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他在私人飛機上,面前開著電腦連視頻會議。趙競自己不開攝像頭,公然偷拍,還和韋嘉易聊天:“已經在回家的路上。昨天為了排出時間,在飛機上連開三個會,今天回去我至少還會忙到八點?!?/br> 韋嘉易看趙競發來的長句,感受到他很需要肯定,便想了想,回復:“辛苦了,謝謝你這么忙還來找我。昨天看到你,感覺你也累瘦了?!?/br> “還好,這是我的工作常態?!壁w競連番打字回復,每條都長長一串:“我體重沒變,可能是復健之后長回了肌rou,肌rou的密度是脂肪的三倍?!表f嘉易都懷疑他有沒有在認真開會。 這時候,工作的地點到了。 車門一開,熱氣涌上來,韋嘉易迅速地給趙競發:“得開始工作了,結束就來找你?!倍笙铝塑?,看到不遠處,站著潘奕斐的助理。 幾年前,就是這個助理收拾了潘奕斐留在出租屋的垃圾,后來又經常來找韋嘉易,送些時令的食物,所以韋嘉易和他的聯系比和潘奕斐還要多些。 韋嘉易沒仔細看這場的嘉賓,有些不好的預感,又覺得有點煩,心想是不是得和趙競說一聲,否則他對韋嘉易的行程堪稱倒背如流,又很聰明,萬一在新聞上看到,才發現兩人去了同一個秀場,肯定會生氣。 猶豫時,手中的手機震了震,他低頭看了一眼。 趙競說:“好吧?!庇职l來一條,說:“韋嘉易,我覺得我可能幻聞了,一直能聞到你昨天身上的味道。晚上我想和你視頻?!?/br> 第25章 秀場布置在城市邊緣的一個廣闊廣場之中,下車后,韋嘉易匆忙經過不斷播放的音樂與攢動的人頭,一刻都無法思考與他自己的生活有關的事。 從到場一直工作到下午三點,時裝的走秀結束后,韋嘉易陪著客戶往場外走,打算再拍攝一組互動,天忽然陰沉下來,灰云不知何時聚在遠方建筑的樓頂,就在這時他看到潘奕斐。 潘奕斐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不遠處。他和趙競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只比韋嘉易高一兩公分,面容憂愁,五官的每一部分都有些不完美的地方,例如眼尾過于下掛,鼻梁稍粗,形狀不夠好看,因此以前合租時常常試鏡失敗,找不到工作。他那時又沒背景,有時候煮熟的鴨子都會飛了。 韋嘉易本來想躲著點走,否則晚上和某個人視頻的時候可能會心虛,但沒跨兩步,就聽到不遠處潘奕斐叫了他的名字:“嘉易?!?/br> 潘奕斐還在拍照,韋嘉易回頭,他作了個以前常比劃的“等等我、一會兒見”的手勢,立刻又看向攝影師。 可能是因為韋嘉易昨晚剛剛近距離看了趙競的臉,忽然在心中感慨,若是別人說潘奕斐不好看,還能說是審美不同導致的夸張說法,但趙競說潘奕斐長得丑,的確有他的道理在。 裝傻是韋嘉易的強項,他凝神替客戶拍照,努力把她帶遠了點,拍完就趕緊回酒店處理后期。忙碌的縫隙,他看見消息頁面潘奕斐給他發消息,沒點開。 其他的消息也太多,看不過來,韋嘉易劃了劃,順手把趙競置頂了。畢竟要試試的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人還是要接受現實,做出些和以前不一樣的樣子來。 結束交付之后,時間還早,韋嘉易帶著團隊的幾人簡單聚了個餐,回到房間,想聯系趙競,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來自他父親。 韋嘉易和父親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進入大學之后,父親給他交了第一年的學費,而后告訴他,能給的支持就到這里。 “你是成年的男子漢了”,父親說,因為家的大小有限,韋嘉易的臥室改成了弟弟meimei的書房,“以后盡量獨立吧”。意思很明確,是叫他平時不要回去住了。 那時候韋嘉易什么都不懂,只是很聽話,就不再回去,住在這座呼吸都要付費的超級大都市,沒有了屬于自己的房間,生存困難,每天都為開支發愁,平時不是在上課,就是在街頭、公園、大橋邊,背著柔光板和反光板,給各個客戶拍人像照。后來韋嘉易畢業,工作賺了些錢,有段時間父親來找他,說生意不好做,拖欠了銀行貸款,問韋嘉易能不能幫幫忙,韋嘉易把當時攢下的收入都打給他,又多租了兩年房才買房,再之后就幾乎完全沒有往來了。 他愣了愣,接起來,父親在那頭靜了幾秒,說很久不見了,問韋嘉易現在過得怎么樣。 韋嘉易說不錯,父親說弟弟meimei在網上看到他的作品履歷,都很驕傲,也很想他,繼母也問他,今年過年要不要回去過。 “過年啊,應該得工作吧?!表f嘉易說完,好像精神閃回到十一歲,剛和父親搬去繼母家的那段時間附近,膽怯溫順,他們要他做什么,家務整理、修墻推草坪,他都努力做到最好。雖然那都沒用。 “過年前后要是有空也可以來坐坐,”父親說,“我們搬家了,一會兒我把地址發給你?!弊詈蟛耪f弟弟想做一個攝影項目參加比賽,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讓韋嘉易幫忙。 韋嘉易說:“你讓他發郵件給我,我看看?!?/br> 掛了電話,韋嘉易看了看時間,發現趙競那邊已經十一點了,心里有點愧疚,給趙競發:“我忙完了,要視頻嗎?” 等了幾分鐘沒回,覺得他大概睡了,韋嘉易就先去洗澡了。沒想到從浴室出來,看見趙競給他打過兩個視頻電話,他趕緊回過去,趙競一接起,韋嘉易立刻道歉:“我剛才去洗澡了?!?/br> 趙競滿臉不高興,穿著睡袍,應該是躺在臥室的床里,燈光昏暗,他盯著韋嘉易,過了幾秒才說:“不是說今天會早點找我嗎?” 韋嘉易沒說話,趙競又說:“算了,你有時差?!蓖蝗恢g安慰起自己來。他拿著手機,坐起身一點,臉在視頻里稍稍搖晃,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不放。 他眼神有些形容不出的奇怪,韋嘉易轉移話題,外加推卸責任:“我本來要再早十分鐘找你的,我爸突然給我打電話了,說搬了家,弟弟meimei想我了,問我過年要不要回去吃飯?!?/br> 趙競稍稍挑了挑眉,冷冰冰地說:“平時不是不聯系嗎?我看不止過年吃飯?!?/br> 他的語言很無情,判斷很準確,韋嘉易“嗯”了一聲,趙競問:“找你干嘛?” “幫我弟弟看一下參賽項目,”韋嘉易說,“怎么都是把我養大了,幫點小忙是應該的?!?/br> 趙競面無表情,像是不太贊成韋嘉易的說法,好在并沒有評價,而是單純地指出問題:“他大學沒有繼續供養你吧,你的膠卷和軟件不都從教授工作室里拿的?還要拍人像賺生活費?!?/br> “……” 韋嘉易每次都會被趙競相機式的記憶和直接弄得失語,現在已不會覺得被冒犯,只是比較貧乏地解釋:“他給過一年學費,而且因為大學已經成年,就是大人了?!?/br> “哦,是嗎?”趙競不置可否地說,顯然對這說法不屑一顧,看著韋嘉易:“看不出來,你挺好欺負的,難怪能免費給李明冕拍照?!?/br> 趙競一聊這些客觀的話題,就變得精明,給人很強的壓迫感。韋嘉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便說:“也還好吧?!蓖蝗幌肫穑骸安皇悄昧怂慌_相機了嗎?!倍笙氲搅粟w競從李明冕手里截下相機的畫面,便笑了笑。 趙競看了他一會兒,神情莫名緩和了一些,他剛想說什么,韋嘉易的房門突然被人敲響了。趙競眼神立刻變得非常警惕:“怎么了?這么晚?是誰?” 韋嘉易本來一驚,見趙競在那頭突然坐直,差點笑了,說:“應該是小馳吧,我去看看?!?/br> “你要掛嗎?”趙競理解錯了,眉頭皺起來,聲音也大了,“我還沒睡?!?/br> “不掛,你等我一下,”韋嘉易將手機放在床上,浴袍拉整齊些,想起趙競從前搗亂的累累惡行,重新拿起手機,叮囑,“但是你不要突然說話,好不好?” 趙競不情愿地點點頭。為了以防萬一,韋嘉易在心里隨便道了幾個歉,還是偷偷把趙競那頭靜音了。 韋嘉易的房間不大,從床經過浴室玄關,便是房門。他又不是什么富豪,不像趙競需要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毫無防備地打開,站在外面的是潘奕斐。 潘奕斐換了一身休閑服,看到他,也愣了愣,說:“嘉易,你還沒睡吧?” 這聲音不大不小,韋嘉易床上還放著個在視頻的手機,趙競被他靜音了不能說話,但是能聽,他嚇得想把門甩上,潘奕斐推住了,壓低聲音,微微著急地說:“嘉易,別關門,你不回我消息,我只能來找你了?!?/br> 他又往后看:“你也不想被拍到吧,我進去說,說完就走?!?/br> 韋嘉易不知道趙競能不能聽到他們說話,怕他只聽了一星半點,誤會更難以解釋,實在沒辦法,后退一步,讓潘奕斐進來了。 往里走了幾步,韋嘉易把潘奕斐攔住了,沒讓他進臥室:“你在這兒說吧,找我有什么事?誰給你我的房間號的?” “嘉易,”潘奕斐避開了他的問題,只是露出了很慣常的懇求神色,對韋嘉易說,“我知道我這幾年對你有很多忽視,我先和你道歉,你消消氣?!?/br> 韋嘉易以前覺得潘奕斐是很溫和專心的人,科班出身,那么努力那么愛演戲,永遠演不到想演的角色,和自己一樣有點倒霉。但是現在只覺得他很煩,說的話都全沒有用,靠得又太近,韋嘉易后退了一步,防備地看著他:“你如果有事,能不能直接說?” 幾乎也想不起當時為什么愿意答應他給李明冕拍婚前照片了,其實是應該拒絕的。但是如果拒絕,可能不會再碰見趙競。不知道是好是壞。 終于意識到韋嘉易完全不想和他敘舊,潘奕斐才說:“嫻姐說約不上你的時間,你是不愿意再給我拍照了嗎?” “如果約不上,應該就是單純的約不上吧,”韋嘉易勉強地按捺著情緒,裝作不知道經紀人的拒絕,疑惑地問,“這事不能電話說么?” “我不想你誤會我,”潘奕斐說,“那些通稿我讓嫻姐刪干凈了,以后也不會有。你找公關公司花了多少錢,我還給你?!?/br> “不是我付的,”韋嘉易說著,忽然想起趙競說他好欺負,順便加了句,“我問問他再告訴你?!?/br> 潘奕斐大概也沒想到韋嘉易會這樣說,頓了頓,說“好”,又說:“那你現在還生我氣嗎?” “我沒什么好氣的?!表f嘉易不明白潘奕斐究竟為什么一直求證他的態度,覺得迷惑,想了想,告訴他:“你要是沒做不好的事情,就不需要總是覺得我在氣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本來就不愛生氣?!?/br> 潘奕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向他靠近了一小步。 韋嘉易實在不喜歡潘奕斐這樣,往后退了退,腿跨進了臥室里,余光可以看到手機屏還亮著,心里更煩了,維持不住好臉色了,不耐煩地問潘奕斐:“但你能不能別靠這么近,沒事我要睡了,以后別突然不通知就到別人房間敲門,很沒禮貌?!?/br> 潘奕斐微微一愣,后退了些,忽然笑了笑,說:“韋嘉易,有靠山到底不一樣了?!?/br> “你什么意思?”韋嘉易皺起眉頭。 “裝什么裝,你跟我有什么區別?”他低聲問,“還不都是賣身?” “你有病吧?”韋嘉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么,從來想不到潘奕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只剎那間全身發寒,冷得手腳都痛了,仿佛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潘奕斐的眼神愈發讓韋嘉易恐懼和惡心,不加掩飾地問:“你賣給誰了?” 韋嘉易反應過來,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向后倒,罵他“滾”,潘奕斐又站穩了,笑了笑,說:“你以為這些人的熱情會長久嗎?以后被玩爛扔了才知道后悔,后悔不如現在老老實實拍照?!?/br> 他朝韋嘉易說完,好像終于將情緒和惡意發泄干凈了,欣賞過幾秒韋嘉易蒼白的臉,后退幾步,開門離開了韋嘉易的房間。 韋嘉易靠著墻呆了幾秒,也可能很久,走回床邊,沒看屏幕就把手機翻了過去,按了好幾下鎖屏把視頻掛了。掛完之后,手機立刻震了起來,他本來不想接,但一直震,最后還是接了,聽到趙競在那里叫他名字,叫了好幾次,大概說:“我現在在去機場路上,很快來陪你?!?/br> “我還要工作?!表f嘉易說。 “我陪你工作,”趙競好像是很急,怕韋嘉易拒絕,還說,“偷偷來不讓別人知道總行吧?!表f嘉易不說話,他又說:“明天早上我就到了,等你工作完我再帶你回家?!?/br> 第26章 關于憤怒與情緒管理,父母這樣教導趙競:有能力達成不代表可以隨性地做,正因能夠輕易制造無法逆轉的傷害,所以更應慎重行事。 根據家庭教育的行為準則,趙競一慣將個人的喜惡與實際的行動分開,盡量不作針對個體的損害。 去機場的路上,趙競讓秘書代表他打了幾個電話,對方聽上去有些驚訝,立即著手去辦。上飛機后,他先是睡著了,腦中出現韋嘉易的聲音,鼻間有他的氣味,就又睜開了眼睛。 昨晚視頻,韋嘉易把手機放在床上,去開門。一聽到對話聲,趙競便已經猜到是誰。 為了維護自己的言而有信的形象,他一忍再忍,沒發出聲音。等發覺不對勁,他開口叫韋嘉易的名字,韋嘉易和對方全然沒有反應,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韋嘉易靜音了。沒有時間對韋嘉易的做法產生不悅,只是為對方極端無恥的說辭震動。 屏幕中只有韋嘉易房間的天花板,四周有白色被子的暈影,趙競得把聲音開到最大,才能聽清兩人的談話,一場單純的惡意侮辱,與心理上的壓迫施暴。 韋嘉易的聲音驚懼而茫然,對話尚未結束,趙競已經上了車。 車在空蕩的公路上行駛,趙競很少有這么晚還在外面的時候。十一點的公路比白天安靜,他戴著耳機,聽到了韋嘉易房間的關門聲。 又等了一段時間,趙競能看到機場的建筑了,終于有一只手靠近屏幕。韋嘉易抓起手機,將它倒扣在床里,屏幕黑了,沒過幾秒,視頻就掛斷了。同樣的手在不久前撫摸了趙競的臉,鬼鬼祟祟,意圖很淡,只有一種寂靜的感傷。 趙競從未產生過這樣的情緒。激烈與冷靜兼有,與工作無關,但是明確清楚自己接下來十小時內要做什么,必須去哪個地點,如何貼身陪伴。也不僅是簡單的憤怒或單純的心痛。 當在電話中說“因為趙競和別人不一樣,所以想慢慢來”的人遭受傷害,趙競很明顯地感到,他的原則與道德不再重要。 起初他們一直通著電話,韋嘉易說自己試試睡覺,一直沒出聲。因飛機起飛斷了一會兒,趙競覺得他應該是睡了,不想叫醒他,就沒再打回去。 趙競對韋嘉易的行程表了解得清楚,酒店在半月形的內灣旁邊,下午有另一場秀要拍,明天中午離開,因此作安排很方便。落地是當地凌晨四點,抵達酒店時,天還是灰的,而這城市就像韋嘉易說的一樣,比布德魯斯島更熱,更干燥。四周高樓林立,燈全亮著,就像沒有黑夜。 秘書已為他辦好房卡,他給韋嘉易發了個消息,說:“醒了告訴我?!?/br> 韋嘉易在房間里睜著眼,不是不想睡覺,是實在睡不著。 不明白究竟是怎么樣的時運不濟,才會喜歡過這樣的一個人。對潘奕斐,韋嘉易沒有做錯過任何事,知道他是直男,生活或工作時,都從未趁機越界,甚至保持更多的距離,為他忍受那么多攻擊,沒有一次站出來維護過自己,現在想起只有茫然和作嘔。 直到收到趙競的消息,韋嘉易才發現自己發了大半個夜晚的呆,天都要亮了。他不知道趙競是不是落地了,告訴趙競:“我還沒有睡?!?/br> 想了想,韋嘉易又覺得很內疚,想,早知道再多拒絕幾次,不讓趙競過來了。雖然當時驚懼難當,現在已經恢復了很多,剛才一邊發呆一邊把潘奕斐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了,還登上一切社交軟件,有序地把和潘奕斐有關的東西通通刪光。 趙競工作那么忙,腿也沒好全,根本不必因為一點小事跑那么遠。而且韋嘉易也覺得很丟人,偷偷摸趙競被發現也就算了,電話里已經說好,慢慢試試看,等十六號回去再見,好巧不巧被撞見和潘奕斐的沖突現場,情緒崩潰到要讓趙競又再趕過來。 明明兩個人之間韋嘉易才應該是更懂得照顧人的那一個,如果情緒也無法給趙競提供的話,那和他戀愛好像都沒什么價值了。 “你到哪了?”他又給趙競發。 消息剛發出去,門鈴響了。韋嘉易走過去開了門,趙競穿著看起來很舒服的運動服套裝,絲毫看不出坐飛機趕來的風塵仆仆,身上有韋嘉易熟悉的香味,個子高高地擋住了走廊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