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酒店里安靜得像只有他們兩個人醒著,趙競垂眸,推推門,責備:“怎么還沒學會進房間就鎖門?” “對不起,我忘了,下次一定學?!表f嘉易后退了幾步,讓趙競進來。 趙競走進房間,如同走進自己家一樣自在,手里抓著拐杖,像拿了把傘,先左右四下張望一番,不太滿意地評價:“視頻看不出來,這房間怎么這么???我讓秘書重新給你開一間套房?!?/br> 他的態度過于坦蕩,像一種防低落噴霧,把韋嘉易的內疚都驅走了,只知道趕緊拒絕:“不用了,明天就走了?!笨吹节w競在窗邊的扶手椅坐下,眼下有點青,很難得沒睡夠似的,韋嘉易便關心他:“你是不是也沒睡好啊,要不先睡一會兒吧?!?/br> 趙競顯然誤解了,抬起頭,神情完全是不敢相信:“韋嘉易,你現在越來越過分了。我才剛坐下,一秒鐘都沒到,你就趕我?” 韋嘉易愣了一下,因為他是想讓趙競在他床上睡,但是趙競這么一說,他都不知道怎么解釋了,如果說實話,顯得他做人很沒界限,便走過去,靠近他一些,好言好語地安撫:“不是的,我是擔心你困了?!?/br> 趙競看他一眼,冷哼一下,好像被氣得不想說話,韋嘉易只好實說:“我的床沒睡過,本來是想讓你睡我這里。不過你會不會嫌???” 趙競的立刻變臉,不高興也消失了,淡淡道:“床倒是差不多大?!闭f自己睡覺前要先洗澡,非常自如地走進了浴室,關起門,沒多久淋浴的水聲就響了起來。 韋嘉易和趙競相處時,總是覺得很好笑和輕松,心情都沒有那么糟糕了,因為無聊,走過去拿起趙競的拐杖看了看。 拐杖不知是什么金屬制成,堅硬,但很輕,不知道多久沒實際地用過了,底部一塵不染。正觀察著,水聲停了。 韋嘉易放下拐杖,忽然有些緊張,心里知道趙競應該沒別的意思,說睡覺就是純粹睡覺,但韋嘉易畢竟是個正常人,難免會感覺奇怪。 過了一小會兒,門被推開,趙競穿著浴袍走出來,坐在床邊,伸手把燈關了,屋里變得很暗。他轉過頭,單純地詢問:“你睡嗎?離你工作還有幾小時吧,我看行程上說你今天九點才集合?!?/br> “……嗯,”韋嘉易受不了了,想看看這人究竟能有多遲鈍,走到床另一邊,掀開被子,“那我也睡一會兒?!?/br> 躺下之后,趙競很快就不動了。 床墊另一邊凹陷得更多,被子也隆起更多,還有空氣中驟升的熱度,讓韋嘉易難以忽視床上另一個人的存在,更是一點都睡不著,在心里萬分疑惑,難道趙競真的睡著了嗎? 疑惑怎么會有這種人,大半夜從家里跑到一個時差四小時的地方,躺在別人酒店房間的床上睡這么香。 韋嘉易實在忍不了了,轉過身,朝向趙競,發覺趙競離他比想象中更近。 他躺著都比韋嘉易高和厚,把床墊都壓斜了,平緩地呼吸著。毫無來由的,韋嘉易注視了一小段時間,發現趙競竟然讓他安全到泛起困意,又往他那邊挨了一點,汲取著被褥里明顯的體溫,擯除浮躁和痛苦,也隨他沉沉地睡去。 入睡之后,韋嘉易起初像在下墜,落入一片溫暖的水域,溫水變成一雙巨大的手,包裹住他的面頰,讓他不再能聽見雜音,所以感到了撫慰,也感到安心。 鬧鐘響起時,韋嘉易才睡了三小時,但是由于睡眠的質量很高,竟然也不覺得疲憊。 趙競在他旁邊動了動,晨光從窗簾間照進來,韋嘉易看到趙競皺起眉頭,立刻把手機鬧鐘關了,湊過去,手支在他肩旁,告訴他,自己要先去工作了。 趙競睜開眼,看了看他,起先眼神還有點發怔,“嗯”了一聲,叫了韋嘉易一聲。 “怎么了?”韋嘉易問。 “你睡著之后,我把事情處理完了,”趙競坐起來,告訴他,“以后你不會再見到他了?!?/br> 趙競的表情很不清晰,不知是不是錯覺,韋嘉易覺得他與平時不大一樣。 韋嘉易還得去工作,心中有疑問,但是沒有細問,迅速地洗漱換好衣服,見他也已經起來,拿著電腦在看公務,便給了他一張房卡。 韋嘉易和小馳、助理攝影師在大廳確認了設備,坐車去另一間酒店找客戶。 這次的客戶合作過幾次,彼此十分熟悉,她還在化妝,韋嘉易先拍了幾張??蛻粢恢痹诳词謾C、回消息,不知有什么事發生,她的表情難掩驚訝,弄得化妝師都問:“這是有什么八卦了?” 客戶起初忍著沒說,后來沒忍住,等其他人去套房外面調光,房里只剩三個人,立刻開口:“你們知道嗎,潘奕斐本來還要看下午的秀,今天早上突然回國,說是丑聞快壓不住了,廣告商都在找他解約賠錢?!?/br> “什么丑聞?”化妝師睜大眼睛。 客戶撇撇嘴,招手讓韋嘉易和化妝師過去看他的手機,韋嘉易看了一眼,長長一大條名目,還有視頻圖片和錄音,心中一驚??蛻粲终f:“好像是直接發給了各大媒體和廣告商,他是得罪誰了啊?!?/br> 韋嘉易手機震了震,工作時不應該,他還是拿出來看了一眼,客戶沒在意,笑著說:“嘉易不會也收到八卦視頻了吧?” 但消息是來自趙競的,態度十分坦然,文字好像變得有聲音,趙競說:“想不出理由,但是今天我想繼續睡在你那里”。 第27章 韋嘉易給趙競的回復是“可以啊”,回得是簡單,心情是一整天都沒有平靜下來。 一面兢兢業業工作,一面不停地覺得趙競的大腦思考路徑太難揣摩。 如果說他們昨晚做過什么,今天想繼續睡一起也就算了,明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趙競還非要到韋嘉易的床上占一大塊位置。韋嘉易倒是無所謂,和他一起睡得挺好的,但趙競明顯嫌這房間小,也沒有睡眠質量困擾,那么他想和韋嘉易睡一起,意圖究竟是什么? 韋嘉易想了一天也沒想出來。 由于趙競的言行舉止過于規矩,韋嘉易在腦子里想一想自己碰趙競的畫面,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在對他進行什么性sao擾,而且顯得自己思想比趙競齷齪很多。甚至困惑地想到,難道趙競的喜歡其實是友情,或者說他其實是把韋嘉易當成一只相當重要的可以上他的床睡覺的寵物,只是自己分不清?人應該不至于單純到這種程度吧。還有一種最壞的可能,趙競或許有什么難言之隱。 直接問趙競,以趙競的情感知識儲備,恐怕說不出什么所以然,韋嘉易想來想去,決定用行動試探一下他的真實反應,下午和幾個當地的同行聊天,向他們了解了幾間適合約會,隱秘性較高的餐廳,同行在當地關系不錯,說可以幫他臨時預定,他便決定晚上帶趙競去吃個飯,小酌幾杯。 順利地結束了全天拍攝流程,韋嘉易把照片交給數碼員,六點不到便匆匆回了房間,發現趙競和他的拐杖都不在。 不過房里已經擺了不少趙競的東西。韋嘉易給他發了個消息,問他在哪,拉開衣柜,看見三套套著防塵罩的衣服整齊地掛在里面。明天中午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趙競今天掛了這么多是準備什么時候穿。 不過韋嘉易早已習慣了趙競的鋪張,內心毫無波瀾,拿出被擠在一邊的浴袍,進浴室盡快洗了個澡,擦著頭發走出來,房門“滴”了一聲,趙競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看到韋嘉易不夠端正的樣子,立刻反手把門關上,還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嚴格地瞪著韋嘉易:“又忘了什么?” “……對不起?!表f嘉易道了個歉,趕緊躲回浴室吹頭發了。 吹干了走出來,他看見趙競坐在扶手椅上,拿著手機看東西。趙競右腿曲起,左腿習慣性直放,韋嘉易自己住時,感覺房間并不小,趙競一出現,的確把這空間變得非常擁擠。 “我剛才在樓上,”趙競見他出來,便把手機放到一旁,看著他,好端端停了幾秒,才接著說,“在樓上復健和辦公?!比缓舐曇糇兊土它c,問韋嘉易:“怎么一回來就洗澡?” 韋嘉易沒懂他為什么這么問,告訴他:“我找人推薦了幾間餐廳,今晚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好不好?你喜歡意大利菜、日本菜還是中東菜?” “你想出去?”趙競看著他,稍稍一怔,像是想了想,才說,“如果是在這兒,我出酒店得帶保鏢?!?/br> 他的語氣不是夸大其詞,說得簡單實際。韋嘉易確實是沒有想到,也愣住了,過了幾秒,對趙競說:“那還是算了吧,我們就在酒店餐廳吃點,也不錯的?!彼郧皝砼臄z,也住過這間酒店,吃過這里的餐廳,味道中規中矩,至少不算難吃。 趙競“嗯”了一聲,韋嘉易便打餐廳電話,訂了位置,拿干凈的衣服,去浴室換上了。 浴室的鏡面上,霧氣幾乎沒有了,韋嘉易把頭發扎起,鏡子照出他的臉,抬起的手臂,手肘曲起,關節微突。白色的短袖t恤并不長,一抬手就露出了少部分腰,還有中止在鏡子下端的胯骨。 骨骼細長,由于過瘦,胯骨的陰影很深。一雙長眼睛,因為莫名的壓力,抿得很緊張的嘴唇。 韋嘉易不怎么愛照鏡子,看了自己幾秒,放下手,將上衣向下扯好了一些。 韋嘉易走出去,趙競已經站起來在等他,又像拿玩具一樣拿著他的拐杖。他們來到酒店餐廳,坐在一個隱蔽的卡座,恰好可以看到落日。 太陽的余燼照在桌子上,將白色的餐布染成橙色,切出棱角分明的陰影。窗外樓下的海灣很熱鬧,停車場上整齊的轎車頂被陽光照射,變成一枚枚光滑的發光銀片。 趙競在韋嘉易對面坐下,垂眸看菜單,和服務生對話。他的肩膀很寬,肌rou明顯,將薄軟的上衣撐到極致,面部線條鋒利,韋嘉易看得差點犯職業病,總覺得只要拿起相機,就能夠捕捉到一張像精心策劃過的,適用于各種場景的廣告相片。 還好趙競開口了。他合起韋嘉易特地遞給他的酒單,泰然道:“喝酒影響恢復,我不喝。你要喝你喝?!?/br> 韋嘉易對著趙競那張因為覺得自己遵了醫囑而得意洋洋的純潔的臉,什么綺念都沒了,點了份配酒,還加了幾杯服務生推薦的雞尾酒,只想把自己灌醉。 餐點味道雖然不功不過,做得還算精致,兩人邊吃邊聊,聊他們大學時期的城市趣事,還有趙競回顧自己的創業經歷。說者無意,韋嘉易聽笑了好幾次,找不到解釋自己笑出來的理由,幸好趙競也沒太計較,皺皺眉頭繼續說了。 最后上甜點前,趙競忽然對韋嘉易說:“昨天那件事,我先讓人查清了他以前電影的投資來源。其中有兩個對象現在已經快破產了,所以很好cao作?!?/br> “不過在處理上,沒打算完全公開,控制在業內傳播,”一涉及正事,趙競的用詞變得謹慎了,“盡量不張揚,以免造成反向的麻煩?!?/br> 趙競的缺乏常識和驚人之語,常讓韋嘉易想不起他其實生活在一個最現實的世界中。韋嘉易看著他尋常的眼神,點點頭,將杯中的馬提尼一飲而盡,杯子還沒放下,就聽到趙競又開始說:“韋嘉易,看不出你這么愛喝酒?!?/br> 韋嘉易已經喝了好幾杯,酒精上頭,心里暢快地想,倒不是隨時愛喝,是一和他說話就想喝幾口,不過看著趙競,說出的話還是有所節制:“是嗎,那你看出的是什么???” 窗外天黑了,餐廳的燈光昏暗,韋嘉易的頭暈暈的。趙競沒有馬上回答,神色晦暗不明,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好像喝多了?!?/br> “我沒有?!表f嘉易立刻否認。 話音未落,趙競突然笑了,笑得不是很明顯,韋嘉易看得清晰,這是種笑話人的表情,馬上問趙競:“你在笑我嗎?就喝這么幾杯哪里多了?!?/br> 趙競又很淡地笑了笑,沒說話,服務生端上了甜品,是檸檬雪葩,韋嘉易吃了,想再喝幾口剩下的最后一杯瑪格麗塔,展示自己的酒量遠不止一套淺淺的配酒和三杯雞尾酒。不過手剛伸向杯子,便被趙競按住了。 趙競的手很穩,壓在韋嘉易的手指和手背。韋嘉易指尖比趙競燙,手背又比他涼,抬眼望著他,他低聲解釋:“再喝就真的要醉了?!?/br> 然后他松開韋嘉易的手,將酒杯拿遠了,放在韋嘉易拿不到的地方,抬手示意買單。 韋嘉易靠著卡座的椅背,恍惚地想了想,發現自己可能真的喝了太多,情緒十分跳躍,靠了一小會兒,趙競簽完了字,站了起來,說“我們回去吧”。 他站在韋嘉易面前,韋嘉易一動不動坐著,仰著頭看他,表情是明顯醉了。他很輕地抓住了韋嘉易的手臂,皮膚冰涼,很滑,又瘦得幾乎沒有,他輕拉了一下便不敢用力,又松開了,不知道該扶哪里才能把韋嘉易扶起來。 韋嘉易看了他一小段時間,終于自己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抓著他站了起來。兩人手臂挨著,往餐廳外走,韋嘉易走得搖晃,趙競就扶了一下他的肩膀,韋嘉易轉過頭來,微弱而溫熱的氣息貼在趙競的脖子上,馬上飄走了。 走進電梯,趙競看了一眼,韋嘉易頭發有些亂。他面頰泛紅,平時不太有血色的嘴唇也紅潤了起來,由于皮膚很白,手指和手腕的關節被酒精熏成了潮濕的粉色。 方才抓住韋嘉易手臂時冰滑的觸感,仍然留在趙競的掌心。電梯到了,他們往韋嘉易的房間走,韋嘉易晃來晃去的,手臂撞了趙競幾下,聲音很低地說“對不起”,聽起來已經神志不清。 到了房間門口,他還想往前走,趙競把他拉停了,打開門,韋嘉易乖乖走了進去。 房里很暗,趙競鎖上了門。他只被人照顧過,沒學過怎么照顧人,叫了韋嘉易一聲,希望韋嘉易還沒完全醉倒。但韋嘉易只是非常聽話地轉過身,抬頭盯著趙競。 他喝得醉醺醺的,眼睛是一個湖泊,夜間的那種,趙競感覺自己的呼吸慢慢地不見了,因為韋嘉易距離他太近,可是又不夠近,不夠近所以趙競想他,想到心臟都不舒服。 韋嘉易很懂趙競,他一定讀懂了趙競的想法,所以靠近了他,叫他的名字。聲音非常地輕,如同喃喃自語,而后伸出手,手指搭上趙競的后頸,像一塊冰涼的絲綢,韋嘉易閉眼抬起面頰,顫動的睫毛壓在眼瞼上,嘴唇晃動著,湊近過來,和趙競的黏在了一起,柔軟到讓趙競覺得再用力都不夠緊,像攝入了一種即時上癮的毒品。 韋嘉易喝醉了,這不大好。然而趙競難以推開他,推一厘米都做不到。韋嘉易的手放在趙競的肋骨間,往下滑,碰到了顯而易見的阻礙,停了停,又把手移了上去。 他的皮膚和嘴唇是甘甜的,有一萬個詞匯適合形容,仿佛接觸到,就有充沛的情感可以傳遞。 韋嘉易吻了趙競一會兒,好像有點缺氧,把趙競推開了,自己走回了床邊,蜷著躺下去。趙競站了一會兒,走回他的身邊。他睜開眼看了看趙競,嘴唇微微腫起,面頰也更紅了。 趙競想原來這樣就是戀愛、接吻和親密。為什么韋嘉易沒有早點和他這么做? 趙競坐在韋嘉易旁邊守了一會兒,韋嘉易沒有睡著,但是也沒有清醒,愣愣地注視著前方,手臂搭在趙競的腿旁,充滿難以名狀的引誘。 趙競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像昨晚韋嘉易睡著之后那樣,很輕地摸了幾下他的臉。他被趙競碰了幾次,眼神動了動,終于開口說話,認可了趙競的判斷:“好像真的喝醉了,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酒量才會變差?!?/br> 趙競還在摸他的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趙競,”韋嘉易把他的手推開了,換了個姿勢,坐起來一些,拉著他的胳膊,忽然看著他坦白,“我本來是想灌你酒的,沒想到你不喝,因為我還以為你……” 他沒往下說,趙競問他:“以為我什么?” 韋嘉易轉轉眼睛,突然抿著嘴,對趙競笑了笑,說:“不告訴你?!?/br> 他看起來笑得很壞,像把偽裝出的溫順拆除了,把趙競泡進煙草和皮革還有酒味里,細長的手指抓著趙競的脖子,將兩種溫度融在一起。 韋嘉易咬了趙競的嘴唇,趙競的心長到了韋嘉易的皮膚上,眼睛上,氣味上,一切上,在韋嘉易將他箍得更緊之前,趙競做了一個決定,他和韋嘉易要結婚。 第28章 韋嘉易醒來時,背上像有團火在燒,瞬間睜眼,以為房里著火。身體不能動,艱難地轉回身,才發現原來是趴在他背上的趙競在產生熱量。 趙競戴著黑色的眼罩,下巴抵在韋嘉易的肩膀。從沉重的軀體,到放松的肌rou,都可以感到他睡得很安詳。 韋嘉易從趙競手臂的控制區域掙脫,挪到床沿,坐起來,記起自己昨晚對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