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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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深耕 “嗞——” 錘成鏵式犁的紅色烙鐵冷卻時騰起一團煙氣。 薛白挺喜歡聽這種聲音的,每次來鐵匠坊巡視,都會在繁忙中抽空,駐足在鍛鐵臺邊上看一會。 他吸了吸鼻子,這次沒有烤rou的氣味,只隱隱聞到鐵器那微微有些澀的味道,卻更讓人心安。 “看看,這可是縣尉要的犁鏵?” “魯老覺得這犁能耕到地里多深?” “一尺該是有的,少有犁能耕到這么深?!?/br> 薛白點點頭,笑道:“所謂深耕細作,耕得深,種子放到了土壤里,才能更好地汲取養分?!?/br> 魯三蝕訝道:“縣尉也懂農活?!?/br> 薛白說的既是農活,更是他自己,得把自己放到最底層的土壤里。 他畫的圖紙都是根據童年時在鄉下見到的農具,至少都是一直沿用下來的。 比如如今農人用的多是長直轅犁,回轉困難,耕地費力。他造的曲轅犁則易于調頭、轉彎,可節省人力畜力;踏犁則是適合在山地上用;另外還有些農器是大唐已有了,但在形制上還可稍微加以改進,或者還未推廣開的。 相比于創造一個新的工藝,若能讓一個工藝稍加進步一點并且真正地推廣開來,帶來的改變反而會更大。 作坊內熱火朝天,鐵鏵、鏟子、鋤頭、鐮刀越擺越多,外面的雪卻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冷了。 *** 冬天的土地凍得硬梆梆的,還是得等到開春了才能開荒,要做的準備卻還很多,首先是人。 薛白趁著冬天,收容了一百零九余戶,四百多個無家可歸的貧民,有剛失去田地的農戶、漕工、流民,五花八門。 這些人都被安置在興福寺背后,原本暗宅所在的位置。巷墻已經完全拆掉了,磚瓦用來修補屋舍。暗宅也不再神秘,一塊大牌匾上寫著的是“濟民社”,遠看像是一座醫館。 “縣尉來了!” 幾個孩子正在大門處玩耍,見到薛白過來,連忙跑進大堂里把家人喊了出來,不一會兒,院里便站滿了人。 “該做事的都去做事吧,一隊二隊去把柴刀、柴禾搬進來?!?/br> “是,縣尉?!?/br> 因屋舍有限,這些貧民當中除了一部分夫妻,剩下的則是按男、女分開住,彼此已很熟悉,其樂融融的樣子。 任木蘭手底下的孩子們如今也都住在這里,再加上收容的孤兒以及貧民家的孩子,白日里會一起幫忙做些事,也開始識字;織坊也已經開了,由楊家商行出面,雇傭了從暗宅中救出來的奴婢,與貧民家的婦人、女兒們一起織布,領份工錢;老人們則做些洗衣炊飯的雜活;男丁則被編練成隊,眼下每天只是列隊聽訓,偶爾做些力氣活。 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貧苦人,聚在一起相互幫忙,倒也有條不紊,口角肯定會有一點,有縣署官吏壓著,沒出什么大事。 只是縣署出了錢糧養著他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入不敷出。 這日薛白過來,先是看了看,見他們已不再像最開始那般餓得有氣無力的樣子。 “坐吧?!?/br> 他一開口,一百五十三個男丁齊刷刷席地而坐,傻愣愣地等著縣尉說話。 “都是大好男兒,總不能一直由縣里養著,連你們的阿娘妻子都還在織坊做事。你們呢?待開了春,我打算帶你們一道去開荒,愿意賣力氣的留下,若有只想要混吃等死的現在可以走了?!?/br> 沒有人走,收容這些貧民時,本就初步篩掉了那些jian滑懶惰的,都是老實本分的農人,此時一個個都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出。 “縣尉,俺們巴不得有田種哩!” “好!” 薛白道:“但還有一個問題,偃師縣能開荒的山地就那么些,最多不過三十頃。若依律,一戶八十畝口分田、二十畝永業田,至多不過分三十戶,養不了伱們這么多人?!?/br> 眾貧戶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倒也有腦瓜子好一些的農戶小聲嘀咕道:“不用一百畝,只要少些稅,三十畝地我就養活得了娃兒?!?/br> “依唐律,開荒田三年免租稅。然而一人開不了三十畝的荒,需有眾人合力,你們一百零九戶,可愿意全力開荒三十頃,合力耕作,多勞多得。若如此,年產三千石,再添上其它收入,可養活你們四百一十七人……” 這世道,面對一層層的盤剝,這些最底層的貧農如散沙一般各自耕幾畝薄田,顯然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得要團結。至于私產或更好的分配方式?活下去才能談。 他們凝聚在一起,薛白才可以更好地帶領且幫助他們。 “我會立一些規矩,你們愿意守規矩,接受它的獎罰,濟民社便擰成一股繩,一些由個人做不了的事,百五十男丁還能做不到嗎?” 人群還是沉默著,沒有人回答,但他們的目光都追隨著薛白,安靜地表達著敬重與服從。 “做得到嗎?!”薛白又問道。 “能!” “做得到!” 他們回答得雜亂無章。 但沒關系,這個冬天,薛白要做的就是訓練他們,讓他們把孱弱的身體養結實,再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 否則,等開了春,挖渠引水、開墾荒田之后,必然要面對各種壓力,沒有強壯的體魄和精神,他們是守不住他們的田地的…… *** 縣署,尉廨。 “要開荒田,除了勞力、農具,最重要的是挖渠引水?!?/br> 殷亮正在不厭其煩地教著杜五郎做事,把他與薛白一起去考察的水利圖紙畫出來,道:“偃師境內灌溉水源有伊、洛兩條大河,崔河、馬蹄泉、中州渠,以及一些小河渠。最好的田地都是在水源附近,屬于寺廟、高門所有,或是親王公卿的寄祿田。能夠開墾的荒田只有北邊邙嶺,或南邊嵩山下的山地,離水源很遠?!?/br> 杜五郎也不傻,問道:“那得修渠?” “是啊,修渠可不是易事,若非太過辛苦,縣中大戶早便組織人手開荒了,豈須等少府來做?!?/br> “殷先生說怎么辦?” “有了農具,無非是雇人挖渠罷了?!币罅恋溃骸百葞熆h不缺閑散的漕工?!?/br> “我還以為要征力役呢?!倍盼謇傻?,“征力役來辦有利于百姓的實事,都已經是難得的好官了,這次打算雇人,工錢又從哪里來?” “五郎可有妙法?” “要我出?要不讓豐味樓再捐一筆?” 殷亮搖頭道:“這不是長久之計?!?/br> 說話間薛白推門進來,帶來了門外的寒風與飛雪。 “少府回來了?!?/br> “在聊什么?” 殷亮道:“在愁開春挖渠的費用?!?/br> 薛白道:“這筆錢該是縣署出的,賬房上也有,畢竟剛查抄了郭萬金?!?/br> “只怕呂縣令不會拿出來?!币罅恋溃骸奥犝f他花了大價錢在殷墟造了個祥瑞,看來寧可把縣中錢糧花在奉迎之事上?!?/br> “殷先生對金石之學感興趣,可有去看過?” “我不是感興趣,是很感興趣。但看了呂令皓那破土而出的祥瑞,怕要被他氣死?!?/br> 薛白想了想,道:“他問我能否替他遞禮物給楊貴妃、高將軍?!?/br> 杜五郎道:“他也不關心別的了?!?/br> “那便以此名義來支用吧?!毖Π姿鞂⒋耸虑枚ㄏ聛?,接過殷亮算好的修渠的花銷。 “修渠可不是小錢?!倍盼謇傻溃骸皼]有上千貫可辦不成?!?/br> 薛白反問道:“你知道呂令皓愿意送多少錢的禮嗎?” “我還是別知道了,給我心里添不痛快。但你讓他支了錢,卻給楊貴妃、高將軍送什么合適?他們的眼界,一般寶貨還真看不上?!?/br> “寫封信吧?!毖Π椎溃骸拔业淖忠膊诲e……” *** 新的縣丞還沒消息,大概要等吏部試之后,也不知多少人在盯著這個畿縣闕額,上下打點、爭破腦袋。 偃師縣署中,縣令與縣尉卻漸漸找到了相處的模式,在這個冬天,像是一切都步入了正軌。 到了臘月,虢國夫人送給薛白的年禮到了,里面竟還真夾著一封楊貴妃的回信,薛白把這信的后半部分給呂令皓看了一眼。 那顯然是由宮人代筆的,答復已收到了偃師縣官的問候,并代高將軍答復……也就僅此而已了。 呂令皓大為驚喜,他把縣署賬面上的錢挪走了上千貫,為的就只是這一句。 “這真是……楊貴妃與高將軍也知道我這微末小官了?” 薛白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br> 呂令皓目光留戀地再次看了那信紙,前面的內容都被折起來了,他只能看到后兩列。此時卻發現前面還有很長的紙頁。 “薛郎,這信上還寫了什么?” “義姐對我的囑咐,就不必給縣令看了吧?” “是,對了,我沒打聽到你運了什么寶貨到長安,還以為你沒送。但不知這次送的是什么,往后貴妃、高將軍問起來,我才好回答?!?/br> “真是書畫?!毖Π椎溃骸翱h令莫非以為我貪墨了送禮的錢不成?” 兩人之間其實毫無信任,耐著性子應付對方罷了。呂令皓眼睜睜看著薛白將那信紙收回袖中,忌憚有之,嫉妒亦有之,臉上的笑容卻更溫和起來。 “你我同縣為官,往后要多加親近才是……” 這大概是薛白與偃師縣官紳們關系最好的一段時間。 一方面他還在消化高崇的遺產,另一方面他還在積蓄力量,施政也選擇不觸碰到那張強大的利益網。造農具、開荒田,只是在邊邊角角小打小鬧,因此大家都十分和睦。 過了臘月,伊洛河也結了冰,不論是漕工、農夫、奴隸,或是世紳,都已進入了一年中最閑暇的時候,等待著過年。 宴邀薛白的請帖也開始多起來,臘月十二,崔晙便廣邀親朋到宅中赴宴,整個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 “薛縣尉年少有美才,卓爾不群。其實待人有風度,人品絕佳?!?/br> 宴上,提及薛白,崔晙不吝嗇贊譽之詞,呂令皓、宋勉等人亦是附和稱贊。大家雖然有過不愉快,但只要利益相得,不愉快都會過去。往前看,才能攜手共享富貴。 “本縣亦欣賞薛郎……對了,他怎還不來?” “薛縣尉昨日便出城了?!惫鶞o再去打聽了回來,小聲道:“許是有事耽誤了,沒趕得及回來?!?/br> *** 風雪中,有一名四旬左右年歲的大漢牽馬到了魁星坊薛宅,正要叩動門環,恰遇一對小夫妻牽著手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