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3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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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他轉頭瞥了一眼,見這等言論并沒有引起薛白憤慨,于是大膽起來。 他捧起一團積雪,壓實成一個雪球,手伸出了城墻,道:“圣人的威望在我心里就像這樣?!?/br> 大手張開,雪球從高高的城頭上落下,砸得稀碎。 薛白默默看著這一幕,忽然想到了自己初至大唐,也是在一個冬月的大雪天里。當時李隆基最忌諱的就是“指斥乘輿”,為此屢興冤獄?,F在好了,全天下都在指斥乘輿,而李隆基已無能為力。 朱希彩曾聽高尚說過天下形勢,知道當圣人威望降到最低點之時,要想挽回,只有三個辦法。一則迅速平定叛亂,但很可惜,暫時還未做到;二則下詔罪己,可這其實是在降低威望安撫人心,可人心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安撫回來的,只怕還要適得其反;三則,把變亂的原由降罪于其他人。 他順著這些思路侃侃而談,末了,道:“圣人降罪于薛太守,無非是為了讓你擔當變亂之責。天下亂成這樣,并不是因他昏庸,而是因為你逼反了安祿山?!?/br> 高尚雖死,朱希彩卻覺得自己就快要用高尚說過的話反過來勸降薛白了,他差點沒忍住痛聲疾呼一句“薛太守何必再為昏君奔走?不如降了東平郡王!” “圣人昏庸,連伱一個叛將都看得明白?!毖Π讍柕溃骸澳惝敵行栃栔T公看不明白嗎?” “太守之意是?” “我不會被問罪,也絕不會讓人亂了大唐社稷……” 薛白已能頗為熟稔地給人畫餅,他一邊說著話蠱惑朱希彩,一邊思考著一些別的事情。 今日聽到了這些叛將的心聲,讓他愈發體會到,安史之亂給大唐帶來的影響只怕不止是在于叛亂本身造成的破壞,更深遠之處在于引發了藩鎮割據。 而大唐藩鎮割據的土壤是早便埋下的,根由還是土地兼并對租庸調、均田、府兵制的巨大破壞。朝廷拿不出土地來養府兵,自然便改為募兵,不必均田,卻能得到戰力與戰斗意志更高的兵源,故而開元年間唐軍十分強盛,橫掃四夷,開疆擴土。 而隨著兵員招募、物資調配運輸愈發繁冗,只好授予節度使一部分的任免以及財政權力,遂有了各大軍鎮。同時,隨著世家大族對科舉的壟斷,大量的寒門庶族人才涌入節度使幕府任事,軍鎮實力不斷膨脹。 過去,朝堂上還有出將入相的習俗,世家大族子弟也熱衷于到邊塞立功,軍中有大量望族將領,這些世族的根本利益還是在朝中,所以裴寬任范陽節度使時李隆基想招就能將他招回來,王忠嗣也不曾想過舉兵造反。后來,隨著朝中鄙視邊將的風氣漸生,加上李林甫為了攬權而做出的一系列嫉賢妒能的舉動,節度使多出身于邊地胡人,軍鎮自成體系,與朝廷愈發疏離。 河北本就是問題叢生,一場叛亂更是打碎了長安天子在邊鎮將領心中的權威,朝廷往后若是處置不好,不能以強大的武力、魄力震懾住這些驍兵悍將,加解決制度上的根本矛盾以及世家大族與寒門庶族之間的利益沖突……自然會使那些藩鎮將領們喊出“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的話語…… *** “圍在首陽山下的是誰的兵馬?” “一部分是我麾下將士?!敝煜2蚀鸬?,“還有一部分是高尚留下的人?!?/br> “去召回你的兵力,不愿歸降者,格殺勿論?!?/br> “喏?!?/br> 朱希彩應下,留心觀察了薛白帶來的兵力,并不多,三千人左右,雖然人人有馬,但都只披著輕甲,可也未帶糧草。 哪怕他愿意歸降,算上他的兵力以及偃師的團練,再招募士卒,擴充兵力到六千人,偃師縣的幾個糧倉卻都是空的,所有的糧食都被運入洛陽了,只怕供應不了這么多人堅守太久。 叛軍雖然被圍,可十余萬精銳都在洛陽、陜郡。而滎陽、開封、陳留等地亦有大軍,到時兩面夾攻過來,倒不知薛白想如何應對。 當然,薛白既敢來,想必還有援軍。官兵在河南、淮南的兵馬也許很快要大舉進攻陳留,偃師若出兵從后方偷襲叛軍,局勢依舊是有利于官兵的。 帶著這些分析,朱希彩還是依令向北,很快殺了數十名高尚的手下,命令剩下的士卒投降,解了首陽山之圍。這算是他投降薛白立下的投名狀。 薛白率著一隊騎士跟在后面,身后還有人舉著一桿大旗。 他抬著千里鏡向山頂上看了一會,待見到有旗幟飄搖,招過朱希彩,道:“隨我登山?!?/br> 朱希彩原本并不愿意,擔心薛白殺了他,收編他的人馬,可薛白的語氣不容拒絕,看著也不像是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遂只帶了少量親兵,跟著上了山道。 沿著逶迤的山道往上爬,穿過一道巨石峽谷,前方豁然開朗。 這還是朱希彩第一次登上首陽山,他原以為陸渾山莊只是一個小寨子,如同山賊土匪的據點??蓾u漸地,他發現其中占地廣袤,遠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分明是一座山城。 城墻與山壁相連,上方筑著一個高臺隱在參天大樹當中,有人在其中瞭望,早早便望到了薛白。 “郎君來了!” 隨著這聲喊,頓時間山門大開,有人迅速迎了出來。 “少府?!?/br> “殷先生?!毖Π啄樕显俅畏浩鹆伺c故人相見的笑容,道:“許久未見了?!?/br> 殷亮腳步有些跛,卻還是快步趕上前,他蒼老并憔悴了許多,眼角有了深深的魚尾紋。 “少府早便稱安祿山欲反,不料局勢還是到了如此地步啊?!?/br> “河北局面已經逆轉了,不必過于憂慮?!毖Π讛v著殷亮的小臂,走進那高聳的山門,道:“開封、滎陽、洛陽都陷了,難得殷先生還據著一座小山堅守至今?!?/br> “少府料事在前,我卻不能助王師守住洛陽,慚愧啊?!?/br> 殷亮有許多話想說,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當時賊勢洶涌,開封、滎陽陷得太快,打亂了一切計劃,與太原的消息也斷了。我等本打算與高仙芝聯絡,共同抵御,可叛軍未至,洛陽守軍就出現了嘩變,有士卒稱高仙芝克扣朝廷賜物。我見偃師守不住,便退守首陽山,期伏擊安祿山,等叛軍兵臨洛陽城下與守軍大戰之時,奇兵擊叛軍腹背。料想以火器之利,出其不意,或有勝機。卻未料到,洛陽失守得那般快?!?/br> “據說含嘉倉沒有儲糧,可是真的?” 殷亮點了點頭,憂心忡忡道:“此事是顏縣丞來信提及,信上并未細說,他到了洛陽之后便再未回來,許是與高仙芝一起撤入潼關了,可我聽聞圣人下旨斬殺了高仙芝,此后便再無他的消息?!?/br> 薛白問道:“李遐周為何成了安祿山的國師?” “李道長當時是與顏縣丞一道去往洛陽的,還帶了兩車火藥,意在助高仙芝布置防事??僧敃r洛陽守軍幾乎是一觸即潰,高仙芝敗逃了之后發生了什么,我們便不得而知了?!?/br> “之后呢?李遐周可有聯絡過你?” “沒有?!币罅恋?,“我擔心的是,那兩車火藥若是被他獻于安祿山,用于攻打潼關,局勢便壞了?!?/br> “樊牢呢?” “亦與顏縣丞同去了,帶了三百余人,想必是陷在了洛陽的兵亂里,或是到了潼關?!?/br> 殷亮是一個很合格的幕僚、官員,但卻并不是一個統帥,事實上他也沒有任何戰陣經驗。面對襲卷而來的大叛亂,洛陽迅速失陷,顏春卿、樊牢、李遐周等人都不在,唯他苦苦支撐,領著軍民守到了現在,已可謂是盡力了。 說著話,前來迎接薛白的人已經涌了過來。 郭渙已老了許多,白發蒼蒼,拄著拐杖,唯獨臉上那見人三分笑的氣質未變,站在了薛白身前幾步,佝著背,抬著頭,等著薛白與殷亮聊天的間隙留意到他。 “郭錄事,許久未見了?!?/br> 郭渙笑了起來,竟是短短幾年內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道:“小老兒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少府,托得少府料事如神,小老兒才得以保全了這一大家子?!?/br> 他老了許多,也啰嗦了許多。 薛白上前,道:“這么多軍民聚在陸渾山莊,人心能夠不亂,定然是少不了郭老的功勞?!?/br> “小老兒把糧草的冊子交到少府手里,死都安心了?!?/br> 其實以前薛白當偃師尉時,郭渙對他未必有這么忠心,反而是這幾年,他在長安官越做越大,成了郭渙在朝中最大的靠山,郭渙愈發以薛白門下自居。 “糧草一會再看,相信郭老的本事?!?/br> 說著,薛白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的一排排私兵。 這些人是老涼、姜亥在時訓練出來的,多是從流民中挑選出來,雖未打過太多戰仗,但勝在忠心、聽指揮,這些年養的亦是頗為強壯,更讓人眼前一亮的是他們的甲胄、兵器,裝備精良,隔得雖遠,竟也能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威武之氣。 但還差了些殺氣,須交給王難得磨礪一番。 站在薛白身后的朱希彩卻已經大為驚訝了,好不容易把目光從那些私兵身上移開,便發現山谷中竟還有河流與草地,養著數十匹戰馬。 雖然才剛剛進入陸渾山莊,他卻已能從這冰山一角中看出薛白暗底里的實力,哪怕稱不上兵強馬壯,卻也可見其人是蓄謀已久了。 這里便相當于是薛白的雄武城。 *** 一隊叛軍騎兵奔到了偃師城外,看著緊閉的城門,有些疑惑起來。 “我等奉圣人之命前來傳旨,召高尚回朝覲見!” 馬匹不耐煩地打著響鼻,騎士在雪地里策馬兜著圈,等了一會不見開城門,遂又喊道:“圣人置酒,邀高尚前往赴宴?!?/br> “那是什么?” 叛軍騎兵瞇著眼抬頭看去,此時才發現城門上掛著一顆頭顱。 “嗖嗖嗖嗖?!?/br> 城頭上的箭矢不斷向他們射落下來,須臾便留下了幾具尸體。 于是,僥幸逃難的傷者奔回洛陽,便帶回了一個頗為荒謬的消息。 “報!高尚不能赴圣人的酒宴了,他……他似乎被掛在偃師城頭上?!?/br> 此時安祿山已經見到了高尚派回來的親兵,知道有一支唐軍正在奇襲偃師城,遂召見了田乾真,準備問他看法,沒想到轉眼間形勢便成了這樣。 “怎么會?”安祿山抬起胖手指著先后奔來報信的兩撥人,道:“這才不到一日工夫,高尚那么聰明的人怎么就死了?” “薛白?!?/br> 田乾真忽然開口道,語氣沉郁。 他少孤失怙,是在范陽軍中由高尚撫養長大,情誼不同于旁人,此時得知高尚身死,雙眼通紅,握緊的拳頭不停顫抖。 私心里,他也有些埋怨安祿山亂發脾氣,不見高尚,使高尚恰好留在偃師遇害,在這一刻,連安祿山的威望在他心里也產生了動搖。 當然,這一絲怨念只能藏在心里。 越憤怒,田乾真越冷靜,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偃師能這么快陷落,必是有內應。而能在短時間內聯絡內應,控制偃師之人,只有薛白。請圣人允末將點齊兵馬殺奔偃師,取薛白首級,祭先生在天之靈!” 第439章 都不團結 廳內擺著一張河洛地圖,朱希彩正滔滔不絕地說著偃師以東的叛軍情況。 “駐扎在滎陽的李懷仙已率部支援陳留了,郎君可能還與他交戰過哩。我以前曾在李懷仙麾下,對他很熟悉,他是契丹人,精通騎射,可全無忠義之心,能跟安祿山造反就因給的好處多,總之有奶就是娘?!?/br> “雍丘一戰,我們擊敗過李懷仙部?!蓖蹼y得隨口說道。 朱希彩遂感敬畏,道:“郎君只要引兵東向,占下滎陽,與東面的唐軍夾擊李懷仙,他必降郎君,讓他反過來給我當裨將?!?/br> 薛白聽歸聽,只當了解叛軍將領。對向東攻滎陽卻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繞道嵩山花了許多時日,朝廷要羈拿他的消息既已傳到偃師,河南、淮南、山東諸郡必然也已知曉了,寄望于那些官軍與他夾擊叛軍,恐怕對方還指望著出賣他立功。 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還是攻打洛陽,并聯絡哥舒翰與潼關大軍前后夾擊叛軍主力,然后揮師長安擁立李琮。 看似是最危險的辦法,得直面最精銳的十余萬邊境驍騎、直面安祿山親自鎮守的洛陽城??墒聦嵣?,隨著河北形勢扭轉,叛軍主力被圍在河南數州之內,連安祿山都慌了。若能一戰破洛陽,潼關、陜郡之間那十余萬精兵頓時便成了甕中之鱉,糧草全無,士氣崩塌,只有投降一途。 若如此,薛白再說服哥舒翰,他們麾下就遠不止二十萬兵馬,而是三十余萬精銳在手,何愁不能重整河山,樹立新君的天子權望?! 到時,一切罪名、猜忌都將煙散云消。 可具體到這一戰該如何打,眼下還缺少情報,且只靠薛白這區區數千兵力是不夠的,他多少也需要西邊的哥舒翰,東邊顏杲卿、張巡一定程度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