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8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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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家宴,來的也都是李隆基的直系子孫,親王、郡王、公主、郡主,雖不太全,卻也有數十人。眾人先是賀了太上皇歸京,又舉杯共祝大唐興復。 第三杯酒,李隆基卻是顫顫巍巍地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一臉悲色,道:“朕今日,要向你等認錯?!?/br> 眾人也都站了起來。 李隆基目光看去,落在了薛白身上,泛起慈愛與內疚之色,道:“李倩,你來?!?/br> 他招了招手,像是一個疼愛孫子的老翁在召喚自己的孫兒,甚至顯得有些可憐。 這讓薛白有些不適,他寧可李隆基像前幾日那樣,以毒蛇般的眼神與他相互敵視。 “太上皇?!?/br> “這是家宴,該喚‘阿翁’才是?!崩盥』脨赖嘏牧伺拇笸?,端著酒杯的手還有些顫抖,以期盼的眼神直直看著薛白,有些討好地道:“喚‘阿翁’?!?/br> 薛白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喚一聲也無所謂??伤壳凹纫训玫綑嗔α?,再看李隆基如此作態,反覺可笑。 更何況,他答應過封常清不會借皇孫之名謀篡社稷后,心態似乎也有了變化。 于是他拱著手站在那,并不作答。 “好孩子,你可是還在怪朕?” 李隆基踉蹌著上前,站在薛白面前兩步,佝著腰,抬頭看著薛白的臉,悲道:“朕錯了啊,朕不該聽信武氏的饞言,下旨廢殺李瑛三兄弟……你可是要朕廢了武氏的皇后祠享,才能不怪朕?” “父皇!這如何使得?” 咸宜公主當即站到了殿中,道:“母后出身高貴,‘承戚里之華胄,升后庭之峻秩’她為父皇生兒育女,父皇難道不是因為摯愛才追贈她皇后嗎?父皇今日若廢她祠享,不怕被天下人說是薄情寡義嗎?!” 她也是急了,楊洄沒來得及拉住她,讓她說出這樣的傻話。 失去了權力的濾鏡,她顯得更蠢了。 薛白也有些后悔,放著堆積如山的正事不做,跑來看這父女倆唱戲。 “還有他?!毕桃斯魈忠恢秆Π?,“誰知他是不是真的李倩……” “跪下!” 她話音未了,李隆基突然叱喝了一聲,滿是怒容地喝道:“他是你的親侄子,你害得他流落賤籍,經歷苦厄,毫無愧疚嗎?!是否要朕連你也廢了?!” 咸宜公主嚇得不輕,連忙跪倒,當即就哭了出來。 李琮見此情形,有心說些什么,可實在沒有經驗,只能繼續看著李隆基與薛白的對峙。 “朕早就猜想到,你是朕的親孫兒了?!?/br> 許久,李隆基再次開口,目光深深看著薛白,似乎想伸手去捧他的臉,卻不敢,只是道:“天寶六載那年上元夜,朕初次見你,便覺可親,此后,朕才一直護著你,可朕太軟弱,不敢承認自己錯了,于是設法讓你成了狀元……” 薛白卻只能回憶起那個上元夜,李隆基與萬民同樂自詡為神的狂傲。 李隆基滿是欣慰地道:“朕早就知道,若非朕的孫兒,怎會有如此的才華?為朕譜《西廂》,又豈會如此合朕的心意?” “想必,太上皇是知曉我的身份,才認為楊慎矜想認我為子是心存不軌?”薛白問道,話語里帶著微不可覺的譏嘲之意。 李隆基卻沒有順著點頭,而是嘆息道:“看來,你還是不信朕啊?!?/br> 他向高力士吩咐道:“有一名服侍博平郡主的老宮女,該是名為葛娘,派人去尋來,看看可還在宮中?!?/br> 這話一出,連高力士都有些訝然,轉頭看了博平公主李伊娘一眼。 李伊娘是李瑛之女,如今已被封為公主,她與李倩是龍鳳胎,一直以來就是最相信薛白是李倩之人,只是自從她被接出掖庭,雖常見到李琮,卻甚少再見到薛白,今日在宴上,她的目光就始終緊緊落在薛白身上,幾乎從未移開過。 此時聽得太上皇要尋葛娘,她連忙讓侍兒去把葛娘喚來。 在她看來,薛白是李倩之事已不必證明,太上皇想證明的是一直以來他對這個孫兒的愛護。 很快,葛娘到了,被問起李倩之事,當即訴說起來。 “奴婢曾在掖廷見到雍王來拜訪過博平公主,姐弟相認。雍王當時說,他會是世上待公主最好之人,后來賊兵攻長安,雍王果然輔佐陛下守住長安,接出了公主……” 在這個老宮娥看來,雍王想找回身世,太上皇想與雍王相認,這是皆大歡喜之事,她自是要極力促成。 “朕問你,當年李倩去過掖廷之后,朕可知此事???”李隆基問道。 “太上皇當是知曉的,當時,高將軍就曾找過奴婢?!?/br> 李隆基臉上浮起溫和的笑容,又問道:“你可知,朕是如何認出這孩子的?” 葛娘磕首道:“奴婢不知?!?/br> “你是他們的乳娘,如何能不知?再想想?!?/br> 葛娘抬頭,看了看薛白,道:“是因雍王長得與太上皇年輕時十分相像!” “雖然也是,卻不僅如此?!崩盥』瘟嘶问掷锏木票?,一飲而盡,道:“從他的酒量上,朕就看出來了?!?/br> “奴婢想起來了?!备鹉锏溃骸坝和跞龤q時,太上皇曾拿筷子沾了酒喂他,只那么一點酒汁,雍王便醉倒了一整日……” 李亨低著頭,忙著卷胡餅吃,聽著這些對話,不由皺起了眉。 他不明白太上皇這是在做什么。要防止祖宗留下的社稷落入叛逆之手,最該做的當是宣布薛白是冒充皇孫,除他封號,罷他兵權,廢黜了他。 可李隆基此時竟是在努力與逆賊相認,這是何意?背叛了大唐的宗社嗎?! 就連李琮,也對李隆基的舉動感到意外與不解。 李琮之所以承認薛白是李倩,因為他需要薛白來維護他的皇位??傻玫搅死盥』某姓J之后,他已漸漸不需要薛白的助力了,眼下正是準備聯合宗室,過河拆橋的時候,沒想到,李隆基卻反將了他一軍。 為何? 看來,薛白真是李倩? “高將軍你也早就知道他是李倩,是朕的孫兒,是嗎?”那邊,李隆基已向高力士問道。 高力士應道:“是,奴婢早已知此事?!?/br> “前些年此事就有許多人猜到,朕還想瞞著,一是不愿認錯,二是怕損了大唐的顏面,因此,朕不惜將他斥為叛逆?!崩盥』?,“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br> 這也是他布告天下薛白是叛逆,并且李亨出兵討逆以后,天下間一部分人的想法,認為他們是出自于私心?,F在李隆基既承認了,此事就揭過去。 殿內,包括李伊娘、李月菟在內,許多宗室聞言不由抹了抹淚。小部分人是為找回了一個能守衛大唐的李氏子孫而高興,更多人為圣人終于知錯能改而欣喜。 犟了這么久,使得國事都崩壞了,如今圣人終于想通了。 李隆基四下一看,向李月菟招了招手,道:“和政,你近前來?!?/br> 李伊娘原以為太上皇會招自己過去,見狀有些失望。 當年在掖廷,她分明得了那“最親近之人”的許諾,如今卻遠未在雙生兄弟身上感到那份親昵。 李月菟則乖巧地上了前,道:“太上皇?!?/br> “朕當年曾一度想把你許配給‘薛白’,你可知為何?” “太上皇當時還未認出孫兒嗎?” “當時便有所猜測,正是為了試探,才出此下策啊?!崩盥』駠u道,“如今想起,朕真是老糊涂了?!?/br> 李月菟低下頭,有些不滿地撒嬌道:“阿翁只顧著尋親,不顧孫女?!?/br> “是朕的錯,是朕的錯?!崩盥』斐鲭p手,分明拍在薛白與李月菟肩上,語重心長地道:“你二人是從兄妹,做不成夫妻,往后要和睦相處?!?/br> “是?!毖Π讘?。 “孫女知道的?!崩钤螺艘矐?。 李隆基很高興,道:“朕犯過大錯,如今還能兒孫滿堂,享此天倫之樂,還有何不滿足的?哈哈,開宴吧?!?/br> 薛白遂回到自己的案幾后方端坐下來。 李月菟瞥了他一眼,小聲道:“阿兄,恭喜你啊?!?/br> “嗯?!?/br> 薛白沉悶地應了一聲,不知為何,并不感到欣喜,雖然這正是他原本計劃的一環。 下一刻,他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頭一看,卻是李隆基并沒有回到上首的御案后,而是站在了他的案前。 “來?!?/br> 不等薛白起身,李隆基已俯身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筷子被穩穩地遞出,夾起了碟上那條咸魚的眼睛。 薛白見狀,微微蹙眉,而那魚眼睛已經被遞到了他嘴邊。 “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魚目了。那時候,央著朕喂你呢?!崩盥』Z帶緬懷,以慈愛的口吻道:“朕老了,終于能再喂你一次魚目?!?/br> 咸魚的眼神又大又無神,擺在嘴邊,有些惡心。 薛白沒有張嘴。 李隆基也不拿開依舊執著筷子立在那里,佝僂著身子,讓一眾宗親看得都覺得十分不忍。 “雍王,太上皇喂你,還不快張嘴?!备吡κ坎挥纱叽俚?。 李俶坐在對面,見此情形,恍然有所領悟,隱隱能夠猜到太上皇為何一反常態了。 如今就不管是當眾說還是下詔宣布薛白是冒充的,以薛白的權勢,消息定出不了長安,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當時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靈武,這條路尚且沒走通,何況如今? 倒不如退一步,局面反而豁然開朗。 退一步,得到了臣工的體諒,他們就還是太上皇、是圣人、是忠王、是豫王,是祖父、是養父、是叔父、是兄長。 李俶再看向薛白,眼神里就流露出一絲嘲意—— “今日祖父喂你魚目,你不吃就是不孝,明日呢?你可有太多把柄能被千夫所指了。這顆‘魚目混珠’既是你想要的,那你不吃也得吃?!?/br> 第515章 《春秋》 薛白看著那顆魚眼,也能大概猜到李隆基的心意。 對此他只覺得李隆基異想天開,以他今時今日的威望和權柄,這點小伎倆還威脅不到他、裹挾不了他。 “我長于仆役之間,自幼貧賤,不慣吃如此珍貴之物?!?/br> 薛白把頭稍往后仰了些,拒絕了來自“祖父”的好意,這一刻他忘了去維系“皇孫李倩”的身份。他曾經一直在謀求這身份,此刻卻覺得它讓他不自在了。 李隆基一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僵在那,顯得愈發老邁、可憐。 殿內,眾人皆感詫異,李月菟不忍見祖父如此失落,忍不住過來勸薛白道:“阿兄,莫讓太上皇難過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