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他低頭看一眼盒子,上面刻著韋嘉易名字的縮寫,后面還有個數字5,指著問韋嘉易:“5是什么意思?!?/br> 韋嘉易表情有點尷尬,嘴唇動了動,說了句話,趙競沒聽見,摘下耳機,才聽到韋嘉易說:“丟了四個,這是第五個?!?/br> 里尼抬著頭,天真地告訴趙競:“你剛才說話好響?!?/br> 船開進了河里,導游終于把音樂關小了,給三位游客介紹鬼屋的歷史。 趙競又摘了耳機,聽了一會兒,發現這個小鎮短短一條河道兩岸,已經集合所有全球知名鬧鬼兇殺案。里尼倒是聽得尖叫不止。 還沒聽完導游說的“最傳奇的鬼屋”歷史,船突然停了。 導游倒吸一口氣,說鬼魂來到了船上,現在必須閉眼祈禱三分鐘,上帝才會幫他們把鬼魂趕走。 “上次我們來也碰到了鬼魂!”里尼大聲炫耀,然后馬上緊緊閉上眼睛,開始了他的祈禱。 導游也回頭閉眼。這顯然是坐船的固定流程,趙競根本沒打算照做,轉頭看到韋嘉易倒是一副虔誠的樣子,聽話地閉好眼睛,靠在里尼旁邊,手還搭在里尼肩上。 雨不大,所以鴨子船沒有降下軟玻璃簾,綿綿的細雨飄進船里,四周很安靜,船正對全黑的鬼屋,河水是灰色的,船隨著河的波浪,稍稍有些起伏。 趙競看了一會兒,覺得韋嘉易像睡著了一樣,一個成年人,怎么會跟船上唯一的小孩同程度的幼稚好騙,這么糊弄的鬼屋觀光也能參與玩起來,說不出為什么,拿出手機拍了韋嘉易的臉。他想用些攝影教授教他的技法但什么也沒用上,趙競對那些技巧興趣缺缺,于是突然之間有一個念頭,可能他自己的新愛好也并不是攝影。 第17章 高中的畢業冊上,趙競列于第一位,所以座右銘寫了“能讓名單從字母z排起,因為除名字以外只有a”,還被評選為歷年最佳座右銘之一。 以如今二十八歲的年齡往回看,略微有少許張揚,但內容沒錯,眾所周知,顯而易見,他從小擅長解決問題,不擅長不擅長學習。 從鴨子船上下來,與韋嘉易、里尼回民宿的路上,趙競一邊教里尼新的工程車知識,一邊看著駕駛座的韋嘉易,思考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趙競對韋嘉易的特殊需求已成定局,不容忽視與更改,因此,趙競要開始實施的首步計劃,是對兩人的關系進行探尋和摸索。 按照心理治療師的看法,韋嘉易可能是喜歡趙競的。 趙競也不否認,有另外三種可能,一是韋嘉易對他或許沒到喜歡的程度,只有部分有發展潛力的好感;二是韋嘉易雖有好感,但暫時沒有察覺自己的內心;三是由于相處的時間還不夠長,島上的條件所限,韋嘉易還沒有充足、全面地認識到趙競的優秀和值得信賴。 第三點或許和趙競的腿還沒完全恢復有關系,如果是這種情況,趙競必須加快復健的速度。 說回趙競對韋嘉易的感覺,沒有過往的舊例,同樣不能立刻決斷。 以往,趙競對有關于情感的議題,都是零交流零興趣,可以說,這是極為罕見的一個他的理論知識接近零,也沒有任何實踐經驗的領域。 單純地想“喜歡”、“感情”這些字眼,趙競只會覺得煩躁和無聊,不如工作來得有意思。然而如果想到的是韋嘉易,趙競又有另一種心情。手機相冊中兩分鐘內連拍的五十張韋嘉易祈禱閉眼照片就是證據。 所以現在的情況,似乎比多年前的那個陰天下午,趙競站在新購置的商業房產露臺上俯瞰城市,打電話給房產經紀,拒絕了想壓價的租客,決定自己創辦公司時,還要棘手得多。 當然,一個人審視自己,角度往往不夠客觀。趙競打算先確定韋嘉易對他的感覺,再做后續的推進。 不論有無研究,趙競畢竟是成年人,且觀察能力與記憶力都很強,哪怕毫無興趣,回憶起以前無意間聽到見到過的,都能檢索出一些基礎的評價標準。 例如韋嘉易在遇到緊急情況時第一個尋找的人是誰,和趙競產生近距離接觸時是否害羞,平時會不會主動聯系趙競,還有對趙競與對別人態度的區別等。 在這件事上,趙競的劣勢是缺乏經驗,優勢是韋嘉易對他有求必應。 與每一次做決定時同樣果斷,當韋嘉易在民宿門口停下車,打開車門,先把里尼抱下去的時候,趙競看著韋嘉易環繞里尼的細長雙手,和嘴角溫柔的笑意,已下定決心,準備即刻挑選機會,采取行動。 里尼在鴨子船上玩得很累,晚飯后,韋嘉易開車把他送回小姨家,他在后座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今天里尼幾乎完全沒有哭,只在某幾個時候,大概是想起父母,發了一會兒呆。韋嘉易在下船后的紀念品商店給他買了一輛金光閃閃的小鴨子模型船,他珍惜地放進小書包里。 把里尼交給的小姨后,韋嘉易獨自開在山路上。一開始因為疲憊,什么也沒想,經過一個彎道,就想到趙競。 想得也很雜亂,例如趙競從他手中接過雨傘,安靜撐在他和里尼的頭頂,或者趙競戴著他的降噪耳機,很大聲問他“5是什么意思”。 還是非常討厭趙競嗎,韋嘉易現在的答案應該是否定的。但趙競像某科幻小說中停在城市上方的巨型外星船,是個心不壞的超大麻煩,這也是百分之百確定。 韋嘉易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從前,工作以外全是獨處的日子,那時他感到更加安全。 回到了民宿,李明誠和趙競都還在客廳。 李明誠問韋嘉易,要不要和他們一起看電影,韋嘉易見投影的頁面,是個新上線的評分一般的驚悚片,本不想看,趙競問他:“為什么不看?那你來挑?!?/br> 他沒辦法,坐了下來。 李明誠坐在單人沙發,韋嘉易只能和趙競坐在長沙發。為了營造效果,他們還把燈關了。 韋嘉易驚悚電影看得很多,這一部毫無新意,他看得想玩手機,又怕趙競覺得不夠尊重,抓著枕頭靠在沙發發呆。 看了一半,韋嘉易換了個坐姿,趙競突然靠過來,問他:“韋嘉易,你剛才一動不動,嚇傻了嗎?” 韋嘉易正在想工作,下意識“嗯”了一聲,才反應過來他問得什么,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韋嘉易只能看到趙競雕像般的側臉線條,和一雙靠自己很近的閃閃發光的眼睛。光影的錯覺,韋嘉易在他的眼中讀出一種期待。 由于韋嘉易的回答,趙競大概誤會他真被電影嚇到,又說:“如果怕,可以靠近我一點?!?/br> “謝謝趙總,”韋嘉易先感謝他的善心,找借口敷衍,“不過沒關系的,我抱著枕頭就可以。我力氣大,嚇得把你腿撞到就不好了?!?/br> 趙競說“哦”,又坐回去了。 電影看完,趙競像是很困了,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次日,韋嘉易發覺趙競變得愈發難以捉摸。早飯前,他拄著拐杖在韋嘉易身邊晃來晃去,保持一種很怪異的距離,如同道德和邊界感在進行拉扯。 韋嘉易實在讀不懂他的行為,和李明誠對視,李明誠顯然也不懂。韋嘉易便盡快吃完早飯,收拾東西出門躲避了。 晚上回去后,恰好碰到趙競的秘書在和他匯報后天離島的時間行程,韋嘉易便告訴他:“趙總,我確定要再留兩天,可以把我從乘客名單上去掉了?!?/br> 說完后,韋嘉易想到后天一早,就不會再見到趙競,心里既松懈少許,又好像有點莫名的空虛。像趙競這種隨身要攜帶二十來個隨從,擅長制造熱鬧氛圍的人不多見。而且他的廚師做飯很好吃。 很快韋嘉易又要過回吃干糧的日子了。 趙競聽罷,掃了他一眼,那種不太高興的表情再次出現了。李明誠沒注意到,問:“嘉易,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現在出入還是很不方便的?!?/br> “沒事,”韋嘉易笑笑,“我問過鎮長了,我可以搭運物資的渡輪到大陸去?!?/br> “給你留架直升機就行,”趙競冷冷地說,“坐什么渡輪?!表f嘉易沒來得及說話,李明誠也說:“是啊,不然你去了大陸,豈不是還得換乘車才能到機場?!?/br> 韋嘉易想想,如果婉拒了趙競又要生氣,就很誠心地感謝了他,多說了一些,把趙競的臉色夸得好看了點。 秘書走了,醫生來了,檢查趙競的支具。 韋嘉易和李明誠聊天,李明誠感慨:“在這兒待了這么久,要走了還怪不習慣的?;毓居忠Φ锰旎璧匕??!?/br> 韋嘉易非常認可,他有幾個推不掉的工作,只能往后延,將原本緊湊的日程拼得更緊:“昨天我和經紀人對了對,十一月剩下十天我得飛十幾次,一天換兩個地方,睡覺都不知道有沒有時間?!?/br> 他和李明誠坐得近,給李明誠看他的航班軟件,下拉長長的一條,全是不同的航班,李明誠看得咋舌:“這么忙?!?/br> “給我看看?!壁w競在一旁檢查,突然插嘴,聲音還是有點冷淡,眼神瞟過來,好像想隔著七八米看到韋嘉易并沒有朝向他的手機屏。 醫生立刻開口:“趙總,您不要動?!?/br> 韋嘉易起身走過去,把手機放到趙競面前。他站著,趙競坐著,難得可以俯視趙競。趙競的睫毛黑密地遮著瞳孔,嘴角往下掛,又變成難哄的模樣,低聲說:“那你什么時候來看我的博物館?” 韋嘉易感覺李明誠看了自己一眼,抓著手機的手也是一頓。沒想到趙競還記得這件事,還以為他只是說說。不過又一想,趙競記性那么好,會記得住也是當然。 韋嘉易和李明冕完全不熟,來參加婚禮的時候,心情不是很雀躍,沒想到會在這島上待這么久,更沒想到最終有幸獲得趙競的邀請,參觀他的私人館藏。 “可能要下個月?!表f嘉易告訴他。 趙競不吭聲,像對韋嘉易的冰冷而不確定的回答感到格外失望。 韋嘉易看著他的臉色,繼續補充:“我真的很想去看,不過就算我哪天有空,也不知道能不能約到你的時間,你肯定比我忙得多了?!?/br> “時間是擠出來的,我就算再忙,可能一點都沒有嗎?”趙競不悅地教育他,“又不是公眾博物館,凌晨都能開門。有空發我消息,我去接你?!?/br> 第18章 趙競和李明誠在布德魯斯島最后一天,森林的挖掘已經結束。他們并沒有像超級英雄一樣,成功地尋回所有失蹤人口,但已經付出了能盡到的全力。 中午,韋嘉易在山下收到了李明誠發來的消息。 他說他們上午將新的物資送到了安置區,趙競把這些天來他自己開的那臺挖掘機送給了當地的民眾組織的救援隊,以及尼克晚上邀請他們去家里吃飯送行。 韋嘉易回復說好,忽而想起,看了一眼股票,發現即使沒有繼續發什么ceo參與海嘯救援的公關新聞,趙競的公司股票也已經漲回丑聞前的股價。 新聞軟件推送里,戰亂仍在繼續,選舉也如火如荼,世界很難因為局部地區的病痛而停止前進,韋嘉易能為這里做的,只剩誠實與完全的記錄。 他收好手機,暗暗產生了一種不恰當的傷感,他希望不是因為趙競和李明誠即將離開的原因,但是心里知曉,這并不能確定。 繼續拍攝了一個下午,韋嘉易驅車前往尼克家。 一下車,走進前院,韋嘉易就看見趙競和里尼在院子里的長椅上待著。 里尼坐在趙競右腿上,趙競手把手教他按遙控,地上還有個不知道哪來用來cao作的小碎石堆,韋嘉易看到里尼灰撲撲的小手,就知道是趙競指揮他去撿的。 趙競今天也依舊把自己打理得纖塵不染,穿一身淺色,像準備給奢侈品牌拍代言。 不過在島上待了半個月,趙競過于愛干凈的習氣已經改善不少了。他捏著里尼臟臟的手,cao作得輕車熟路,振振有詞地講解著叉車cao作技巧,淡化了他的外表打扮與普通人的差距。 看到韋嘉易,趙競把里尼抱到一旁,遙控也還給他,自己站起來,沖韋嘉易微微點點頭。 韋嘉易靠近他,他對韋嘉易說:“下午醫生幫我檢查,說再固定一周,應該就能拆護具了。很快拐杖也不需要了?!?/br> 看他好像需要表揚,韋嘉易說:“那等下次見到,趙總一定已經健步如飛了?!?/br> “怎么可能那么快,健步如飛至少一個月,你把我當超人嗎?”趙競糾正他,頓了頓,又說,“韋嘉易,你以后叫我名字不用帶總了?!?/br> 他神色如常,不打算解釋原因。韋嘉易大概想得多,心里莫名動了一下,感覺有什么不對,具體說不清楚,回答:“好的?!比套×藳]加趙總兩個字。 本想說“我們進去吧”,沒想到趙競馬上又說:“那你叫?!?/br> 韋嘉易張張嘴,很想告訴趙競,如果只是把“趙總”這個稱呼換成“趙競”,不是換成老爺少爺老公老婆,一般提完一嘴,下次遇到叫名字的情景開口就好,不需要當場演練。 但是趙競顯然不懂,大概對他來說,允許別人叫他名字,相當于一種賜福,要當場把旨領了,韋嘉易也不好掃興,生硬而努力地說:“趙競?!?/br> “說這么輕,我名字難念嗎?”趙競稍微皺了皺眉,“你又不是沒叫過。海嘯第二天,你帶尼克來接我和里尼就叫過?!?/br> 韋嘉易毫無印象,懷疑他胡說,又知道他不會胡說,只好道:“是這樣的嗎?那可能是當時情急之下叫的,我都不記得了?!?/br> “這都不記得?”趙競不爽的表情又出現了,“兩周前不是兩年前?!?/br> 韋嘉易不知他哪被惹到,先給他道個歉:“對不起,我的記性是不太好。你看我耳機都丟那么多?!比缓筇岣唿c音量,又說了一遍:“趙競。這樣可以嗎?”不知道這樣夠不夠響。 趙競突然不兇了,低聲說:“算了?!庇终f:“耳機而已,讓吳瑞多給你準備幾副就行了?!?/br> 韋嘉易實在已經不懂趙競的思路,只覺得他這幾天都很不正常。他白天有些累了,揣摩不動,對趙競笑笑:“那我們去吃飯吧?!?/br> 里尼的小姨和姨夫也來了,尼克的家人做了一大桌菜,又準備了些啤酒。 趙競正在康復,不能喝,成了桌上除了里尼和里尼小姨之外,唯一一個不喝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