只不過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瘋子的臆想罷了。 待安祿山在洛陽稱帝時,劉展反而非常失落,因為他知道天下人根本不在乎皇帝姓劉姓李還是姓安。 以姓氏為起點的造反,再也無法帶給他任何信念的支撐。 此時他已苦心經營了十八年,麾下已有了不少心腹猛將,還有數百只聽他命令的士卒,他的反意卻淡下去了,因為真正了解了造反這件事,他才知道不容易,換句話說就是“大唐氣數未盡”。 后面這幾年,他維持著自己在軍中的實力以自保,小心掩藏著以前的罪跡,走一步算一步地過著。 這次朝廷變法,他看了很多相關的報紙與公文,了解到了土地、人口、稅賦與王朝興衰之間的關系,也想試著能否改變那些與他一樣出身的貧民的命運。 這亦是他的先祖漢高祖劉邦所做的。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從造反、治理天下的角度出發去考慮問題,愈發對當今這個天子感到敬畏。 因為他知道,由自己來做,一定達不到對方的萬一。當今天子掌握著王朝盛衰的規律,那是比cao弄權術要厲害得多的大道。 懷著這樣的心情,當劉展得到天子召見,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泗州。 “吁!” 是日,天已黑了下來,前方在泗洪與盱眙的交界處有一座驛館,劉整勒馬,向身后的隨從護衛們道:“在此歇一夜,明日繼續趕路?!?/br> 他翻身下馬,當先入內,四下一看,喝道:“人呢?” 過了一會,才有幾個小廝匆忙整理著衣裳迎了出來,領他們一行人往宿。 劉展留意到對方不合腳的鞋,察覺到有些不對,心中便添了一份謹慎,對護衛使了個眼色。 入住了上等廂房,待到夜深,門口忽響起了敲門聲。劉展當即翻起,拿出枕下的刀,宿在他屋內的護衛也是個個起身。 “誰?” “敢問,可是劉展劉將軍?” “你又是誰?” “我是來救將軍性命的,可否讓我入內私稟將軍幾句話?!?/br> 劉展揚了揚頭,讓護衛開門。 一個中年男子在門外作了一揖,入內,問道:“可否請將軍屏退左右?” “你們下去?!?/br> “將軍萬不可往泗州面圣啊,否則有殺身之禍……呃……” 劉展忽然伸手,一把扼住對方的脖子,問道:“你如何知天子在泗州,又如何知我要面圣?” “我是泗州官員,因收受重賄,自知一旦被查到就必死無疑,因此前來投奔將軍?!?/br> “投奔我?”劉展臉色不變,眼神里卻隱隱現出不安。 他已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事跡可能已敗露了。 果然。 “將軍乃開元二十三年在洛陽起事的叛逆劉普會之養子,曾策劃了天寶七載的華清宮刺駕案,這些年來一直蓄養私兵,準備起事嗎?” 劉展不答。 他心里其實對這個問題是否定的,畢竟他才被調到蘇州不算久,根本無法據江南以圖天下。 可有時候形勢不由人,絕大部分的造反者起事不是因為有信心能成,而是被逼到了死路上,現在就有人要把他也逼死。 “我冒死前來,便是要告訴將軍,事情已敗露了。將軍在蘇州的所做所為,得罪了當地的世家大族,他們查了將軍的底細,江南東道轉運使李藏用表面與將軍交好,背地里拿到了將軍的罪證,早已遞往朝廷,前幾日甚至已親自前往面圣?,F在天子在泗州布下天羅地網,只等將軍自投羅網?!?/br> 劉展臉色冷峻,問道:“若如此,天子為何不直接殺我?” “無非是怕打草驚蛇?!?/br> “你詐我?”劉展手上用力,像是要把這人掐死。 “將軍信我……呃……我真的想投奔將軍……” 劉展想了好一會,還是松開了手,道:“投奔我有何用?” “起事吧?!?/br> “當今天子平定安史之亂,敗忠王,滅永王,擊吐蕃,定南詔,你勸我起事,與送死何異?” “難道將軍打算自縛到天子面前,自陳刺殺玄宗皇帝之大罪,請求天子寬恕不成?!” 劉展默然。 “將軍何不想想?如今這位皇帝執意檢括田畝、人口,以致天下沸騰,昔日玄宗以宇文融行此事,宇文融身敗名裂,玄宗從此怠政,為何?這是招天下怨氣之舉?!?/br> 劉展覺得世事真可笑,自己認為的善政,反而成了天子的罪證,成了自己造反保命的原因。 “將軍只怕還不知道,嚴莊、鄭慈明等人被斬之后,天子已失人心。不少官員私下議論,都盼著他死在出巡的路上,他們扶持年幼的太子,才好cao弄朝政。換言之,將軍若起兵殺赴泗州,乃順勢而為,會有不少人暗中襄助?!?/br> “你是誰派來的?”劉展忽然問道。 “我方才說了,我是泗州官員?!?/br> “你敢說你背后無人指使?” “不瞞將軍,我出來之前,確與一些同僚詳談過。他們已做好了打開城門恭迎將軍的準備?!?/br> 劉展仿佛能夠想象到那是一幅怎么樣的場景,他在蘇州也是這樣,因觸動了高門大戶的利益,那些人頓時同仇敵愷起來,不約而同地對付他。 一如現在各地官員對天子心生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