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一頓飯吃下來,韋嘉易發現李明誠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他至多喝了兩罐,臉已經通紅,一說起海嘯的事,眼中含淚,摟著尼克的肩膀,嘀嘀咕咕不知說什么,說了一會兒,又趴到了桌子上。 韋嘉易和尼克安慰他,連里尼都走了過來,輕輕摸他的背。 “只找到了一半?!崩蠲髡\哽咽。 韋嘉易便拍他的肩,輕聲安慰他,他能夠找到一半,甚至救出一對母女,這些幫助都已經是額外的結果,勸李明誠多肯定自我,不該反讓另一半沒找到的人成為內心的負擔。 李明誠哭了一會兒,趴著說要睡了。 韋嘉易便和尼克一起,把李明誠抬進車里,托里尼的小姨和姨夫先幫忙把他送回民宿。 人散了一些,里尼在房里看動畫,韋嘉易站在臺階上,看車離開,趙競突然走了過來,告訴韋嘉易:“這幾天我媽也幫我約了心理治療師?!?/br> 韋嘉易抬頭看他,趙競接著說:“可能覺得我也需要安慰吧?!?/br> 他垂眸看著韋嘉易,看起來非常需要韋嘉易猜中他的心事。 韋嘉易不想猜中,但趙競實在是很簡單的一個人,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有點沒辦法,耐心地問他:“那治療師怎么說呢,安慰你沒有?” “什么有用的都沒說,還讓我一周找他一次,”趙競簡單地概括,“我這么忙,哪來的時間?” 他現在單腿支撐都能站得很穩了,手搭在腋拐上,幅度很小地把腋杖推來推去,一副閑不住的樣子??赡芤驗橥壬现Ь咴?,趙競每天都只能穿短的高爾夫球褲,或者坐在挖掘機里,或者拄著腋杖跳來跳去,讓韋嘉易覺得他經常有點孩子氣,也失去了本該保持良好的距離。 韋嘉易問他:“你平時會像明誠一樣,覺得有負罪感嗎?” 趙競看了韋嘉易一眼,說“我倒還好”:“因為我的工程隊會待在這兒繼續代表我挖掘?!?/br> 不知道怎么回事,趙競一表現得像正義的使者,韋嘉易就會想笑,夸他:“那你的心態很健康?!?/br> “當然?!壁w競滿意了,聳聳肩。 這時候,趙競手機響了,是他父親的電話,他沒有避開韋嘉易就接起。韋嘉易自己想避開,想往里走,剛走一步,就被趙競伸手攔了一下。 趙競的手臂長,手沒碰他,只用胳膊擋住他的去路。 韋嘉易抬頭看,趙競都沒壓低聲音,看著韋嘉易,用非常清晰的音量說:“你別走,我很快接完?!?/br> “不是和你說,我跟韋嘉易說,”趙競又對電話里道,“我一接電話他就要走?!?/br> 韋嘉易聽得人都麻了。不過趙競的父親好像也沒問他什么,趙競聽了幾句,有些憤怒地說:“我不定鬧鐘也能起來?!?/br> 父親又說一段,他又道:“我腿好得很,五小時飛機算什么?!倍缶璧貑?,“誰又在背后偷偷說我動得多?” 掛下電話,趙競對韋嘉易說:“我明天九點出發,你別又提早偷偷下山?!?/br> “我會送你們的?!表f嘉易無奈,就前天提早下山了那么一次,還為了拍晨景,趙競已經因為這件事情埋怨無數遍。既然提到了,他便問趙競:“明早要叫你起床嗎?” 趙競起床的時間總是捉摸不定,一般都挺早的,但說不清什么時候就會起晚一次,平時晚了都是韋嘉易去敲敲門,把他喚醒。 反正趙競要走了,韋嘉易倒不是很怕他生氣。而且如果真的生氣了,說不定還能推遲博物館之旅,給韋嘉易留點工作中喘息的私人時間。 不過趙競肯定是誤解了什么,微妙地看了韋嘉易幾秒,說:“好啊,你醒了就來叫我?!?/br> 里尼的小姨送完李明誠,回來帶上趙競和韋嘉易,一路開去,又感謝了趙競對里尼的照顧和關心。 車窗開了少許,放著當地語言的廣播,大概是新聞,小姨在聽,韋嘉易便低頭,趁時間還不算太晚,回了幾條工作消息。 回了一半,趙競忽而把頭伸過來少許,叫他:“韋嘉易?!?/br> 韋嘉易中斷打字抬起頭,見趙競定定看著他。 為了維持那套防性sao擾標準,趙競還是保持在右邊坐著,手拉住扶手,即使努力往韋嘉易這里靠,他們還是隔了一條腿的距離。 很奇怪的,趙競沒有往下說,韋嘉易便問他:“怎么了?” “你有沒有,”趙競問他,“……談過戀愛?” 韋嘉易一驚,既因為趙競的問題,也因為他的表情。趙競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樣子幾乎有點茫然和拘謹,這是韋嘉易從來沒有在趙競身上看到過一秒的東西。 韋嘉易也迷茫了,頓了一下,反問趙競:“怎么了?”因為并不想回答,就裝了傻。 “你先說,有沒有?”趙競表情恢復了一些,又理直氣壯起來,可是有一點像裝出來的強勢。 韋嘉易看到他的右手抓得很緊,心跳也快起來,說:“沒有?!?/br> 趙競“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韋嘉易想知道他為什么問這個,但心里隱約猜到了原因,緊緊地閉上了嘴,絕不做先開口的人。 趙競過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暗示,對韋嘉易說:“據說沒談過戀愛的人比較遲鈍,有時喜歡了別人,自己也不會馬上知道?!?/br> 他說完,韋嘉易完全明白了,想騙都無法騙自己。被嚇到三瓶啤酒帶來的酒精完全蒸發,手腳都清醒得有點發麻了,感覺自己生平從沒這么不知所措,大約是驚恐,再加上難以置信。 趙競還看著他,他也只能保持鎮靜。 趙競這幾天奇怪的表現是有了答案,韋嘉易的今晚也是睡不著了。 這個話題是不可能繼續聊的。還好不管怎么樣,韋嘉易對糊弄趙競比較有經驗,完全沒對趙競的話做出回應,等了一分鐘,打了個哈欠,閉眼把頭靠在窗上,裝作困了睡覺。 煎熬地靠了沒多久,趙競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韋嘉易緊閉雙眼一動不動,趙競又推推他,一個軟軟的東西放在他的腿上。韋嘉易睜開一丁點眼睛,向下看,是趙競本來背靠著的抱枕,仿佛還帶著一點余溫,明明很輕又像一塊石頭,壓住韋嘉易的心。 “韋嘉易,你墊著頭睡吧,”趙競好像又不想吵到他,又必須提醒他,壓低了聲音說,“車門也鎖一下?!甭犉饋砗喼弊兂闪藴厝岬?。 韋嘉易沒動,他很輕地搖晃韋嘉易的手臂,讓人無法忽視,韋嘉易才裝作很困地睜開眼,轉過頭去看他,含糊地問:“怎么了?” 趙競很明顯沒有發現韋嘉易在假裝,重復一遍,認真說:“這車很老,車門不鎖我怕你睡覺晃開?!?/br> 韋嘉易伸手把門鎖了,拿起抱枕,墊在頭和車窗中間,沉默地繼續裝睡。 過了一會兒,民宿到了。他裝剛醒,拖著腳步晃來晃去上樓,回到房間里,也不敢開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想到趙競的聲音和表情。 韋嘉易不想自作多情,但趙競應該的確是他想的意思。 其實韋嘉易不是不能談戀愛,他孑然一身,想和誰談都沒問題。然而趙競太不合適了。當然趙競不是壞人,韋嘉易也不討厭他,但他的家庭身份與地位,不是韋嘉易會選擇和挑戰的。即使韋嘉易真的對趙競有很大的好感,也不至于失智到要談這種自殺式戀愛的程度,何況基本沒有。談了以后分了,趙競是沒有任何影響,韋嘉易的生活事業都毀了。 幸好趙競明天就走了。 韋嘉易打開房間的窗,讓山頂的風吹進來,清醒一點也理智一點,希望自己明天也能表現得毫無痕跡。 睡前懷疑自己會睡不好,事實上韋嘉易睡著挺久的。早上六點醒來,他打開電腦修照片,一直修到八點半,才換了衣服下樓。 李明誠站在餐廳里,一副很緊張的樣子,對韋嘉易說:“完了,我哥還沒起來?!?/br> 韋嘉易心想趙競不會這么幼稚吧,難道在等他過去叫早,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故意換回以前的稱呼:“趙總,醒了嗎?” 過了半分鐘,趙競拉開了門,一臉生氣:“韋嘉易,說好了叫我,你不開鬧鐘?” 雖然衣冠不整,可以看得出來他早就醒了。 韋嘉易道了歉,三人迅速地吃了頓早飯,坐電梯上了樓。 電梯也是這幾天,在民宿外部新裝的,只為了走路不方便的趙競上樓頂坐直升機方便。甚至附近也不是沒有新的直升機平臺,只是趙競說自己要從這里走,就為他裝了一臺。 直升飛機已經停在位置上,趙競突然又問了韋嘉易一次:“真的不走?” 韋嘉易說“嗯”,他就說“哦”,然后對韋嘉易說:“博物館見?!表f嘉易說拜拜,一路平安,趙競和李明誠上了直升機,韋嘉易下樓了,他先聽到直升機嘈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沒有了,也沒有到窗口去目送,回到了空蕩的客廳。 要找個新房子,韋嘉易想,先收拾行李。 他又重新往樓梯走,趙競的中餐廚師恰好走出來,問他:“韋先生,您中午回來嗎,如果不回來,晚餐想吃什么?” 韋嘉易愣了愣,沒說話,廚師又說:“趙總讓我在這里待到您回去?!?/br> 韋嘉易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大概是午飯不回來,隨便做就行,失魂般走回房間,坐了一小會兒,拿起相機準備下山,看了一眼手機,發現趙競又換了個頭像。 一開始韋嘉易都沒認出來是什么,點了大圖,發現這頭像主要是個相機,光線不是很亮,一只大手拿著它,像拿著玩具。很明顯是從一張很大的照片里截取的一小部分,韋嘉易知道是哪一張,因為拍的時候他站在趙競身邊。 第19章 趙競走后第三天晚上,韋嘉易大致完成了拍攝,因為總有些不滿意的地方,他比原計劃多留了一天,時間壓縮得太緊,他決定不回家了,直接去下一個工作的城市。 從布德魯斯島所在的國家,飛去拍攝的城市,要轉三班飛機,明晚夜里才能抵達。韋嘉易收拾行李,登山包還是原來的包,就是臟了一點,里面還多塞了臺趙競從李明冕手里搶回來的不便宜的相機,背起來更重了。 把包的拉鏈拉好,韋嘉易洗了澡躺在床上,又收到潘奕斐發來的信息。 這幾天不知為什么,潘奕斐總找他,他都沒回,只有今晚這條稱想和他約工作的,他回復了,告訴潘奕斐:“可以直接聯系我的經紀人。不過這次談好時間再突然取消的話,以后還是不要合作了?!?/br> 然后馬上給經紀人編輯一條:“要是潘奕斐的經紀人來找你,就說時間湊不到一起,幫我推了?!?/br> 正要放下手機睡覺,趙競拍了拍韋嘉易。 這兩天,趙競人是走了,精神好像還在,不時就來深入了解一下韋嘉易的全天行程。 他的消息回復起來總是很難,不回不行,回得敷衍更不行,要做到公事公辦,毫無曖昧氣息,同時也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忽視。韋嘉易絞盡腦汁,連哄帶騙,寧可回到高中做題。 更令人頭大的是,趙競還經常不自己開啟話題。每天一到兩次,他突然拍拍韋嘉易,讓韋嘉易先開始說話。如果韋嘉易不說,他就拍好幾下,根本無法裝看不見。 韋嘉易起初以為趙競在家休息無聊到長毛才會這樣。后來發現他也沒休息,其實每次聊天,同時還在開會或者工作。 因為趙競發過來的照片或者視頻里,基本都能看出來或聽到其他人的說話聲。 不過今天趙競先開口了:“剛才換了新的拐杖,不用腋拐了?!备綆б粡堈掌?。 照片主體是一根灰色的拐杖,像某種金屬做的,背景依然在趙競的辦公室。韋嘉易看到了他的辦公桌、地板和一大片空間。 趙競離開不到一百小時,韋嘉易感覺自己快通過他提供的影像資料把他的工作空間參觀完了。沒參觀完也不是因為發來的照片和視頻不夠多,是地方實在有點太大。 “看起來很靈巧,”韋嘉易機械地打字回復,“用起來也一定得心應手吧?!?/br> 趙競說“嗯”:“吳瑞告訴我,你不坐我的飛機回去,為什么?” 前半個月每天都見太多面了,一直待在一起,一行短短的字,韋嘉易眼前已經浮現出趙競的神態。 吳秘書前天就來聯系韋嘉易,說要幫他定航程,他拒絕之后,吳秘書還努力勸了他好幾次,說趙競要求事情的如果沒辦好,很難交代。 韋嘉易必須把和趙競的關系拉得遠點,讓他這陣莫名其妙的戀愛熱情盡快過去,所以一定是不可能同意的,但他知道和趙競相處的辛苦,也體諒吳秘書的難處,便說:“你就說是我一定不要吧,我跟他解釋?!?/br> 吳秘書見他態度堅決,還對他說了謝謝。 韋嘉易想了想,回復趙競:“因為我決定得太晚了,今天下午結束拍攝,才和團隊確定直接在工作的地方集中,所以不想麻煩吳秘書。我的機票也已經訂好。明早還要坐你的直升機過去,太謝謝你了?!?/br> 回完趙競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用?!?/br> “李師傅做菜也很好吃,”韋嘉易又說,“謝謝?!?/br> 趁趙競沒回,接著打:“我準備睡覺了,晚安?!边€加了個笑臉。 收到趙競回復他的“晚安”,將這件事解決了。 來小島時,韋嘉易坐了五小時直達的航班,加換一次水上飛機,在他的記憶中,似乎很快就到了?,F在離開的路,卻坎坷得一言難盡。他已經很久沒這么密集地轉過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