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12
第二天, 李敏很早就去科里接班。陳文強帶著她、住院總鄭大夫、倆進修大夫、還有幾個實習學生,把11樓、12樓的患者快速地查了一遍。 說是僅針對治療的快速查房, 也用了半個多小時。但彼此都對住院患者的病情, 做到了心里有數。 查完房,李敏就把自己整理出來的原稿交給陳文強看。 “這是什么?”陳文強一時沒明白, 有些吃驚。 “我把這兩年的所有神經外科病歷, 整理了一下,總結出來的二十種開顱路徑?!?/br> “這圖畫的不錯?!标愇膹娍粗饷娴娘B底簡筆畫,先就喜歡地稱贊了一句。 “是穆杰幫我畫的?!?/br> “唔, 不錯。沒想到穆杰還會畫畫。這可以去給教科書畫圖了?!标愇膹婍樖址雌饋?。 小尹手提飯盒袋,帶著比她個子還高了一些的女兒來了。 “尹阿姨?!?/br> “小李, 今天還要麻煩你陪小雁兒復習?!?/br> “尹阿姨客氣了, 不麻煩的?!?/br> “李姐?!毙」媚镌驴嫉某煽冇钟辛诉M步,整個人精神飽滿,沖勁十足的樣子。 “嗯。老師,那我帶小雁兒去辦公室?!?/br> “好,你倆在十一樓看書, 我去十二樓了。這個我看了以后再說?!?nbsp;陳文強和小尹上樓去了。 李敏帶著陳鴻雁進了恢復原來擺設位置的辦公室。她安排小姑娘坐到陳文強的辦公桌那兒, 倆人一個悶頭做卷紙,一個低頭看專業英語,開啟了新一個周日的學習模式。 * 陳文強一邊吃早飯、一邊看李敏遞給他的材料。小尹看他用羹匙舀粥, 大米粥都快撒到桌子上的狀態, 提醒他:“老陳, 吃了飯再看?!?/br> “嗯?!标愇膹娮焐洗饝? 眼睛仍沒離開手里的材料。 小尹就走過去搶了下來?!澳阆群煤贸燥?。這什么寶貝,看得連吃飯都不撒手的?!?/br> 陳文強見東西被妻子趁自己不備拽走了,就把精神頭轉回到早飯上。他吃完早飯,自己拿飯盒去水房洗了?;貋硪娦∫匀豢吹猛φJ真的,就說:“你看小李的字,是不是有進步了?” “嗯。比咱家那倆孩子也不差太多了?!?/br> “那可差得遠呢。咱家那倆開筆練字是我手把手教的。小李想趕上他們兄妹倆,讓她再練三年,還得咱家那倆孩子止步不前?!?/br> “你就覺得自己孩子好。說實話,小李的字挺不錯的了?!?/br> “看跟誰比了。要獨成一家,還差得遠呢?!?/br> 小尹失笑,這人對孩子、對學生的要求,都和對自己一樣高。 “小李這是要出書嗎?”小尹合上材料遞回給陳文強?!澳阌X得可行嗎?” “我只看完了前幾個開顱路徑,她的想法是很好的,配圖也不錯。要是擱到十年前,完全可以開印。但放到現在,應該配上ct、mri的片子,對初學者會更有幫助?!?/br> 小尹想了想說:“那讓老胡給配上唄?!?/br> “那可不是件輕松的活。你以為老胡會白干?”陳文強一邊翻開,一邊回答。 “再怎么不白干,我看小李這個是以臨床手術為主。他就算要添上一個編者的名字,也是他出力該得的。但這書說到底,怎么也不是他影像學專業的??茣?,他不會想要主編的位置。你說是吧?” 陳文強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就怕還有人看好了,也要加名。我跟你說,小李的這個總結,雖是粗淺,但是很實用。最適合那些剛接觸神經外科的年輕大夫,或者是接觸時間長、但是實際開顱手術做得少的主治醫。 不過這本書要能配上ct和mri的相應圖片,完全可以讓我才說的那些大夫們,對開顱路徑有個直觀的認識。當然了,也可以拿著當金科玉律、做手術前預習準備的?!?/br> 小尹想了一會兒說:“你是要擔任主審的位置,對吧?” “果然你最明白我。這個我一定要好好看過,別有什么疏漏、錯誤的。小李出錯了,知道小李是我學生的人,會說我把小李教錯了。出了書,就會影響更多的人,到時貽害無窮?!?/br> “你顧慮的對。但神經外科專業的人多了,對老胡這個影像科的編者來說,就沒什么意思了。不如咱們和他明說,主編是小李,他是唯一的編者,就你們仨,剩下的麻煩歸他解決?!?/br> “剩下的麻煩多了去了。老胡不見得肯?!?/br> “先試試唄。這是孩子的心血,胡子一大把的人怎么好意思伸手?他們想出書,幾十年的工作經驗,往深里寫去唄?!?/br> 陳文強笑道:“你這主意好,就這么定了?!?/br> “你不跟小李先說一聲?” “不用。讓她跟小雁兒好好看書。我才都跟護士說了,有事兒找住院總,住院總解決不了過來找我?!?/br> “你昨晚睡覺了嗎?”小尹擔心陳文強的身體扛不住。 “睡了。睡了一整夜呢。不然今兒怎么敢留在科里。那普外和骨科的住院總都是主治醫師,他們倆帶著小鄭,還有兩個住院大夫,幾個人就把夜班的活兒都抗下來了?!?/br> “行嗎?可別出錯了。你這外科動輒就要手下要見血的?!毙∫m然擔心,但也照樣跟陳文強開玩笑。 陳文強胸有成竹地回答:“那倆主治醫都是86年畢業的,工作這么些年了,差的就是上級醫師放手給機會。昨晚值夜班的,知道我坐鎮,再是莽撞性子的,也會收斂幾分。他們知道錯不得,知道小心,我就可以撒手給他們干的?!?/br> “那你們那個泌尿外科的小年輕呢?” “你說小黃啊。他太急躁了。那個楊衛國和他一樣,倆人都是沒學會走就想跑的。不過他倒是有點兒小聰明,這兩天知道在icu守著患者。我昨天夜里過去,小半夜的,他也還沒走呢?!?/br> “那患者沒事兒?” “暫時看著還好吧。若是未來24小時也這么平穩,明天上午可以接回來了?!?/br> 小尹見患者是這樣的,便也就不再問了。不然只看老陳聽了石主任的電話,氣得那個模樣,她都擔心老陳在沖動之下,把泌尿外科的診療給停了。 陳文強低頭看材料,小尹收拾了飯盒說:“我回家做午飯了。你想吃什么?” “中午你就別做了,去食堂隨便買點兒了。今晚我去老石家里喝酒。吃完晚飯,你早點答對小雁兒回學校?!?/br> “好。那咱們今晚是在這面???” “嗯,我這就給爸媽打電話,明晚再回去?!?/br> 小尹見陳文強有安排,便提著飯盒兜離開了。 * 十點多鐘,謝遜打電話到十二樓護士辦公室。 “我是謝遜。你們科李大夫呢?” “她在十一樓主任辦公室呢?!?/br> “怎么電話打不通?”謝遜質問護士。 值班護士忖度了一下,還是陳院長的交代說了。謝遜聽了護士的解釋后,明白肯定是陳院長給李敏派了什么活了,他就再打電話給陳院長。 “陳院長,我謝遜。普外這面有個急診手術,要做剖腹探查。我準備帶小陳、還有你們科的小鄭上臺,普外科這面得麻煩你幫忙照看下?!?/br> “好?!?nbsp;陳文強立即應了。由謝遜帶人上普外的手術,他半點兒的擔心都沒有。 撂下電話,陳文強繼續看李敏交給自己整理資料。說實在話,李敏的這個總結還是寫得有些粗糙,浮在表面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很多地方可以寫得更深入一點兒。陳文強一度想添上自己的那些想法,最后,他還是把鋼筆收了回去。 這本開顱路徑的定位,是李敏從這兩年的病歷里總結出來的,是適合那些手術量不大、在神經外科浸潤不深的人。自己要改動了,那就是高級版本,換句話,適合的人群也變了。那些人,哼,哪里用得著自己給他們寫這個。 那些人哪個不是早在神經外科就游刃有余、乾坤在握了呢。 陳文強完整看完一遍后,就給放射線科胡主任打電話。他把李敏整理的材料說完,胡主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陳啊。給這份材料配ct、mri相應圖片沒問題,哪怕dsa、mra的圖像,我這面也有存留。但是我不可能小李寫了幾十個上百個病種,我就要跟著自己去找幾百張片子,我做不來。沒空。我讓我們科里的龔海配圖像,然后我把關,保證圖像不出問題,你看怎么樣?” “你是要提攜龔海?” “是。我看那小伙子干活挺踏實的。醫大這幾個小子里,他這也工作五年了,我一直冷眼瞧著他們這幾個醫大畢業的,真沒發現他有?;臅r候?!?/br> “加多一個編者?” “你主審、小李主編不變,余下的你就不管了,成不?” 陳文強沉吟。 “老陳,加也是加編者,這個分寸我有的。但這書不是咱們印了給學生做講義的內部刊物,咱們得有書號,得是正格八經的能擺到新華書店里的東西。這里面的門道多了去了?!?/br> 陳文強哂笑:“你老胡不是付印了一本嘛?!?/br> 胡主任立即說:“我就是付印了,才知道這里面的說法多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師徒都不用管,你倆只管寫好內容,只管在兩個月內看到樣書,怎么樣?” “好?!标愇膹姶饝聛?。胡主任說的兩個月內看到樣書打動他了?!袄虾?,我就一個要求,你千萬可別弄出什么岔子來?!?/br> “這個絕對不會,你放心,你還不知道我啊。主要是那書號難拿到。m的,捏著書號的人,咱們要不找贊助的,那是虧本也賺不到吆喝。拖幾年,等同類的東西先付印再上架了,咱們辛苦一場連原稿都拿不回來的?!?/br> “你準備怎么找贊助的?需要多少贊助費?” 電話那邊的胡主任沉默了一下說:“一個普通編者掛名至少過萬。你老陳主審過關的東西,值得他們出這個錢。 你也不要以為我會把這個錢裝進自己的口袋里。這錢不僅是買書號的。像咱們這種純專業性質、銷路有限的科技書,最多也就印一萬冊。我那本書只印了五千冊。 我跟你說,這印數里有咱們自己要包銷的一半,價格是定價的三分之一,成本價。你核算一下印數、再算算要籌備出來多少資金?!?/br> 陳文強并沒有出過書,但他相信老胡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欺騙自己。秉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決定把這事兒交給胡主任去做。 “下午上班我給你一份復印件。你讓龔海先對著診斷找片子。具體定稿我盡快完成了?!?/br> “行,沒問題的。下午上班時,我過去你那里取東西?!?/br> “好?!?/br> * 陳文強拿著東西去找李敏。走到樓梯了,他又折返回來跟護士交代:“我去十一樓了?!?/br> 兩層樓這么多的患者,有事兒找不到大夫可不成的。 值班護士趕緊應了。 然后她在小黑板的鄭大夫→手術室的下一行,寫上陳院長→十一樓。 陳文強用鑰匙開了主任辦公室的門,見李敏和自己閨女面對面各自學習,他的內心欣悅不已:虧得小李能影響得了她。 他開門的動靜,驚擾了正在用功的倆女孩。 “老師?!?/br> “爸?!?/br> 陳文強朝女兒點下頭,說:“你繼續做卷子。小李啊,小鄭去手術室做剖腹探查去了,你中午回家吃飯,順便把這個復印一份。我跟胡主任說好了,要他配上相應的ct、mri等圖片。這些病歷你如果有病案號的記錄,你順便帶回來,他們查找片子也容易些?!?/br> “好。那你們吃飯怎么辦?” “你尹阿姨會送來的?!?/br> 李敏看看手表,說:“那我現在就回去了?!?/br> “嗯,去吧?!?/br> 李敏換下白大衣。在她穿自己的大衣時,陳文強補充道:“這書我做主審、你是主編,另外還會增加一些你我不認識的編者,你要有思想準備?!?/br> “嗯,老師,我聽你,你安排好了?!崩蠲魶]想到自己能得到主編的位置。如此,再辛苦,也算不得什么辛苦了。 * 李敏回家以后,便對母親和穆杰說了陳文強的安排。梁工虛點李敏的額頭說:“知道了吧。有你的就是有你的?!币蛐》忌性?,剩下的話梁工也就沒說了。 李敏就說穆杰:“可惜你插圖的功勞沒了?!?/br> 穆杰笑笑說:“早說過了,沒有才好,不然我還得做報備?!?/br> 等吃完午飯,梁工就說:“我要回去了。有事兒你們倆給我打電話。敏敏,我叮囑你的事兒,你別含糊了。穆杰,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好好養著,這是一輩子的事兒?!?/br> 一句話說得李敏臉紅,穆杰雖然聽出了岳母的言外之意,但他假裝沒聽明白,只厚著臉皮說:“媽,你放心,我會好好養腳傷的。也會好好照顧敏敏他們娘倆的?!?/br> 梁工見二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和裝好了工作筆記、復印件、拿著檔案袋的李敏一起出門。李敏挽著母親的胳膊,要送母親到汽車站。 “你快回去值班吧,中午就一個小時休息時間。萬一遇到什么事兒,你不在崗就不好了?!?/br> “嗯,陳院長在呢。好好,我這就這回去。媽,你和我爸有空就過來唄?!?/br> “好,有空就過來。敏敏,記得行事大氣些,??!” “嗯。我記得?!?/br> 李敏看看手表后站住,眼看著母親轉向汽車站那邊走了,直到看不到人影了,她才轉身往醫院去了。 * 李敏到了十一樓,見小尹在幫自己裝被罩,不等她上前幫手呢,陳文強就跟小尹把被罩裝好了。 “老師,我把資料都帶來了?!?/br> “那咱們上樓去說?!?/br> 小尹攔了一下:“小李中午要休息一會兒吧?!?/br> “我沒事兒的,尹阿姨,讓小雁兒先睡會兒吧。我平時上手術也不一定按時下臺的?!?/br> 李敏抱著資料跟著陳文強上樓,她按照陳文強的要求,另拿了一疊紙,抄下手術徑路所涉及病歷的住院號、患者姓名,診斷,然后由陳文強釘到復印件的相應頁面去。 等胡主任帶著龔海過來的時候,李敏手上還剩了一點兒沒抄寫完呢。龔海接過陳文強手里的訂書機繼續,同時認真聽了陳文強和胡主任提出的工作要求。 “這有住院號、診斷就好找相應片子了。主任,你得給我幾張軟盤,我把片子拷到軟盤上。 ” “行。我回去給你拿。不過一張盤65塊,你給我悠著點兒用?!?/br> “好好?!饼徍χ@天外飛來的美差,差點兒給胡主任磕頭了。晉中級職稱的外語考過去了,論文也刊登了,就等著秋天報名參加答辯了。但胡主任這出書的安排,豈不是更穩妥了。 但是當著陳院長和胡主任的面,龔海連一聲師妹都沒叫。他只客氣地叫了一身“李主任”。便悶頭干活、留心聽吩咐了。 倒是胡主任,見李敏積攢了厚厚的幾大本工作筆記、還有檔案里散落出來的、整理材料的廢棄稿,對陳文強嘆道:“老陳,我還以為是你編的書,要給小李掛名呢?!?/br> 陳文強斜睨他一眼,笑著說:“你看小李用我做那么沒出息的事兒嗎?” “是不用。小李比你我年輕的時候強多了。老陳,我說你也攢了幾十年了,有空兒總結出來,不然留著送火葬場燒的啊?!?/br> “有空的吧。小李有心,積攢資料的時候就分門別類了,我那是流水賬似的記錄。單把這幾十年的筆記看一遍,就不是一年半載能完成的。那像你,說出書就出書了?!?/br> 胡主任深有感觸道:“要不是去年8月看你準備正高的論文,我也沒想起來出書。我就是怕一年的時間,論文真發表不了,才把這些年積攢的東西,篩了好幾個月,胡亂湊合了一本書?!?/br> “那像你說得那么輕松的。老胡,你是有內秀的人,外面交游也廣,這書我就全交給你了?!标愇膹娻嵵氐卣f。 胡主任點頭:“你放心,早一天出來書,我也早一天安心。等秋天答辯的時候,我捧著兩本書上去,晉正高也多點兒份量?!?/br> 陳文強點頭,目標一致、利益一致,不愁老胡不把這事兒辦好。 “你都準備好了?”胡主任問陳文強。 “發表了兩篇論文了,還差個外語成績?!标愇膹娐择娉值鼗卮?。 “誰不是差外語啊。六月份考唄?!焙魅纹酬愇膹娨谎?,這貨謙虛的時候就是假惺惺的。他轉而問李敏:“那小李,你今年晉副高不?”胡主任見李敏開始收拾東西了就問她。 “我聽老師的安排?!崩蠲敉O率掷锏膭幼骰卮鸷魅?。 胡主任看向陳文強說:“老陳,反正是破格。我記得你那兩篇論文,小李都是第二作者,是不是?”等陳文強點頭后,他接著說:“小李今年和明年也沒什么區別。讓她試試了?!?/br> “我有這個打算,得看她英語能不能考過去?!标愇膹娏粲杏嗟氐鼗卮?。 龔海把手里的復印件裝進他自己的書包里,心說:“她們幾個那是連《新概念》第四冊都要背下來的,職稱考試還有不過的可能嗎?不考90分以上都不可能呢?!?/br> 龔海把材料整理好了,就對陳文強和胡主任說:“陳院長、主任,我先回科里準備了。我爭取這周把片子都找好?!?/br> 胡主任也站起來,他對陳文強說:“老陳,我也回去了??评餀n案室的鑰匙在我這兒?!?/br> “那我就不留你們了?!标愇膹娬酒饋?,帶著李敏把胡主任、龔海送到門口,看著他們去電梯那邊了,對李敏說:“我去手術室看看,那個剖腹探查怎么還沒下臺的。普外科你也帶著看一下?!?/br> “好。那我就在十二樓這里了?!?/br> 陳文強點頭,李敏留在十二樓的辦公室是比較好,省得普外有事兒不好找到人。 * 陳文強進了手術室,換了洗手服去手術間。十點多謝遜給自己打的電話,就一個剖腹探查,現在都快三點了,怎么還沒下來呢? 他不懷疑謝遜的技術水平,今天上臺的這幾個年輕大夫,已經是省院新生代里的佼佼者了。他擔心他們遇到難題了。 等他進了手術間,發現自己的擔心一點兒也沒錯,謝遜此時就是遇到難題了。陳文強看手術臺上的人都面色嚴肅地在cao作,他便去麻醉桌拿患者的病歷看。 這患者是頂著白班上班時間來的。主訴是腹痛5個小時,但是后面的病史、查體、輔助檢查等,與主訴的內容完全不符。陳文強便向后翻看,看到最后了,發現病歷的后面還附有醫大的門診病歷和出院小結。 他生怕自己花眼了,翻看醫大的門診病歷名字與手術臺上的患者名字對照。 姜麻就給陳文強解釋:“陳院長,這是家屬剛剛遞進來的病歷?!?/br> 謝遜在手術臺上聽見姜麻跟陳文強說話,抬起頭掃了一眼,見確實是陳文強,他就抱怨道:“陳院長,我今天要被這個患者坑在手術臺上了?!?/br> 陳文強拍著病歷本說:“我看你術前交代做的很全面。你放寬心,慢慢做手術就是了。就是下不來臺,這事兒也不怪你?!?/br> 姜麻嘆口氣:“這人何苦來呢。實話實說,把病史告訴咱們大夫怎么就那么難啊?!?/br> 謝遜聽了陳文強的話,心里寬松了很多。但他在手術臺上的反應仍是很強烈。連罵了幾句臟話出口。大意就是“已經決定放棄治療了,都等到腹膜炎腸穿孔了,就tm的在家再堅持兩天啊。不想死早做手術。這打開了一肚子糞水的,這是要坑死誰?!?/br> 謝遜越說越氣。 陳文強就問:“那這個醫大的病歷怎么送進來的?” 姜麻替謝遜回答:“上午打開腹腔后,老謝去跟家屬交代,腹腔炎癥重,只能做姑息手術,切除壞死的腸管、造瘺、等二期手術。然后家屬聽明白了還要二次手術,就把醫大的檢查都送進來了?!?/br> 這個患者在醫大的住院過程,出院小結里記錄得很詳細,上面也很清楚地寫著:“患者家屬自訴無錢承擔手術治療費用,患者要求保守治療。故出院轉往基層區醫院?!?/br> 配合患者的診斷:直腸癌晚期。這是一例放棄了臨床治療,選擇回家等死的患者。 但是他今天一早又以腹痛5小時到急診科就診。急診以腹膜炎腹痛待查(腸梗阻原因未明結腸癌?)收入院。 謝遜接診了患者后,全面查體后,給患者開了急診ct。很快ct室打電話回來,乙狀結腸壁增厚、并腸梗阻伴穿孔,腹腔感染;肝左葉有低密度灶懷疑是轉移瘤;腹膜后多發性腫大淋巴結,懷疑腫瘤轉移;右腎囊腫。 謝遜得到ct這個電話,知道患者必須急診手術,不然腹膜炎很快就會導致患者休克。他便跟家屬交代了急診行剖腹探查術 擬降結腸造口術,目的是解除腸梗阻、修補穿孔的腸道。 這個剖腹探查術里就包含了腸道腫瘤擬切除術。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患者來到醫院,謝遜說自己不能看著他就這么從腹膜炎→死亡。家屬應承的很好,很配合地簽字了,也很痛快地交了5000塊的住院押金。 …… 聽罷這些話,陳文強只好又安慰謝遜幾句:“死到臨頭才怕死的人不少。這人前面不想治療了,后面又惜命舍不得死了。他若是在醫大附院不出院,早一個月做了手術” 謝遜立即就接道:“那手術絕對比今天好做十倍?!?/br> “肯定是的?!标愇膹姲矒嶂x遜的情緒?!皼]人要求你必須達到什么程度。你讓小陳和小鄭換換你。下不來臺也不怪你們?!?/br> “陳院長,有你這句話,我就不怕了。這人,還不是我把人往壞處想,我要是沒做急診ct,按照腸梗阻處理的做個透視,拍個平片,再穿刺一下,然后患者家屬死活不同意手術,最后人死了、再賴到穿刺上、還不同意尸體解剖,我tm的哪里有閑空跟他們扯淡啊?!?/br> 陳文強咧咧嘴沒吭聲。他看看謝遜在做直腸癌切除術,中規中矩很認真地在做,心里說這簡直是浪費我們省院的青年才子精力。 姜麻在一邊說:“老謝,你還是得讓他下臺的。要是下不了臺,說不定事情就更麻煩了?!?/br> 陳文強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手術自己看著也沒什么必要了,便告知一聲回科里了。 * 李敏沒在十二樓。 “李大夫呢?” “去普外科了。他們科有個老太太腸穿孔。李大夫說完成術前準備就推去手術室?!?/br> 陳文強微曬,果然事情都是成雙成對結伴來的。所以他又趕緊去普外。 “什么患者,小李?”陳文強到普外的辦公室找到李敏。她身邊只跟了幾個實習生。 “56歲的女患者。昨天腹痛十小時加重3小時收進來的。周三因為既往有腸腺瘤病史做了腸鏡檢查。腸鏡鉗取了結腸息rou,但病理報告要下周二才能拿到?;颊呷朐呵暗闹芩奈磁疟?,周五早晨便秘,傍晚開始腹痛,周六上午來就醫。 做腸鏡前一定要清潔腸道,檢查后一兩天未排便,正常。但便秘后的當日傍晚就腹痛…… “查體呢?” “腹部膨隆如鼓,氣腹征,廣泛觸痛,痛感強烈,叩診呈鼓音,腸鳴音消失。我安排患者去做急診ct了?,F在在做術前準備?!崩蠲舭咽掷锏牟v翻開,遞給陳文強看。 “我才打電話去手術室了,聽說謝主任下臺待定。這手術要不要找梁主任來?”如果陳文強不過來,李敏就準備等ct結果出來找梁主任來了。 “你懷疑什么?” “結腸癌腸穿孔。我沒有明顯的證據,是根據腸腺瘤病史、結腸鏡取了息rou推測的。你是下夜班,我不能和骨科住院總帶骨科的值班大夫上這個手術?!?/br> “等ct結果出來的吧?!标愇膹娬f完這話,就去翻看病歷,他想看看是誰管這個患者。這一翻翻到是王大志王大夫管床,而且結腸鏡也是他做的。 “把王大夫找來?!?/br> 李敏小小聲提醒陳文強:“老師,那不符合規定?!?/br> 陳文強“嗯”了一聲,再沒說要找王大夫過來。 ct室很快給電話了——小腸擴張、氣腹、左下象限小腸梗阻,腸系膜扭轉。 “腸系膜扭轉?”陳文強沉吟一聲,說:“不用找梁主任來了。讓骨科住院總看病房,咱倆帶學生上臺?!?/br> “老師,術前準備我都做好了,不找梁主任?” “找他干嘛。我又不是做不了?!?/br> 好吧。很久沒做普外的腸道手術了。這例氣腹好像用取息rou后的腸道穿孔來解釋,只是想不通腸鏡檢查怎么會出現小腸的梗阻? * 李敏刷手后帶著實習生準備消毒,王大夫急匆匆地進來。他進來就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患者家屬給我打了電話。說腸梗阻了,要手術。我這就急忙忙地來了?!?/br> 陳文強見他進來,自己還沒有刷手,就說:“你跟李大夫帶學生做這個手術吧?!?/br> “行。那誰做術者?” “你的病人你自己做手術。李大夫給你當助手?!?/br> “好。那我這就去刷手?!?/br> …… 一年多沒跟王大夫同臺做手術了,李敏按著規矩站到一助的位置上。有王大夫過來,普外的實習生就不用自己去管了。李敏在王大夫劃開皮膚后,悶頭往前趕。 “李大夫,不,李主任,你這速度越來越快了?!蓖醮蠓蛳肱c李敏說幾句話。這術者被助手追著催促的感覺太糟糕了。 “還行,這個腹部ct有腸系膜扭轉,咱倆不快點兒,怕有腸壞死的?!崩蠲舨幌霃U話。但是該說的還得說。 “怎么想起來做ct了?” “需要?!崩蠲舻幕卮鹧院喴赓W,說了和沒說一樣。 王大夫翻了一個白眼。朝器械護士喊:“腹膜保護巾。大鑷子,” “吸引器?!睅е鴤z實習生上臺,李敏急得想把人踹下去了。腹膜保護巾到術野了,怎么就不知道上手呢。李敏無奈,把自己這一側保護巾貼著切口做好預備,然后左手吸引器,右手小彎,兩個無名指各掛了一把小彎。 “可以了?李主任。我打開腹膜了?!?/br> 李敏悶悶地嗯了一聲,從來沒覺得王大夫的廢話多。 腹膜劃開,酸臭的氣體嗆得人紛紛掩面。但李敏一邊要用吸引器抽吸腹腔里的膿液,同時還要上小彎鉗夾腹膜上的出血點。 幸好帶了兩口罩。但是還是能聞到酸臭味。 “巾鉗子?!绷呀磴Q子固定好腹膜保護巾。不用探查,腸管就涌了出來。正常的腸管和淤血變黑的腸管,兩大坨堆在術野里,界限分明。 “鹽水大紗布?!崩蠲粢藘蓧K大紗布,把正常腸管包裹起來。又要了一塊干紗布,把壞死的腸管兜上。 “陳院長,還要不要復溫了?”王大夫問。 “還復什么?這都變黑了。切吧?!标愇膹姏]什么好氣。這事兒還用問嗎。 壞死的腸管,突出于乙狀結腸網膜,這是嵌頓的結果,原因呢?暫時未明。最重要的事兒沒有查到穿孔處。 那么腹腔的氣體哪來的呢? 超出一米半的壞死小腸切除了,李敏配合王大夫做了腸道吻合。 但是破裂口一直沒找到。 謝遜推門進來了。 “陳院長?!?/br> “你們下臺了?” “嗯?;颊咚腿cu了?!?/br> “恭喜?!?/br> 謝遜笑得眼睛彎彎,能下臺自然值得恭喜了。他笑著問陳文強:“陳院長,這臺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