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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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其實學得很辛苦,愈發明白何為音律需天賦,但本就是他自己為了上進要學的,只好苦笑道:“你還真是個好老師?!?/br> 他隨李騰空到了堂上,只見一個少年郎正負著雙手,抬頭在看堂上的畫像。 聽得腳步聲,這少年郎回過身來,端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目若朗星,氣質溫潤……卻是李月菟。 李月菟女裝時不算很漂亮,男裝打扮卻很顯她的氣質,彬彬有禮地一執手,笑道:“薛郎有禮了,小生張珙,字君瑞,西洛人士?!?/br> 薛白懶得與她鬧,甚至都不愿走近,問道:“你若要扮張生,如何保證你不會故意輸了?” “正是怕圣人賜婚,我方才一定要助薛郎贏了這場戲?!崩钤螺说溃骸按艘粫r,彼一時,當時要我嫁你,乃是阿爺的意思,如今阿爺居于宮中反省,我不嫁你便是反省?!?/br> 這小女子大概是得了李泌或誰的指點,知道什么才是對東宮有利。說的這些話亦是符合東宮利益,而不是符合李享個人利益。 薛白見她明智,心中稍稍點頭,開口卻是道:“我也是有藝術追求的……” “嗯?” 李月菟頗瀟灑地轉了個身,道:“我的唱功,可不是‘薛白嗓’能挑挑揀揀的?!?/br> “這戲不是一般的唱法?!毖Π讏猿珠_了幾嗓,給她展示了一下戲曲的唱腔。 “我知道,阿蘭都與我說過了……小生寒窗苦讀,學成滿腹文章,尚在湖海飄零,何日遂大志也呵!萬金寶劍藏秋水,滿馬春愁壓繡鞍!” 李月菟說來就來,還舒展雙臂,在廳中轉了一圈,最后一個轉頭,颯爽瀟灑。 薛白默然片刻,心知原本確實是小看她了。 “那就這般吧,這出戲便全權拜托三位李小娘子了?!?/br> 李季蘭聽了,眼中春意更濃,笑應道:“這賭約關乎先生終身大事,這就拜托我們了?!?/br> 她遂被兩個朋友瞪了一眼。 正在此時,薛白得到通傳,有客來訪,遂到前堂待客。 堂上客人有三位,顯然是以那年輕俊朗的錦衣公子李嘉祐為首。 但見禮之后,薛白再看向那衣著寒酸的中年男子,神態已有了不同。 “高適?久仰大名了!” “我亦久仰薛郎盛名……”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毖Π讖街眴柕溃骸案咝执嗽?,諷的是何人?” 這是高適如今傳得最廣的一首詩,有人說是諷張守珪,有人說是諷安祿山。 薛白與顏家兄弟閑談時也聊過這個話題,更傾向于后者。 因開元二十四年是張守珪派遣安祿山討伐奚、契丹,因安祿山輕敵冒進,才導致了大敗,張九齡欲殺安祿山也正是為此事;且安祿山喜好聲色歌舞,能自作胡旋舞;另外,高適在同一時期的詩文中對張守珪并沒有諷刺,反而有所贊揚。 當然,諷的是誰,終究是詩人說了算。 此時開門見山一個問題,高適的回答卻關乎于權場站隊。張守珪已逝,安祿山圣眷正濃。 高適看著薛白,有了片刻的思忖,眼神堅毅起來,擲地有聲答道:“安祿山?!?/br> 第170章 引見 《燕歌行》這首詩流傳甚廣,乃諷刺輕開邊釁,冒進貪功之將領。 一詩指出邊策弊端,可見高適對邊塞戰事下過一番工夫研究,頗有見地。 此時他坦言寫詩譏諷的是安祿山,薛白卻有些不確定這是詩的本意,還是高適故意迎合自己。若是故意迎合的話,他又是何以確定自己對安祿山不滿的? “好你個高三十五!”薛白遂板著臉喝道:“安祿山乃我的外甥,你竟敢寫詩諷他?!” 高適當即執禮,正要多說幾句,最后卻是笑了出來。 “薛郎不必嚇唬我,我到長安時日雖短,卻恰巧聽說了你與王將軍大闖教坊之事?!?/br> 薛白這才知道,原來他不喜歡安祿山之事已能被有心人看出來。 他遂問道:“那你是為了附和我才這般說的?” 高適莞爾道:“我十年前寫的詩,如何是為附和薛郎?” 這話很有急智,堂上幾人不由笑了笑。 笑過之后,高適臉色又漸漸嚴肅下來說起早年間北上幽薊之事,嘆憐東北邊軍的艱辛。 他更崇拜的還是橫掃突厥的信安王李祎,寫詩投于李祎,希望能到其幕下做事可惜沒得到答復。在薊門與王之渙交游,最后失望南歸。 王之渙亦是薛白頗喜歡的詩人,可惜如今已不在人世,高適說著亦是唏噓不已。 而后話題一轉,又說起別的見聞與好友,李白、杜甫、張旭、李邕、張九皋……可見高適往來的皆是當世名士。 此人與岑參相似,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博聞強識,文武雙全。但少了幾分年輕人的狂放,多了幾分中年人的潦倒與沉郁,與薛白卻是極有話說,從邊塞談到政局,再評點各方人物與風土人情。 高適雖從未入仕,或許經驗不足而不能獨當一面,但若是在幕府做事,卻定是一個非常不錯的佐才。 薛白不由心想,倘若能禮聘他就好了。 此事想想就很荒唐,要禮聘高適為幕,至少得舉薦他一個朝銜,也就是請朝廷封個小官,哪怕只有九品,還得給俸料錢,那他自己首先得是一方節鎮。 再看雙方年紀,只怕高適很難活到那時候了……倒是可以觀察一陣子,看是否將其引見到王忠嗣幕下。 他腦中思忖著這些,高適則眼看談論得差不多了,終于將話題轉到他今日來的正事。 “子美言天寶六載的春闈他能中榜,多虧了薛郎,我亦愿參加天寶七載春闈,不知是否有榮幸與薛郎為同年啊?!?/br> 這是一句帶著些玩笑之意的自嘲,他人到中年一事無成,已經變得有些世故了,但終究是沒能做到完全放下身段討好一個束發少年。 “高兄也要參加今科春闈?”薛白略略沉吟,問道:“方才高兄自稱是河北人氏?” “是,渤海高氏,我如今定居于宋州?!?/br> 薛白心中愈發搖頭。 籍貫河北、定居河南,總之就是一個關東的寒門子弟。 高適也算是有出身,他祖父高侃生擒突厥車鼻可汗、鎮撫高句麗,立下赫赫戰功、封平原郡開國公,陪葬于乾陵,重振了渤海高氏的聲望。 但那是太宗、高宗朝,如今不一樣了。 高家只有軍功出身不夠,若沒有遷到關隴與世家大族聯姻,子弟再不上進,很快就人走茶涼,無人問津。 且高適還寫詩颯刺過開元二十四年的那場大敗,當今皇帝算是很大度的,沒有因一首詩而生氣。但當時張九齡極力主張斬安祿山,惹李隆基不快,高適在這件事上的立場顯然與圣人對立了。 大唐科場最難進士及第的就是這種人,管你是否詩名遠播,才華橫溢。 薛白既知不可能,干脆直言道:“我為高兄引見幾位朋友如何?比起科舉入仕,有別的路更適合高兄走?!?/br> 高適滯愣了片刻,眼神中有過各種情緒,末了,認認真真道:“我想再試一次?!?/br> “何必呢?” “我雖不才。二十解書劍,西游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本以為位列公卿指日可待。一轉眼,年已四十又四,這些年我隱居宋城,耕讀自養,但還是……心有不甘?!?/br> “我懂高兄?!?/br> 男兒學成文與武,志在家國天下,薛白太懂了,沒有讓高適再多說,遂道:“過兩日,我要往楊國舅處投行卷,高兄可愿一道去?” 他完全沒把握能助高適進士及第,但愿意陪他一試。 高適聞言,與薛白對視了一眼,有些落寞的眼睛似乎漸漸有了亮光,那是進取的光。 李嘉祐其實不需要薛白幫襯也能中進士。 他出身于趙郡李氏東祖房,位列七姓十家,世言高華。家境優渥加上他天資聰穎,才名了。 不出意外,天寶七載的春闈主考官是禮部尚書崔翹,而把持國政的李林甫顯然也能決定最后的名單。這兩位,李嘉祐早就投了行卷打點好了。 之所以來拜會薛白,無非是因好友皇甫冉信中推崇,來結個善緣。 因此,薛白與高適說話時,他就坐在旁邊笑,偶爾說上幾句風趣幽默之言。 李嘉祐膽子很大,明知薛白、高適有些話不合時宜,也敢跟著談論,而且什么人都敢罵,還就著《燕歌行》之詩,從圣人要讓張守珪拜相一事,點評起圣人所用過的宰相。 李嘉祐這人有見地,有才氣,還講義氣,為人狂是狂了些,但大唐狂妄的人多了,這也不算是缺點。 眾人聊到后來,李嘉祐也是興致高昂,抱拳說了一句“盼與薛郎能成為同年”,便將話題轉到他最喜歡的樂曲之事上來。 “先不說這些仕途鉆營了,我聽說薛郎正在排一出戲,何時可一賞???” 薛白道:“算時間,也許春闈之后,曲江宴上能見到?” “哈哈哈?!崩罴蔚v道:“到時你我三人金榜題名,曲苑觀戲,人生兩大喜事。哦,高三十五與董先生久別重逢,你我一見如故,又是一大喜事?!?/br> 名門子弟笑得開懷燦爛,高適有些無所適從,遂沉默了下來。 李嘉祐是熱心的,接著便向薛白舉薦董庭蘭。 “既然薛郎在排戲,不知可需要樂師?董先生擅琴、篳槃、胡笳,技藝名動長安?!?/br> “哦?”薛白很給面子,當即介紹了他要排演的戲曲,還清唱了兩句。 董庭蘭本不屑于薛白的戲曲,此時一聽那白嗓便皺了眉,然而漸漸地,他臉色也是變了。 “薛郎此處可有琴?老夫彈一曲與薛郎探討如何?” “好,董先生這邊請?!?/br> 三人移步,走了一段路之后,遠遠聽到了曲樂之聲,其中摻雜著鼓聲。 董庭蘭眼中終于浮起震驚之色。 他不由后悔起來,來之前話說得實在太滿了,諸如“老夫無意進取,唯愿云游天下,何必請小兒舉薦”云云。 此時一張老臉有些掛不住,他遂瞥向李嘉祐,對方正在看他,捉狹地笑了笑;再看高三十五,為人就好得多,只是拍了拍董庭蘭的小臂,以示激勵。 今日來訪的三人中,高適最希望得到薛白的幫助,但薛白能幫他的反而最少;董庭蘭恰恰相反,來時就沒指望薛白的援手,但其實薛白能給他的幫助最多。 世情有時便是如此難遂人愿。 數日之后,曲池坊。 新落成的紙作坊當中,薛白、杜有鄰、元載三人正邊走邊談。 “馬上就是冬至了,赴京備考的舉子越來越多。我們打算,在曲池坊提供宅院供寒門士子讀書?!?/br> 元載侃而談著,引著兩人往后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