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11
李敏被母親說得眼圈發紅, 梁工一下下地撫摸著女兒圈住自己的手臂,給她時間消化自己所說的話。但半晌沒聽到她的回答, 便知道她的心里有所觸動。 “敏敏, mama知道你最進一段時間的壓力很大,” “也沒有?!崩蠲粝掳偷衷谀赣H的肩膀上, 小小聲地反對?!斑€不是和當住院總的時候一樣?!?/br> “不一樣的。只是你自己沒發覺而已。你想想看嚴虹懷孕的反應, 你跟我說是她吃飯都能睡著。劉娜的反應就是不講理,說什么也要賴在她jiejie的房子里住。而冷小鳳, 你說她平時也不傻的, 你說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怎么會覺得她家人跟她要錢是應該的?!?/br> “是啊。我覺得她奇怪極了。她把吳家給的那些錢,那都是彩禮, 不說有八千塊還買了房子,她借錢也要補足了全郵回家,那不成了吳家買她這個人了?” “她呀,你沒想到還有另外一種心理。你說她是不是一直沒地方能要到錢?缺少一個能無償、就是不計回報給她錢花的人?” “是?!?/br> “她潛意識是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將來能這樣對她吧。所以她才會借錢也要郵回去。你處在她的角度, 設身處地多想想?!?/br> 李敏想了一會兒, 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她便賴嘰嘰地趴在母親的肩膀上哼唧:“幸好你和我爸不像她爸媽那樣。她爸媽簡直是心里變態?!?/br> 梁工拍拍女兒的手臂, 告誡女兒:“你就是在為冷小鳳抱不平,你也不能說她父母的不是。想想別人要說我和你爸爸壞話、哪里哪里不對, 你會不會生氣?” “你們本來就哪里都好啊?!?/br> 梁工失笑:“這天底下就沒有完人, 我和你爸爸怎么可能哪里都好?” “就是哪里都好!” 梁工莞爾, 心里也為女兒還如幼時一樣依賴父母感到欣慰。但這也是懷孕帶來的假象。這閨女不僅從高中住校時, 就從精神上與父母獨立開了。而且隨著她上大學、留在省城工作, 自己和老李甚至一度以為女兒會完全離開了。 她精神獨立有十年了。 梁工不與女兒做是不是哪里都好的無謂爭辯。她沿著自己的話題繼續說下去。 “人啊,是缺什么就最在乎什么。嚴虹困得不停地睡覺,那是她的夜班太頻繁,讓她心里厭煩了,她暗示自己懷孕了有借口可以睡了?!?/br> 好像是這么回事兒。 “唔,她那時候快是嗜睡狀態了?!?/br> “劉娜呢,是把她jiejie當成父母親依賴,借著懷孕向她jiejie撒嬌。敏敏,你呢?你是什么呢?” “我沒有妊娠反應?!崩蠲舴瘩g親媽的話脫口而出,跟親媽撒嬌似的犟嘴。 這也就是親母女,親媽深知女兒打小就是遇事先反對的說話脾性。為她這個習慣,夫妻倆花費了無數的心力,才給女兒養成了在外說話前,一定要把要說的話,在腦子里過兩遍才能出口。好回避她嘴比腦子快,張口就先否定、先反對的壞習慣。 這也就是親媽的性子柔和,換個性子急的、或是母女一個脾氣的,就是見面不吵起來、也會相看兩厭的。 “你呀,你開始小心眼、開始算計上了?!?/br> “我沒有?!崩蠲艏背喟啄樀剞q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高起來。 在大桌子那里看解剖學的穆杰,聞聲放下書,他想過去看看,但剛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又把腿放了回去。小芳過去對門不在家,岳母把敏敏叫到房間里關著門說話,那顯然是想背著自己叮囑敏敏什么了。 他又拿起解剖學,屋子里說話的聲音聽得到、但聽不清內容,可還是有偶爾的個別幾個字會蹦進耳朵里。他放下腿,搖著輪椅去了廚房,不僅關上了廚房門,他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端在手里慢慢地吹著。 …… 次臥里說話聲還在繼續。 “敏敏,你是不是心里還記著那個推薦考研的事兒?你別覺得自己委屈了。你們學校那么做,那也是按照上級的指示來的。 你現在是黨員,應該明白我們這么大的國家只能有一種主旋律,占據輿論的導向。任何時候,越是大國越經不起你方唱擺我登場的政權輪替。別看米國幾年一換總統,其根本掌握國家走向的,還是出錢競選總統的人?!?/br> “這是你爸爸反復交代我說要開導你、別讓你鉆牛角尖的話。多了我不說,你愿意回到76年以前、中學畢業就下鄉的時候嗎?” “不愿意?!?/br> 梁工仍是細聲細語、非常和婉地與趴在自己肩膀的女兒說話?!懊裘?,你細想想前年,噢,大前年的事兒,學生就完全對嗎?真的是你們那些學生自己發自內心想做的、還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學生停課了一個多月,最后還要重復五四、一二九的路,真的就對國家好嗎?罷學——影響的是學生自己。罷/市、罷/工,那不是讓整個國家陷入混亂了?” 李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也沒覺得那樣對。就是覺得憑什么有人說假話、學校都知道那是假的,還就裝不知道他們說假話了?!?/br> “敏敏,mama這么和你說,你覺得那是對你的不公平??赡阆胂肽憬衲昕佳?,對你們省院三十五歲以下有資格報考的所有人來說,公平嗎?憑什么你可以考?人家不可以考?” 李敏徹底地僵住了。是啊,憑什么呢?神經外科現在患者多得要排隊等手術,是最缺人手的時候,陳院長還支持自己去考研。這對別人何嘗不是一種不公平呢? “敏敏,你是小心眼了?!绷汗ぶ貜鸵槐?。她怕女兒接受不了,又更加合緩了語氣說話。 “雖然女孩子小心眼是常見的事兒,雖然我和你爸爸一直鼓勵你跟男孩子學,學男孩子的大氣,大度、不拘泥小處、小利、小的得失。但后天學來的東西,一般都還是會在人脆弱的時候,抵不過先天的秉性影響?!?/br> 李敏懷疑地問:“我有嗎?” “你在整理開顱路徑的初始,你就有了這方面的苗頭了?!绷汗]有放松,直接指出李敏的不妥?!耙欠旁谀銘言星?,你會在乎嗎?不過就是整理一下工作筆記而已。你們臨床大夫,有幾個不記自己看過的病人、不寫工作日記呢? 你想想那些副高的老大夫,他們都工作二十年以上了,你整理出來的那些東西,他們怕是不用費勁,都能一條條地隨手寫出來。你想這個可能沒有?你說他們是不是有這個能力?” “是?!崩蠲舫姓J那些在臨床第一線浸潤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大夫,是不用多想就能把這些一條條說出來的。也就是才踏入臨床的住院醫、手術做少了的低年資主治醫,才需要看自己整理出來的東西。 “媽,我錯了。我不該在頁碼那兒蓋戳?!崩蠲粝朊靼琢肆⒓凑J錯。不同于跟穆杰的耍賴,她在父母面前還是一是一、二是二,不在乎認錯會丟臉的。 “知錯就改。好不好?”梁工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剛剛懂事的孩子、 “嗯?!?/br> “去改了吧?!绷汗ね仆婆畠旱氖直?。 “嗯?!?/br> 李敏松開母親,去放在鞋柜上的書包里找出鑰匙。她不僅把抽屜里鎖著的兩本資料都翻了出來,連帶預備明天帶給陳文強看的那本資料,都掐在手里去廚房。 …… 她推開門,發現穆杰坐在廚房里喝水呢。 “你怎么在這兒喝水???廚房比廳里涼呢,感冒了怎么辦?!?/br> 穆杰的視線落到李敏手里的三份材料上,他突然有點兒緊張,不知為什么他怕李敏把東西燒了。他說:“水有點兒熱,在這兒喝可以涼得快一點兒。你推我出去吧?!?/br> “我推你?”李敏驚呆了。穆杰從受傷就不讓自己推他,生怕自己使勁兒太過。他這是怎么了? “你發燒了?”李敏伸手去摸穆杰的額頭。 穆杰見李敏轉移了注意力,順從地仰起腦門讓李敏摸。 “沒發燒的。是不是?” “嗯,那我推你了?!崩蠲舭涯陆苓@樣的失常,當成他病了以后尋求依賴了。 “好啊?!蹦陆芊畔滤?,順手把李敏手里的三本材料接過來,放到雙膝間夾住,并在李敏觸及輪椅手柄的同時,自己轉動輪椅了。 李敏在他身后一笑,這還是不用自己使勁啊。 * 李敏把穆杰推到大餐桌邊、他慣常的位置上,幫著他把搭腿的凳子擺好,伸手去拿穆杰雙膝間的材料。 穆杰按了一下,李敏沒順利拿出來。 “怎么都翻了出來呢?”穆杰雙手按在李敏的肩頭,他仰頭與李敏的面孔相對,他緊盯著李敏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威力,讓李敏不能說假話糊弄他。 李敏避無可避,索性實話實說地答道:“我在頁碼那里蓋戳不好。我要找大剪刀把那些剪掉的?!?/br> “那你去把剪刀拿過來,我來剪。這么厚的東西,你別傷了手?!?/br> 梁工洗漱之后過來,見女兒拿了一張紙在接穆杰剪下來的紙屑。咔嚓咔嚓,幾下子就剪完。當娘的輕舒一口氣。三歲看小、五歲看老,孩子小的時候沒把孩子引導好,跟著學了一些小家子氣,后面就要花無數的心血來補救。 幸好敏敏還能聽進勸告。 “你這剪完了準備怎么解釋?” 李敏低頭小聲地說:“我就說編頁碼的時候混亂了?!?/br> 嗯,這理由說得過去。 “你那個講義怎么整理?我和穆杰看了一下,看你那些講義都挺有條理的?!?/br> “等我好好想想。為老師講課預備的講義和發給學生看的,還是有很大的差別?!?/br> ※※※※※※※※※※※※※※※※※※※※ 這一段反復改了幾次,總覺得不好,就沒跟3點的那部分一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