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73節
看著韓月娘生氣的樣子,杜中宵也有些無奈。 第122章 倒霉鬼 蘇舜欽和杜循一人騎了一頭青驢,由柴信帶了幾個人護著,優哉游哉地走在營田務的土地上。 這個時候的蘇舜欽心情分外糟糕,為了讓他放松心情,杜中宵便留他在永城住些日子。杜中宵自己公務繁忙,陪了蘇舜欽些時日,便就讓柴信帶著他四處游歷。杜循與兒子商量過后,也覺得學營田務在老家建處莊園大有可為,便瞅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與蘇舜兩人到這里閑逛。 此時秋收已過,田里一片空曠。收割過后的土地上,有小兒悠閑地放牧牛羊,旁邊的青壯年則依保伍編成,鋪橋修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蘇舜欽看著周邊的景色,感慨地道:“杜知縣雖然少年,政務上卻十分老練。建這一處營田務,地無閑田,人無閑人,何愁不大治!唉,可惜現我是白身——” 說到這里,嘆了口氣。言下之意,如果現在自己還是官身,也能從這里學些東西。 杜循安慰道:“通判不用灰心,你不過一時挫折,日后定有重用的日子?!?/br> 一邊說著,眾人到了營田務制作農具的場務附近,遠遠就聽到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杜循左右看看,口中道:“作怪,什么聲音,好似打雷一樣?!?/br> 柴信笑道:“員外,是縣里的陶十七,制了一部燒煤的怪物大車,天天在這里燒著跑。那車極是有趣,不如我們過去看看?!?/br> 杜循反正沒有事情,便跟蘇舜欽一起,順著聲音,到了陶十七試車的空地處。 只見一個巨大的鐵疙瘩,上面一根大大的煙囪冒著黑煙,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向前慢慢移動。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帶了幾個大漢,坐在鐵疙瘩上面,高聲地指揮著。 看了這個怪物,蘇舜欽道:“這就是車?這車有什么用處?這樣吵得厲害,哪個敢坐?” 柴信也笑:“知縣官人說,現在這車做得不好,可不就是這樣。等到以后試得好了,可以拉成千上百的貨物,那才厲害?!?/br> 蘇舜欽和杜循一起笑。杜中宵處理政務井井有條,讓人說不出什么,但千奇百怪的想法也多。這什么蒸汽車看上去就不靠譜,怎么可能用來拉貨。 柴信上前,高聲道:“十七郎,你且停了車,下來說話!” 連喊了幾遍,車上的陶十七才聽見。吩咐其余幾人繼續試車,自己爬到車邊,一縱身躍了下來。 柴信在一邊看見,啊地叫了一聲。見陶十七過來,道:“唉呀,那車全都是鐵,看著就嚇人,你怎么敢不停就跳下來?若是卷到車下面去,豈不成了rou泥!” 陶十七滿不在乎地道:“節級不要看著這車樣子怕人,其實比驢車牛車好駕馭多了,讓它向哪邊去就向哪邊去,怕什么!再者說了,這車一開起來,停下可是不容易?!?/br> 柴信搖搖頭,帶著陶十七回到蘇舜欽和杜循面前。 行過了禮,杜循對陶十七道:“聽說你多在這制農具的場務這里,見得多。若是有閑,帶著我們到里面走一走,看看到底有哪些農具。若是有用得著的,我學了也回家制些?!?/br> 陶十七不敢怠慢,當先帶路,領著幾人向場務里走去。 幾人在場務里轉了一上午,杜循極是興奮,口中連道:“卻不想大郎還有這種巧思,制了這許多農具出來。有這些東西,回家開些荒地,豈不是輕而易舉?” 杜家三州賣酒,這幾年也攢了些錢,正苦于沒有投資渠道。杜中宵跟杜循商量回家建個莊園,杜循還心中惴惴。自己雖然是自小耕讀,可到最后落了個讀書不成,種地也不成?,F在有了這些農具,回家開荒還不是輕而易舉?中午便在場務里用些酒菜,準備下午接著看。 用過酒飯,幾人在場務的空地歇息的時候,一個隨從進來,對柴信道:“節級,外面有人求見?!?/br> 柴信隨著來人出了場務,就見外面站了一個漢子,高大身材,戴了一頂范陽笠。 一見來人,柴信急忙上前行禮:“哥哥怎么到了這里?數月前你押綱船進京,幾時回來的?” 那漢子是柴信妻子的表哥沙寶,見到柴信,嘆了口氣道:“唉,此事休提,提起來我就愁得吃不下飯。我押綱船進京,過了應天府,不巧遇上風雨,打翻了船,一船綱米全泡進了水里。為賠這一船米,我傾家蕩產,尤不能償清。這些日子四處奔走籌錢,今日才些眉目?!?/br> 柴信吃了一驚,忙問:“哥哥還差多少?我還有些積蓄,哥哥先拿去用?!?/br> 沙寶道:“綱米的錢已經賠過了。只是那日回來,我把一條家傳的玉帶,押在了永城碼頭那里的質庫里?,F在還差三貫錢,便就可以把玉帶贖回來。那是我家傳的寶物,不想失落,是以來找兄弟?!?/br> 柴信道:“既如此,那便不急了。今日且隨著我在這里轉上一日,晚上回縣城,取錢與你。不瞞哥哥說,我隨在知縣身邊做事,縣里的質庫,須看我三分薄面,此事不急?!?/br> 寒喧幾句,柴信帶了沙寶進了場務,介紹給杜循和蘇舜欽。 沙寶祖上是禁軍將領,曾隨著太祖太宗征戰,戰契丹時受傷立功,被賜了一條玉帶。到了沙寶這一代,祖蔭淡薄,只做了個三司軍將。前些日子押了本州解往京城的綱米,船沉米失,把家產賠光。 聽了沙寶的故事,杜循唏噓不已。為朝廷當差,就難免這種風險。好在兒子中了進士,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不然豈不是天天提心吊膽? 傍晚幾人回到縣城,將要分別的時候,杜循對柴信和沙寶道:“明日我和蘇通判一起到城門外面看一看,那里的店鋪極是賺錢,也要學一學。去贖玉帶時,知會我們一聲?!?/br> 柴信叉手應了,自帶沙寶回家取錢。 晚上在后衙,用過晚飯,家人閑坐的時候,杜循把今日遇到沙寶的事情說了,對杜中宵道:“這些為朝廷當差的小武官,最是凄慘。押運船綱,失了官物,傾家蕩產的所在多有,甚且賣兒賣女也有?!?/br> 杜中宵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個故事,忘記什么原因,王安石的妻子給他買了個妾,便就是這樣一個軍將的妻子。因為失了官物,家產賠光,連妻子也保不住。 嘆了口氣,杜中宵道:“此事有什么辦法?也只能怪自己時運不濟。押運官物,失了若是不讓押送者賠償,必然就有jian滑之徒,偷盜官物。而讓押運者賠償,碰到這種天災人祝,未免冤枉。此事并沒有什么萬全之法,只能因地因時而變。也正是因為如此,凡是正將軍將押送綱船,只裝八分,剩下的兩分裝他們的私貨。這兩分私貨若是經營得當,實際該賠得起才對?!?/br> 話雖這么說,心中也是為這位沙寶難過。汴河上的綱船,從來都是裝八分官物,兩分私貨,這兩分私貨還是免稅的。頭腦精明的押運者,能夠選對貨物,兩分私貨其實可以賺不少錢。積攢下來,縱然偶有失手,也不至于傾家蕩產。這位沙寶,想來沒有什么商業頭腦,一次沉船就賠付不起。 杜循第一次聽說綱船原來可以裝私貨,問明白了,對沙寶的同情心也就淡了。這人既然沒有做這事的頭腦,又何必接這種差事。 柴信家里,渾家準備了幾個菜,柴信與沙寶相對而飲。 酒過三巡,柴信道:“哥哥,你押船非止一次,怎么就遇到這種倒霉事情?再者說了,綱船上向來要裝商家私貨,船沉了,他們該一起賠付才是,怎么落得這么狼狽?” 沙寶嘆了口氣:“有什么辦法?此次不同以往,船上的私貨是知州相公家里的。船沉了,怎么可能讓知州相公賠付?他家的貨物,不讓我等賠付,已是萬幸!” 柴信一怔,急忙問道:“怎么會裝知州家里的貨物?此事傳出去,豈不被臺諫彈劾!” 沙寶苦笑著搖頭:“兄弟好癡!天下間處處如此,有什么稀奇?綱船上的貨物免稅算,若是算計得好了,大把賺錢。那些為官做吏的,誰不盯著這塊肥rou?只是以往的知州相公家里不做這些生意,都是下面有勢力的吏人擺弄。賺了錢,他們分肥,偶有失陷,他們賬上做些手腳,也不會讓我們賠付。這次不合裝了知州的貨物,我們分不到半分好處,出了事,還要自己賠付,是以艱難?!?/br> 柴信一時無話,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前任知州韓絳一樣家大業大,不過他已處于退休狀態,不但是政事放手,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了,自家生意不會做到這里來。夏竦則不同,他平生愛財,豈會放著這肥rou不吃?這兩年來,夏家的生意深入到亳州各處,引出了不少亂子。沙寶攤上了,只能怪自己倒霉。 想了想,柴信道:“不知哥哥有沒有問過知州家人?可肯賠付一些?” 沙寶連連搖頭:“兄弟說什么話?這種事情怎么可能?只當自己倒霉罷了!” 說完,仰頭飲了一杯酒,愁容滿面。 第123章 超期不贖 從城門到碼頭之間的這段路上,除了公社的產業外,近一年來又在外圍開了不少鋪子。這些鋪子中最多最顯眼的,便是質庫,碼頭附近有六七家。 質庫又稱解鋪,不同地方的不同叫法而已,實際就是后世的典當業。質庫是典型的高利貸,依抵押物放款,時間短,利息高。碼頭是永城商業的核心之地,自然也是質庫扎堆的地方。特別是隨著永城公社所屬商業的繁榮,這些寄生產業也迅速興旺起來。 沙寶和柴信帶了籌來的錢,出了城門,一路向碼頭附近的項家質庫而來。 進了門,早有小廝上來問候。 沙寶取出當票,道:“我一月之前在這里押了一條玉帶,今日湊足了錢,前來贖取?!?/br> 小廝看了當票,道聲稍候,便回到了后面。 質庫后面房里,一位主管聽了小廝報的當票編號,從一摞當票撿選了一會,皺眉道:“奇怪,怎么不見這人的當票?莫不是其余主管,有人把當票抽走了?” 小廝低聲道:“主管,那人說是當的是一條玉帶——” 主管一拍額頭:“唉呀,原來是當玉帶的人!前日東家來這里查檢,見那玉帶不凡,便取了回去自用。沒想到當主竟能湊出錢來,過來贖取,這可如何是好?” 說完,站起身來踱了一會步,對小廝道:“你出去讓那人吃盞茶,我稍后就來?!?/br> 小廝領命出去,主管到一邊堆放賬籍的地方,仔細檢視沙寶當日來抵當的記錄。過了好一會,才直起身出了一口氣,背起手,向外面走來。 沙寶和柴信吃了一盞茶,見到主管出來,忙起身相迎。 見禮畢,分賓主坐了,主管道:“怠慢勿怪??腿艘H回玉帶,且拿當票我看?!?/br> 沙寶取出當票遞了過去,口中道:“此玉帶是在下家傳寶物,今日湊足了錢,要贖回去,主管方便則個。要多少利息,只管算了,我一起給錢?!?/br> 主管接了當票,看了一會,放在旁邊桌上,搖頭道:“唉呀,這可如何是好?” 沙寶心中一緊,急忙問道:“主管,這當票有不妥么?我一直帶在身邊,不會有錯!” 主管道:“當票并不無妥,只是日子有些不對??凸?,您這超了兩日啊——” 沙寶毫不在意地道:“不過兩日而已。抵當時說得清楚,超了日子,多加些利錢就是?!?/br> 主管搖頭:“那是小店給你留著貨物,才是加利錢。此次著實不巧,你那條玉帶,昨日被一個客人看中,高價買走了。我們開質庫的,一過日子,貨物就沒要賣出去,不然哪來錢周圍?” 見主管的樣子甚是認真,沙寶知道事情不好,變色厲聲道:“主管,那條玉帶是我家傳寶物。當日當時說得清楚,價錢可以低一些,但不許把玉帶轉賣!你現在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主管兩手一攤:“客官,你現在說什以也沒個人證,誰知真假?你這當票上,明明白白寫明是當一月,白紙黑字?,F在超了兩日,玉帶便是店里貨物,你不能再問了?!?/br> 說完,見沙寶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起身高聲道:“來呀,送客!” 見主管要回到后面去,沙寶猛地站起身來,高聲道:“好呀,欺我不是!我是州里軍將,這一位是本縣知縣親隨節級,你們好大膽子!” 那主管冷笑一聲:“軍將?什么東西!我們這一家質庫,主人是楚州胡知州親戚,現在為本路轉運使。別說一個知縣,就是知州又能奈我何?你這當票過了日期,打官司我也不懼你!” 說完,徑自回到后面去了,只剩沙寶和柴信兩人相視無語。質庫里抵押東西,超過一日兩日是常有的事,無非多付一些利息罷了。質庫未免糾紛,哪怕過了日期,也會把抵押物留上一些時日,這樣到期就賣掉的極其罕見,不合行規。 小廝見沙寶和柴信兩人呆在原地,為難地道:“客人,莫要為難小的——” 自沉船之后,沙寶這一個多月吃了無數苦頭,好不容易湊夠了錢,哪里想到是這個結果?一時心頭火起,一腳把旁邊凳子踹翻,就要發作。 柴信急忙一把拉住,道:“哥哥,這里什么地方?外面多少作公的巡視,不可胡來!我們且回去商量一番,有知縣官人作主,你的玉帶必能討回來?!?/br> 說完,拉著沙寶急急出了質庫。 雖然嘴上安慰沙寶,柴信心里也焦急如焚。那主管說這質庫是楚州知州的親戚,有恃無恐,只怕寶物不容易追回來。隨著新政結束,朝廷的人事大變,范仲淹舉薦的淮南路轉運使王素緊急調走,到邊地渭州任知州。王素臨行之前,移文楚州知州胡楷,讓他權攝轉運使,代理其職。 柴信并不知道胡楷是權攝轉運使事,只聽那主管說他家后臺是本路的轉運使,不由發愁。轉運使可是一路最大的官,別說是杜中宵,就是夏竦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也不會與其作對。有這樣后臺,這家質庫要吞了沙寶的玉帶,實在沒有辦法。 隨著柴信走了幾步,沙寶咬著牙道:“當日我急需用錢,把那條玉帶只作二十貫,便就當在這家質庫。他們定然是覺得作價低了,不想讓我贖出,吞那件寶物??珊?,怎么會遇到這樣惡商家!” 柴信只好安慰沙寶,不管怎樣,回到縣里稟到杜中宵再想辦法。 正在這時,對面杜循看過了公社賣各種雜貨的鋪子,轉了出來,口中嘖嘖贊嘆。沒想到這家鋪子各種貨物應有盡有,只要從這里進貨,自己回鄉豈不是也可以開商鋪。心里埋怨兒子,這里這么多賺錢的營生,怎么不早說給自己知道??纯粗莸葎e的官員,哪個不是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一抬頭,見到站在路中間的柴信和沙寶,高聲問道:“柴節級,你們贖了玉帶么?” 柴信見是杜循,忙拉了沙寶到面前行禮,搖頭道:“事不湊巧,超了當期二日,那家質庫的主管極難說話,不許我們贖,唉,此事有些難辦,只好另想辦法?!?/br> 杜循聽了,指著碼頭笑道:“這里是永城縣,知縣是我兒子,你是他身邊親隨。自己的地方,哪個敢如此行事?超了兩日打什么緊?走,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柴信苦笑道:“員外好心,小的們心領了。那家質庫的來頭不小,還不是要去了。只回去報知杜知縣,必然有辦法贖回玉帶來?!?/br> 柴信聽了,瞪起眼睛道:“怎么說這話?這縣里,難道還有人不給知縣面子?” 第124章 連碰釘子 從質庫出來,杜循垂頭喪氣,面色極是難看。本以為自己是知縣的父親,誰都要奉承自己,誰知那主管竟真地不給面子,喝了一盞茶,便就被趕了出來。知縣這官,還是太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