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49節
書迷正在閱讀:古代小夫婦在八零、穿越后紅娘系統逼我營業、滿級炮灰修真穿回來了、獨悅你[帶球跑]、沙雕美人揣崽連夜跑路、直男綁定cp系統后、我用嬌妻系統稱霸星際、敢向皇帝騙個娃、穿成渣攻后我沉迷寵夫、甜美人
李俶愣住了。 因韋堅案而受罪的豈止江淮百姓?漕運從江淮修到京師,其中牽扯錢糧巨大,一年來想把這賬理清楚的,全都被杖殺了! 祼死者不計其數,大理寺鳥雀不敢棲息……真以為全都是東宮一系嗎? 東宮背了多大的冤枉蒙受這“交構”之罪,難道不希望早點了結此案嗎?! 可這事輕易?除非李林甫死,否則豈肯放掉這個排除異己的好借口?更何況,東宮是最不能沾這案子的…… 腦中思量萬千,李俶接也不是,拒也不是,著實為難。 下一刻,薛白伸手入懷,掏出一卷白帛;杜五郎臉色凝重,與他一起展開,顯出上面的血字;元結大步上前,照著白帛高聲念出;杜甫、皇甫冉一左一右站在旁,增添氣勢。 “天寶初,韋堅任淮南租庸轉運處置使,增收三年租庸調以浚漕渠?!?/br> “……” 楊釗原本還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此時臉色已陰沉下來,以驚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干涸的血字。 他一直知道這血狀在薛白手里,本以為薛白最多就是陪圣人打骨牌時偷偷呈上去,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當眾拿出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什么?必須盡快向右相當面解釋清楚。 想到此處,楊釗當即轉身而走。 而人群洶涌,都在朝御史臺擠來。 黃淮沿岸的鄉貢遠不止數十人,楊釗殺不完,無非是將開春以來在長安串聯、準備帶頭挑事的數十人拿了,此時卻換成了春闈五子帶頭。 楊釗擠出人群,拐入皇城承天門大街,回頭看去,只見御史臺如同沸騰了一般。 這樁大案,蓋不住了。 “牢獄充溢,征剝逋負,延及鄰伍,裸尸公府,無止無休!” “韋堅案牽扯無辜者無數,天下人心惶惶。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jian惡,方使布衣無一人及第。懇請廣平王作主,了結此案,為蒙冤者申張!” “請廣平王作主!” “請廣平王作主!” 在眾目睽睽的期待中,年輕的皇孫避無可避,終于是伸手,接過了那封血狀。 這是他作為李氏子孫的擔當。 白帛入手,李俶反而一掃猶豫,面露堅毅之色。 他看向薛白,本以為會得到一個崇敬的眼神,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 *** 平康坊,金吾衛正在靜街。 楊釗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該是想入宮面圣,趕緊去報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這次,李林甫平時圍繞在身邊的一群美婢都散了,只留下最心腹的四個女使守衛。 “右相,我真是見鬼了,燒了一封血狀,不知薛白從何處竟又找出一封,正在逼廣平王插手此案!” 說話間,楊釗已拜倒在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他反應最快,第一個趕來。 “什么?”李林甫果然還未得到消息,沉聲道:“薛白為何如此?” 楊釗只管此事對自己的影響,此時才開始思考東宮、右相、薛白在其中的利弊,一時也有些迷茫。 他懶得細想,心知自己給右相拋磚引玉就夠了。 “是啊,當眾翻出江淮漕渠的賬,薛白這也是在找死啊……莫非他是惱怒東宮爭他的聲望,干脆同歸于盡?” “蠢才?!?/br> 李林甫果然叱罵,眼中精光閃動,思量著。 可想來想去,此事對薛白而言無非是添些聲望,風險卻極大,根本就不值當的,總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獄。 那還真是寧死也要坑害東宮了? “右相,下官該死,沒能辦妥差事……” 楊釗等了一會,不見李林甫說話,心中惶恐。 然而,他偷眼瞧去,卻發現右相并沒有預想中那么生氣,這就太怪了,他分明還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 何況“野無遺賢”一事,右相費大力氣為的就是不讓草野之人妄議,此時所有事都辦砸了,竟然不怒? 再想到李林甫“口蜜腹劍”的名聲,楊釗登時一頓膽寒。 “也好?!?/br> 李林甫終于嘆息一聲,起身,任女使替他將官服整理好,準備面圣。 *** 梨園中依舊是仙庭景象。 李隆基才起身,歌舞已經準備妥當了。 樂師們撥弄著鼓笛,一百名舞師已經妝扮妥當,她們紅羅抹額,穿的是白胯、綠衫,錦帶纏了半臂,偏露著肩,鮮服靚妝,美不勝收。 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 “圣人,右相到了?!?/br> “召?!?/br> 李隆基眼神中閃過不悅之色,且停了歌舞,讓妃嬪們走遠,獨坐在那聽著高力士訴說今日的新鮮事。 過了一會,李林甫到了。 “臣請圣人春安?!?/br> 今日見禮時他卻不見李隆基臉上的笑意,態度淡淡的。 “右相近日常常覲見,國事可處置妥當了?” “臣有罪?!崩盍指Ξ敿椿炭?,“臣犯了疏忽……” 他偷眼看去,只見宮娥端著玉盤過來擺在李隆基面前,一瞥間認出兩個菜,孜然魚包羊rou、同心生結脯。 那魚包羊rou是豐味樓最新的菜品,以小鯽魚斬頭去尾,去除內臟,剔掉魚刺,以孜然烤制,羊rou則在鐵鍋煎熟,卷入魚肚……坊間只有傳聞,沒想到圣人已經吃上了。 可見,薛白的圣眷太濃。 “臣確實授意王鉷嚴加審查春闈舉子,落黜了許多布衣舉子。以至于諸生不滿,朝野沸騰,長安近日生亂,是臣沒有處置好?!?/br> 李隆基動作瀟灑地夾了一塊魚包羊rou吃了,雖未發怒,卻繼續晾著李林甫。 “為平息此事,臣構陷薛白、元結等人,押至大理寺獄,遂有‘春闈五子’挾眾鬧事,臣彈壓不住,與王鉷奏請覆試,平息事態?!?/br> “臣身為宰相,未能辦好政務,給圣人分憂,反而使京師亂象叢生,致諸生抱怨圣人,給有心人賣直邀名之機,臣有罪,罪大惡極?!?/br> 李隆基淡淡問道:“談談這‘有心人’是誰?!?/br> 李林甫打算先拋薛白這塊磚,引出東宮那塊玉,才張嘴,忽然想到了豐味樓的那幅畫。 圣人若看過那幅畫,怕會當他是在公報私仇,進言得要順意而為才是。 與其點出最受喜愛的皇孫李俶,近來多在宮中打牌的薛白,不如直接點出東宮,還顯得直率些。 “今日諸生涌至御史臺討說法,看似廣平王與五子帶頭,實則這些年輕人沖動,易被人利用。此事背后,恐怕有人指使……陛下,臣這宰相難當啊?!?/br> 話到最后,李林甫鄭重了許多,聲音都沉郁起來。 “韋堅案,臣從天寶五載查到六載,進展緩慢,卻觸到了太子的逆鱗,他現在利用幾個年輕人以及一群激憤的舉子對臣咄咄相逼。儲君亦是君,君臣有別,臣無能……” 李隆基叱道:“哥奴!伱好膽!” 李林甫驚恐失措,告饒道:“臣知罪,臣無才望,本當不得這宰相。韋堅捅出的窟窿又太大,臣真是快堵不住了……” “夠了!” 一瞬間,李隆基眼中精光迸發,終于被激怒。 此前,李林甫承認cao縱科舉、鎮壓諸生,甚至于以“野無遺賢”欺君,他都像沒聽到一樣,連原因也不問,反而被這最后兩句話激怒。 因為“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當時之機”這句話,本就是在為天子做事。 韋堅加收三年租庸調,疏浚漕渠,使江淮、山東的稅賦貢品直抵長安,難道是送到他李林甫的府上嗎?右相府占地才不到一坊的四分之一,裝得下多少東西? 浐水之上建宮苑,廣運潭中造碼頭,舟楫行于望春樓下,天下珍品是直接送到這禁苑里來! 廣陵的錦、鏡、銅器、海味;丹陽的京口綾衫段;晉陵的官端綾繡;會稽的羅、吳綾、絳紗;南海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的名瓷、酒器、茶器;宣城的空青石、紙筆、黃連;始安的蕉葛、蚺蛇膽、翡翠;吳郡的糯米、方丈綾…… 凡大唐數十郡之珍品,供一人賞玩、恩賜,這上千萬貫的錢財,到底是誰用掉的?! 李林甫辛辛苦苦把持科場,落黜草野之士,為誰?這事做的不好,引得諸生對圣人不滿,他錯了。于是除掉那些告狀者,再開覆試,為誰? 矜矜業業,好不容易要平息事態了,竟還有人把血狀在眾目睽睽之下展開?讓天子情何以堪???! “陛下,臣太無能了??!” 李林甫拜倒在地,泣聲道:“臣有負君恩,當不好這個宰執,請陛下另擇賢良……” “起來?!?/br> 李隆基的怒火本就不是沖他,此時已平靜下來,親手扶起李林甫。 他知道,天下官員雖眾,但能像李林甫這樣盡心辦事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畢竟這是繼楊慎矜案之后第二次出了疏漏,還可以原諒。 “右相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臣愚昧,請陛下指教?!?/br> “堂堂宰相,文官之首,當為朕處置國事,何以每每來找朕哭訴?你既不是賈斗雞,又不是薛打牌?!?/br> 說完這一句話,李隆基爽朗大笑,拍了拍李林甫的肩。 李林甫感動無比,抹著淚連連謝恩。 …… 但不論君臣如何情深意重,這次李林甫就是沒做好事,又把麻煩留給了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