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早上下了直升機,他開始不斷地尋找航班柜臺,換航站樓,過安檢口。耳膜因氣壓變化產生的嗡響還沒消除,下一班飛機已經再次升空。 最后一個航班,因為天氣原因晚點了兩個小時,韋嘉易在機場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和明天拍攝品牌的藝術指導又打了一次電話,溝通主題,一直打到登機。 航程中,他睡了一小會兒,飛機觸地把他震醒了,看了一眼手表,已是晚上十一點,舷窗外夜色茫茫。 夜班飛機的人不多,小機場的路也不長。 經過奔波的一天,韋嘉易背上的登山包愈發沉重。走到出口,他看到了半個多月不見的助理小馳在等他。 韋嘉易不在的日子里,小馳染了金發。他穿韋嘉易送的薄羽絨服,手里拿著一杯熱飲,看到韋嘉易走出來,很高興地笑了:“嘉易哥,你終于回來了!”讓韋嘉易忽而有了離島的實感,心從受災的島嶼來到了新季時裝挑選的拍攝地點。 明天睜眼就不會再有南太平洋海島濕潤的雨季了,生活只??旃澴嗟拈W光燈、快門聲,摩登的音樂和衣香鬢影。 韋嘉易走過去,摟了一摟小馳的肩,接過熱飲,夸他發色不錯,一一確認器材是否都帶齊。就像從前的每一次出差。 小馳都回答,告訴韋嘉易,網約車司機已經在地面停車場等了。 蹣跚學步一般,韋嘉易拿著溫暖的熱飲杯,和小馳并肩走出航站樓。 十一月下半的冷風吹在他的臉上,吹進衣袖,將他卷回出發前往海島婚禮之前的正常工作、正常忙碌、正常生活。 等到再次有時間看手機,已經是次日拍攝結束之后,凌晨兩點。 忙了一整天,韋嘉易和助理、燈光師一起回到酒店,聲音都是啞的,累到別說想起趙競這個人,就算聽到趙競的名字,都要想想才知道是誰。 他沖了個澡,精神極度疲憊,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用手指戳了戳手機,緩慢地閱讀消息。 經紀人給他發了兩條,說品牌方今天很滿意,讓他明天繼續努力。韋嘉易回復:“好的?!?/br> 有好幾個朋友群的消息,他們知道韋嘉易從島上回來了,問他什么時候有空,很久不見了,出來聚會。 韋嘉易截航班圖給他們看,艱難地打字:“暫緩?!?/br> 再拉下去,趙競下午三點找過他,被很多人的消息壓下去了。點進去看,他上午拍了拍韋嘉易,下午說自己已經拆掉支具了。 韋嘉易知道趙競現在肯定早睡著了,本要明天早上再回,忽而轉念一想,凌晨兩點的回信顯得更有誠意,表現出他工作的忙碌,繼而打退趙競找他的積極性,而且趙競肯定不會回他,又阻止了一次你來我往的交流,一舉多得,就打字:“太好了,應該馬上就能痊愈了?!?/br> 還加了句:“我白天太忙了,沒看見,不好意思哦?!?/br> 韋嘉易回完心情大好,連疲憊都緩解了一些。剛想睡覺,手機亮了,還帶震動,是一個電話打進來,屏幕上大大的兩個字:趙競。 韋嘉易本來微笑著的臉直接僵住,簡直以為在做噩夢,看手表確認了時間,又傻了幾秒接起來。 “……韋嘉易?!壁w競叫他名字叫得非常含糊,緊接著嘟噥了一句韋嘉易完全聽不懂的話,就安靜了。 韋嘉易拿著手機,保持著姿勢。像趙競在他面前一樣,他一動也不敢動。 電話那頭,趙競的呼吸微不可聞。等了一段時間,趙競還是不說話,韋嘉易松了一口氣,猜測他應該是睡到一半,被短信聲吵醒,支撐精神打電話過來,沒能說什么就又睡著了。 但是韋嘉易也很弄不懂自己的心。明明非常清楚,確定自己絕無可能給趙競回應,抓著電話聽趙競睡得很沉的呼吸聲,又有一種不明就里的難過。聽了幾分鐘,他把電話掛掉了。 因為要早起接著工作,韋嘉易只睡了四小時不到。 睡得倒很沉,一點夢都沒做。睜開眼,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和趙競打了個電話被傳染了睡眠質量”,而后立刻拿起手機來看,確認趙競后來沒有再醒。 屏幕上沒有任何新消息,他才起身洗漱。 對著鏡子,韋嘉易依然精神恍惚,想著凌晨兩點多的夢話,差點把牙膏擠到手上、牙刷戳進眼睛。 他換好衣服,聽到手機振動,拿起來看,趙競又給他打電話了。 他馬上接起來,趙競好像也剛剛睡醒,聲音低啞,說:“韋嘉易,我夢到我給你打電話,醒來發現真的打了?!?/br> “應該是我回消息把你吵醒了。昨天收工晚,我以為你睡著了才回的,不好意思?!表f嘉易告訴他。心里還是有點擔心趙競等他回消息等得晚,忍不住問:“你昨天幾點睡的?” “十點半吧?!壁w競隨意地回答。韋嘉易放心了,聽到趙競問:“我昨天電話里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叫了我的名字就睡著了?!表f嘉易沒提起他說胡話的部分。 這時候小馳來敲門,韋嘉易走過去開了。 小馳給他拿了吃的來,這個時間,酒店早餐廳都還沒有開始供餐。見他在打電話,小馳把面包放在桌子上,輕聲說:“嘉易哥,我們十分鐘后出發?” 韋嘉易點點頭,趙競在那頭聽到了,極度警覺地問他:“誰?”聲音都不啞了,還變得很大聲:“有人?是誰?” “我助理小馳?!表f嘉易差點笑了,對他說。 小馳聽到,不知怎么,瞄了韋嘉易一眼才離開。 等門關上,趙競在那頭低聲問:“韋嘉易,你今天又要忙一天?” 見不到臉,韋嘉易也聽出他不高興,只是裝做不知道,告訴他:“是的,今天也要拍很久,看不了手機?!?/br> 趙競一言不發,表演生氣。 韋嘉易頭痛,又掛不掉電話,想了想,補充安慰說:“不過今天我收工應該會比較早?!?/br> “早是幾點?”他馬上問。 “那還說不清?!表f嘉易頓了頓,繼續思考怎么中斷通話,趙競又開口了:“我記得你周日會飛回來待一天,這行程改了嗎?” 韋嘉易自己都沒記那么清楚,停頓想了一下,趙競提醒:“去看看你的航空軟件?!?/br> “哦哦,”韋嘉易說,“行程沒改?!?/br> 趙競就說:“我去接你?!?/br> “不用這么麻煩,回來之后,我還要和團隊的人吃個飯,可能周日來不及去你的博物館,”韋嘉易婉拒他,但開口說每一個字,都越發艱難,語速也變得有點慢,“到時候有空我再聯系你吧,好嗎?” “哦,這次不來也行,”趙競又自說自話,“我有禮物要給你。你吃完給我打電話?!?/br> 他的語氣很正常,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韋嘉易的躲避。 天蒙蒙亮了,韋嘉易的胸口悶悶的,覺得可能是因為這次拍攝工作在高原,所以聽到趙競的聲音,就變得有點喘不上氣。 也突然就想到了趙競那張好看又難哄的臉。 跟趙競在一起根本不會有冷場的機會,韋嘉易安靜不到兩秒,趙競在那頭胸有成竹地說:“別問是什么禮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br> 神秘而自信,韋嘉易只能說:“好的?!辈还苋叨恢x了趙競幾句。 接著,趙競說要自己起床了,所以他們掛了電話,這是一件好事。但是很快又發生一件壞事,韋嘉易坐下來,靜靜吃了半個面包,發現自己真的很想知道趙競給他準備了什么禮物。 作者有話說: 閃避無效! 第20章 回家幾天,趙競已經拆掉支具,換了拐杖,走路自然許多。公司年度財務與運營狀況穩中向上,雖說年底有些忙,趙競輕松應對,一切毫無問題,然而他的心情仍然不是特別舒暢。 原因是自從韋嘉易開始工作,白天就忙得不怎么給他發消息。晚上也得看收工時間,如果收得晚,第二天一早,他才會和趙競聯系。 當然,說到底,這是韋嘉易太在乎趙競而導致的。 韋嘉易去高原拍攝的第一天晚上,凌晨兩點收工,給趙競回訊,不小心吵到了睡夢中的趙競。 趙競夢游一般打了個電話過去,似乎把他嚇到,他便十分擔心趙競的睡眠,怕趙競睡不好,要求他睡覺把手機鈴聲關掉,也不再在凌晨給他回消息了。 既然韋嘉易是出于如此的關心,趙競不好多干涉和反對,唯有從容地記住了韋嘉易回市的時間,并且主動找他見面,在不斷相處的過程中,引導沒談過戀愛的韋嘉易慢慢正視自己的感情。 在離開布德魯斯島之前的夜里,趙競也曾經想挑起話題,但韋嘉易喝得醉醺醺的,沒聊幾句就就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周日是韋嘉易回來的日子,他的航班晚上七點才落地。 下午,趙競的康復復健結束后,先回父母家吃飯。席間,母親問起趙競換頭像的事:“以前那兩張不是都挺好的嗎?我喜歡韋嘉易拍的你抱孩子那張。下午你舅舅還給我打電話了,說什么李明冕說,你新的頭像那臺相機是他的?!?/br> “他的什么他的?”趙競冷冷地說,“給他交的禮金買二十臺綽綽有余,海嘯來了把我落在別墅,還有臉來告一臺相機的狀?” 見他不悅,父親轉移話題:“抱孩子那張的確不錯。趙競,你現在頭像那個相機有什么寓意嗎?” 趙競的性格剛直,光明正大,從不會對自己的行為過多解釋,而且他和韋嘉易關系還沒確定,不好這么早說出來,回答他爸:“下次說?!钡皖^繼續吃飯了。 飯后,他本來想去他的博物館看一圈,拍幾張照,等韋嘉易給他打電話。但館有點大,他得盡快把腿養好,不能多走動,便沒有去,陪父母看了會兒新聞,等到七點二十,打開手機,問韋嘉易:“你們吃飯幾點結束?” 他看到韋嘉易正在輸入,像打了很多字,發過來只有一句:“太累了,就不吃了,我打算先回家?!?/br> 趙競為他裝裱好的相框已經在車里,問:“你家在哪?我把禮物帶過來?!?/br> “不要麻煩了,我來找你拿吧?我也給你帶了禮物?!?/br> 趙競立刻把父母家定位發給他:“好,我在父母這,你過來還能參觀博物館。我讓管家開車去大門口接你?!?/br> 韋嘉易那頭又正在輸入了一會兒,給趙競打來了電話。 趙競接了,韋嘉易聲音很輕,聽上去有點累:“趙競,你給我那個定位,地圖好像沒收錄地址,不太好打車。而且我也沒給叔叔阿姨準備禮物,直接過去好像不太好。你今晚會一直待在那兒嗎?要不我明早來你公司吧?!?/br> 他有氣無力說了一大段,趙競耳朵聽進去了,大腦完全沒聽進去,回想一遍,才知道他說了什么。 “我晚上回自己那睡,”趙競告訴他,“你回家吧,給我地址,我去找你?!?/br> 照片的擺放也很重要,趙競昨晚剛和教授學會的,正好親自給他的作品在韋嘉易家選一個合適的位置。 韋嘉易很聽話,掛了電話發來地址,是市區的一間酒店公寓,對趙競說:“我應該比你早到一點,在樓下等你?!?/br> 趙競立刻起身說要走了,母親叫他一聲,他轉過頭去,見她有些猶豫,好似想說什么,最后又擺擺手:“你有事就先走吧?!?/br> 趙競點點頭,拄著拐杖離開了。 韋嘉易家在湖邊,住的大樓有兩翼,左翼的樓是酒店,右翼是公寓。大樓很新,黑色的窗玻璃亮得可以印出天空中濃稠的云和月亮。 司機將車停在公寓樓的玻璃門外,到后備箱拿了裝照片的袋子,為趙競打開車門。 趙競一下車,便看見韋嘉易背著包,站在不遠處。 冷風里,韋嘉易穿得很少,一件灰色的長袖衛衣和牛仔褲,背著趙競很熟悉的包,漆黑柔軟的頭發扎在腦后,神情有點累,眼下泛青,襯得面頰更小。 趙競懷疑他又瘦了,接過司機提著的袋子,走到他面前。 “嗨,”韋嘉易對他笑笑,眉眼彎了彎,“好久不見?!?/br> 一周多不見算久嗎?顯然不算。只有韋嘉易覺得久。 趙競的理智清楚,但是了隔一整周,聯系寥寥后,又看到韋嘉易的笑容,他忽然覺得自己愿意縱容韋嘉易這樣認為。 父母以前經常說趙競待人不耐心,趙競的觀點一直是沒誰值得他的耐心。 需要他人以耐心相待,說明做事不夠聰明、沒能力。但是如果耐心的意思是,聽到不認同的話不反駁,發了消息等一天沒回復不發脾氣,那趙競發現自己現在也有了。 韋嘉易想幫趙競提袋子,趙競沒給他,他領著趙競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