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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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乞求無濟于事,不多時又是一聲大響,石槨上方的石板已被撬開。 “一!二!起!” 眾人齊心協力,精神振奮,用力一推,“嘭”地打開了石槨,里面還有一具木棺,便是圣人所賜的西園秘器。 “拆了?!?/br> 兩座持班劍的武士雕像依舊默立,并沒有守護這個墓xue的主人。任他們把棺材拆開。 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尸體腐爛的氣息激得他們紛紛嘔出了聲來。 李林甫的皮膚已完全爛了,血rou卻還沒有爛透,猶在與骨頭粘連,極為可怕。 他嘴里含著一顆夜明珠,手持象笏,身上的紫金朝服裹著腐rou,卻依舊光鮮。 “嘔!” 李岫才想要掙扎,一起身,卻是沒能忍住,大吐了出來。 他拼命塞到肚子里的兩碗羊rou湯面、六個胡餅全都灑在了他阿爺的尸體前,冒起一陣酸臭,與尸臭混合著,熏得他鼻涕眼淚不停流。 有老吏打開手帕捂住口鼻,走上前,俯身從中拾起了那顆夜明珠。 “別動我阿爺!” 李岫終于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掙開身后的人,撲上前,一把將那老吏推開,用身體保護著棺材。 然而,當他目光落在他阿爺身上,胃里當即又是一陣歡騰,這次卻無物可吐,只有酸水攪得他的胃一陣抽搐,讓他痛不欲生。 “滾開!有你收尸的時候!” 有人一把提起李岫,“啪”地給了他一巴掌,將他推倒在地。 那老吏捧著夜明珠起來,將夜明珠收入匣子,又拾了象笏,道:“來兩個人,剝朝服吧?!?/br> 李岫已無力反抗,躺在那口吐著白沫,喃喃道:“不要……不要……” 忽然,地xue外有人大喝了一句。 “誰?!” 陳希烈似有預感,轉過了身,瞇眼看向那個泛著亮光的入口。 過了一會,一道身影出現在亮光之中,走了下來。 “薛郎?你還是來了啊,可你還能翻案不成?” 薛白搖了搖頭,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確是翻不了案了?!?/br> 陳希烈微微一笑,唏噓道:“薛郎與老夫所見略同啊,李林甫咎由自取。此案,誰也插不了手了吧?” 薛白上前兩步,湊近了些,低聲道:“撤回追贈便是了,冠服便不剝了吧?我帶了一套,左相可拿去交差,想必不會有人細查?!?/br> “這又是何必呢?” “人死為大,給他留些體面?!?/br> 陳希烈搖了搖頭,道:“老夫是問,薛郎又何必給他留這些體面?” “前些時日,我打了楊齊宣,他至今不敢來上衙?!毖Π椎?,“起因是,楊齊宣敢與我爭女人?!?/br> “你忘了李林甫在世時是如何對你的?” “可我也記得十七娘是如何待我的?!?/br> 陳希烈撫須不已,眼神閃爍,猶豫著。 薛白又道:“我行事,恩必報、債必償。李林甫與我有怨,卻也有恩。我今日正是想保他最后的體面,請左相成全。何況,我們都曾與李林甫同朝為官,安知他之今日,不是我們的明日?” 陳希烈是個很謹慎的人,常常容易憂慮,今日開棺剝衣,心底確有兔死狐悲之感。 誰知道,往后哪日李林甫的下場不會落到他自己頭上呢? 這是一件小事,可對李家人卻是最后的體面。 但他還是沒有馬上開口,故作為難。他猶豫得越久,賣薛白的面子就越大。 正此時,有腳步聲從薛白身后響起。 正在此時,薛白身后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他轉頭看去,只見李騰空走了過來,眼睛里帶著茫然之色。 他連忙攔住她,柔聲道:“你到上面等我?!?/br> 李騰空一直是個很有靈氣的女子,今日卻顯得有些呆滯,沒有回答薛白,而是愣愣地看著地xue中的石槨。 薛白察覺到了她的不對,牽起她的手,想帶她先出去。 李騰空卻不走,掙開了薛白,想邁步向前。薛白再次擋住她,抱住她,用胸膛擋住她的視線,低聲道:“你在外面等我,我會處理好……” 陳希烈轉過身,抬頭看著石壁上的火光,不去看這一對小兒女在那摟抱糾纏。 過了一會,薛白道:“左相?” 陳希烈感受到他有些惱火了,想了想,高聲吩咐道:“此間沉悶,都出去吧。薛舍人,圣人既命你詢問此案,紫金朝服便由你帶出來?!?/br> “聽左相安排?!?/br> 陳希烈于是負手走出了地xue,一眾官吏紛紛抱起陪葬品,魚貫跟著他走了出去,包括那捧著夜明珠與象笏的老吏員。 其中,有不少人都回頭看了看薛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待人頗有擔待,竟是滿朝唯一愿為李林甫出頭的,何況還不是李林甫一系。 哪怕有對李林甫心懷怨恨者,今日已經見到了李林甫身死之后的慘狀,也對薛白此時出手并無怨念。 終于,這些人把陪葬品悉數搬了出去,留下空空如也的地xue。 薛白始終抱著李騰空,目光落在了地xue入口處,只見刁氏兄弟走了下來,刁庚還背著一個包袱。 “郎君?!钡蟊溃骸八麄冋f,得剝了李林甫的官袍,改用小棺安葬到別處?!?/br> “知道了?!毖Π椎?,“你們把棺木搬下來。包袱留下?!?/br> “喏?!?/br> 薛白輕輕拍了拍李騰空的背,道:“聽話,你先出去等我,我會處理好的?!?/br> 李騰空搖了搖頭。 薛白只好親著她的額頭,道:“你可以信任我,你阿兄也在,他會看著?!?/br> 李騰空目光看向李岫,只見這位阿兄已經像是爛泥一般癱在那兒了。 她依舊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能讓你收拾我阿爺的骨容,得我這個女兒來做?!?/br> “我能替你收拾?!?/br> 薛白說著,生怕她反問一句“你又是我的什么人”,他遂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讓她感受著他的心跳,以及對她的心意。 “我雖沒能成為李林甫的女婿,但……” 李騰空捂住了薛白的嘴,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道:“你別說?!?/br> 然后,移開手,踮起腳,在薛白嘴唇上親了一下。 薛白愣了愣。 李騰空遂離開了他的懷抱,走向了棺槨。 薛白轉身,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心疼,但沒有再上前攔著,眼睜睜看著她走到棺槨邊,俯身去看李林甫腐爛到一半的尸體。 地xue里,是壓得人要窒息的腐臭。 唯有唇上的一抹溫熱,讓人覺得事情還沒有那么糟。 薛白反應過來,拿出兩塊帕子,上前,給李騰空系了一塊在口鼻上,自己也系上,再從地上拾起包袱,打開來,里面是一件紫金朝服。 他四下看了看,見到李岫身前有一灘嘔吐物,便過去,把那朝服的里料放在嘔吐物上抹去。 過程中,李岫始終躺在那里,雙目無神,像是死了一般。 薛白走到棺槨前,看了看李林甫的尸體,再看著手里已經臟臭不堪的朝服,將它鋪在地上,從懷里拿出一個皮囊,小心地往上面倒了些發黑的血。 這是杜五郎拿來的,據說是他家廚房發了好多天的羊血。 做完這些,刁氏兄弟已經把那口薄棺搬進來了。 李騰空回頭看了一眼,將寬大的袖子扎起來,準備動手搬李林甫的尸體。 但誰也不知道這尸體一碰,會有哪個部位流下來。 “十郎?” 薛白轉頭向李岫問了一句。 李岫的魂已經丟了,半晌并沒有言語。 這情形之下,如此反應也正常,薛白雖覺得李岫不夠強大,但也能理解,遂示意刁氏兄弟動手。 刁氏兄弟系了帕子,上前,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打算搬李林甫的尸體。 頭顱一抬,脖頸上便快要斷開來了,只剩下一點粘連,刁丙不敢再抬,看向刁庚,只見他手里拿著兩只靴子,但靴子上的兩條腿軟綿無力,一拉就斷。 李騰空閉上眼,身子晃了晃。她又睜開,伸出手,試圖抬起李林甫的肩膀。 這次,薛白沒有再攔她,過去用雙手捧起了尸體的軀干。 他說不上來手上是什么樣的觸感。 就像是捧起快要腐爛掉的天寶盛世吧。 既惡心,又沉重。 偏偏又帶著他對李騰空的感情。 出于這份感情,他愿意去捧這腐爛的尸體、腐爛的王朝。 *** 李岫眼前什么都看不見。 他腦子里不?;亻W著他此生經歷過的一切,嬌生慣養、錦衣玉食、聲色犬馬、歌舞升平、窮奢極欲,然而,真正值得在死前回憶,能支撐著他的事……沒有。 一事無成的一輩子,只是阿爺極致的權力與悲慘的后事之下,一個不起眼的注腳。既沒能阻止阿爺迫害忠良,也沒能阻止阿爺為人所迫害,廢物罷了。 比廢物更可憐的是,他是一個清醒的廢物。故而比那些醉生夢死的蠢貨兄弟們痛苦得多。 李岫自嘲地苦笑起來,對這糟糕透頂的生命再無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