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第34節
傅玉行沒有她的允許,但也一直這樣默默跟隨在她身后左右。無論她要做什么,他都一言不發地過來接手替她做了。她也由他去,從不和他多爭一句。 他們處在一種尚未被定性的混沌的空白狀態,趙蘅是等待著作出最終決定的那一方,傅玉行是等待著被她審判的一方。他只能等她作出決定,決定自己是被允許,還是被放棄。 屋子里只有一個內間,外面靠窗勉強有張床炕,也是飯桌,胡亂鋪著張席子,背后紙窗呼呼漏風。傅玉行把里間給了趙蘅,把松脫倒落的門板給她搭好,一晚上進進出出,兩人簡單把房間清理出來。 夜里沒有燭火,月光照到屋里,勉強帶來些洞光。兩人一個里間,一個外間,那份夜不能寐的呼吸卻清晰地在門墻之間流動。 第二天,傅玉行很早醒來,到集市上買了饅頭,預備把這唯一的食物留給趙蘅,站在門外,他小心而緩慢地敲了敲她的房門,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趙蘅已經不在了。 屋里靜得泛出寒氣,連呼吸都有回聲,這份空蕩填塞得傅玉行喘不過氣,他跑出大門,四處尋找。 到處都沒有,沒有趙蘅,沒有任何人。他喊不出聲,他沒有辦法對她做出任何詢問或挽留。 他要她留下嗎? 他有什么資格要她留下? “我要是你,才不在這種地方留下來呢,由得他自生自滅,咎由自??!” 他在原處站定了,陰天曠野之下,只剩一個孤零零的背影,如一根僅存的青竹。 這回真真正正只剩他一個人了。 趙蘅回到了大槐村。當初她被花轎鑼鼓吹吹打打從這個地方送出去,那時她原本下了決心,一輩子不會再回來。 她父母如今在鄉間最開闊通風的地方蓋了一座磚瓦房。趙父躺在涼蔭下汁水淋漓地嚼著甜瓜,趙蘅一出現在面前,把他嚇了一跳,整個人從躺椅上翻倒在地。 再見到趙蘅,趙父臉上沒有驚喜,只有不合時宜的尷尬和詫異。 “阿蘅,你怎么回來了?” 趙母如今每天最大的樂趣,是穿著一身綾羅綢緞的衣服,搬一把小板凳,坐到她買下的田壟邊,專監督著那些佃戶替她耕種。所有人都要聽她的,在她的田地上,為她勞作。她無窮無盡地從中汲取到一種“擁有”和“做主”的快樂。 看到趙蘅的一刻,她臉上那根因嗑瓜子而不斷起伏的筋停止了蠕動,瓜子殼卡在牙尖,一個欲開口又未開口的姿態。 “你怎么回來了?” …… 大門關閉,屋里只有趙蘅和她母親,每次她倆這樣坐著,父親便半是識趣半是畏懼地遠遠避開。 趙蘅道:“傅家發生的事情,我想你們大概已經知道了?!?/br> 趙母說:“我不知道?!?/br> 其實她當然知道。 同村早有人又眼紅又看不慣他們乍富后的種種得意,一聽說傅家破產的消息,第一時間便趕上門來大大陰陽怪氣了一番。 他們本打算去看看趙蘅,但隨即想到,傅家正是缺錢的時候,一旦他們上門,也許傅家人就把給的錢要了回去。這個可能性讓他們決定絕不自投羅網。如今看到趙蘅,心里就先生出一份警惕。 趙蘅聽出她母親話里那份拒絕,心里已涼了幾分。但想到來路,她還是道:“我打算從頭做些生意,需要本錢,可手上傅家欠下的債款還沒有還清——” “我沒有錢?!彼赣H很迅速地道,“窮人債還三年,富人債還三代。傅家欠了這么多錢,哪是我能還得上的?” “我不指望你替我還錢。我只是想多少借我點本錢,至少讓我把接下來的日子過下去。這也不夠你心軟一些嗎?” 這話終于讓趙母略略收起了敵對的姿態。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借著慢慢喝水的縫隙,在心里思索談話的出路。 “傅家現在——就剩那位二少爺了吧?”她忽然問。 “……是?!?/br> 她母親冷笑一聲:“既然這樣,你還陪他費什么神耗什么勁?既然他傅家房子也沒了,錢也沒有了,連人都死光了,你也不是他家的兒媳婦了?!?/br> “傅家不是什么都沒有了,那里還有傅家祖輩的心血。我不能就這么走了?!?/br> “你倒愿意充好人!”她母親嗤道,“聽我一句,你啊,你也別想著什么靠自己做營生了,趁年輕,盡早再改嫁個人家才是正事。你的八字好,不愁另找個好去處?!?/br> 她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反倒更勾起趙蘅傷心事。她也冷笑起來,“傅家都家破人亡了,我還能和人說我八字好么?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我的八字是怎么回事?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給錢?!?/br> “我沒有錢!”趙母厲聲大喊。 屋里安靜下來。 趙蘅忽然覺得累,也覺得沒意思,一路來的疲倦從腳底泛上來,她不想再說話了。 她對她母親說的最后一句是,“我知道了。這是我最后一次來求你們?!?/br> 然后她起身離開。 趙母盯著她逐漸溶進陽光下的背影,終究沒有追出去。 長長的田埂上,趙蘅獨自一個人走來,又獨自一個人走回去。 趙父從身后追上來,一路喊著乖女兒,一面回頭偷眼看身后,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個一小塊銀錠子,然后偷偷給她使了個眼色,帶著一種秘密的笑意,意思是不要說出去。 她父親有這世上最無奈、最老實、最情深義重的一張臉,好像他和趙蘅一樣,在她冷血無情的母親手下夾縫求生。但趙蘅一低眼就能看見,她父親手上正戴著兩個金閃閃的嵌寶金指環。 她笑笑,說,“謝謝爹了?!?/br> 趙蘅在第二天傍晚搭了同村人的牛車回到祠堂旁的那間茅屋里。 一推開門,屋里有灰塵飛舞。光線昏暗,一個人影枯坐在桌邊,桌上放著一碗已經干裂的饅頭。 傍晚的光線一照到那人身上,他馬上抬起頭。 看到是趙蘅的那一刻,傅玉行整個人像是從土中挖出來的一尊雕像,撲落落活了過來,怔在哪里。 “你一個人坐在這里干什么?” “你……”他開口,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巴竟是裂的。兩天沒有動過,沒有吃喝,好像什么都忘了。 趙蘅走到桌前,發現他拿錢買了饅頭。傅玉行能想到最便宜的東西就是饅頭。 她道:“買饅頭不如買小半袋蕎麥,蒸熟了,和一半橡子、一半野菜一起蒸一蒸拌著吃,可以吃兩三天。你一頓早飯就花完了?!痹捳f得平靜,是過日子的語氣,好像她只是隨意出了一趟門。 實際上她自己知道,她也是個被剩下的人了。 她在桌子另一邊坐下,目視著前方,道:“我回了一趟本鄉,和我父母要錢。本來打算多少要點,以后要做生意好開頭,生活也好過一點,但是他們不給?!?/br> “不給就不給吧,日子總要過下去。窮日子有窮日子的過法,一點一點來吧?!?/br> 傅玉行好像什么也沒有聽進去,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趙蘅,看著她在透進屋的光線下一點點把兩天來的事情說出來,好像所有的苦難和難題經由她的安排,都有了頭緒,都可以去忍受。 饅頭已經開始壞了。趙蘅最終決定先吃點東西,讓傅玉行去撿了柴,她生起火,把饅頭隔水蒸了。 兩人就這么坐在土灶前,一口一口,把那已經變硬的饅頭嚼著,吃下去。 很多年后有人問起傅玉行,他心儀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樣人。他沉思半晌,而后笑了,用一種無人看懂的神情,說:“她是我的樹?!?/br> 于黑暗里出現,指引他抬頭看到初升陽光,告訴他,日子總要過下去,一點一點來而已。 第三十九章 艱難起步 太陽未出時,晨霧彌漫,這時的田野樹林有一種濕軟的暗青色。 趙蘅和傅玉行推著木輪車,一前一后,在蒙蒙的天光里緩緩上路。出村要走過兩片田壟,走過繞村的溪水,木輪咕嚕嚕從水上一座青石橋上滾過,兩個人影穿過橋上漠漠的白霧,再走過一條稀疏長著榆錢樹的大路。 集市上早起的人已經支起臨街的窗戶,也有出門倒尿盆的了??諝庵杏姓ü拥挠蜔熀拖銡?、車馬駛過的煙塵。橋上賣布頭的、賣翠梨的、賣眼藥的……此起彼伏吆喝聲。 每個人自行其事,但所有人路過此地,眼睛都要往橋頭處瞥一眼,再瞥一眼。 木支架鋪開一個小攤,上面擺著曬好的枸杞、白芍、當歸、地黃、胡麻、黃芪、柴胡…… 藥不稀奇,大家看的是賣藥的人。 穿了件緇灰色的葛布長衫,身形瘦削而修長,低垂著眉目,專心致志把面前的芍根分揀、刮去表皮,白術切成薄片,黃芪研成粉末…… 有些人雖在做活,卻讓人感覺到他一定生來不是個做活的人;往鬧哄哄的市集人堆里一坐,也讓人一眼看出他原本不是坐在這種地方的人。 傅玉行曾經是策馬馳騁過這條長街的那一個,是坐在臨街酒樓上隨意往下看的那一個,是讓這條街上的人只能目睹到一個遙遠背影或模糊面容的那一個?,F在他和他們坐在一樣的位置,曬著一樣的陽光,聽著一樣的熱鬧,同樣聞著身后溝渠泛起來的些微臭氣。 “呀,怎么今天賣藥的多了個俊后生?還唇紅齒白斯斯文文的?!?/br> “你不知道啊,那個就是……” “哎喲,真看不出……” 隨后,那些竊竊私語的目光總會移到他身上。他們探究著他的臉,他的動作,渴望從這個曾經的富家子弟身上找到任何一絲可以挑起話頭的蛛絲馬跡,供他們表達憐憫、鄙視或不屑,或者說上幾句道理。 也有人不屑于這樣含蓄委婉的背后議論。到第三天的時候,藥攤就被人掀翻了?!澳愕乃幎己λ廊肆?,你還敢出來賣藥!” 賣棗的大漢王信虎從第一天看到傅玉行出現在這條街上就有了不快,對這惡跡昭昭的紈绔子弟怎么看怎么不順眼。他本來患有頭疼,以往總在養心藥堂抓藥,如今到了別家藥鋪,發現同樣的藥貴上三文,一時氣性不順,走過來掄起拳頭就把攤子砸了。 “傅家本來多好的一家藥鋪,要不是生了你這么個敗家子,哪至于現在家破人亡的地步,我要是你,簡直恨不得當頭撞死!” “老天不長眼,積德行善的倒死了,倒把不該留的留在世上!”看著粗粗大大的一個莽漢,話竟然說得直挖人心窩子。圍觀之人也都很以為是,所以并不幫傅玉行出頭。甚至他們看到傅玉行時,是有一點微妙的愉悅的——雖然他們窮,至少他們從來便窮,沒有遭報應的嫌疑;雖然窮,又至少他們沒有把家人害死,和他相比,自己真算是個好人。 當橋頭以傅玉行為中心擠滿人的時候,趙蘅剛好挑了兩擔剛曬好的白芍根過來,把所有這些話都聽在耳朵里。 她沒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把挑擔放下了,立在橋頭上,默默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傅玉行一回頭,就看到人群之外來自趙蘅的目光。 隔著陽光,他看到她眼里有一種冰冷的痛快。 這么久以來他們一起吃住、一起采藥、一起在燈下商量下一步的打算,沒有誰試圖去觸碰那個隱而不言的傷口。 但那傷口是一汪幽深的泉眼,看起來已開始結痂,可只要稍稍揭開一點,那股漫長持久的恨意就繼續從小小的眼里持續不斷流淌出來,原來它從來沒有停止。 那些刻毒的話,何嘗不是她心中所想? 假如能有機會用他一命換他哥哥回來,她會這么做嗎? 連他自己也這樣祈求天地神明。 那晚趙蘅沒有吃飯。 屋里燭火昏昏昧昧,她獨自坐在床上,燭火把影子投到墻上。屋子太矮,一個影子就占了大半面墻,半邊是燭火的亮光,半邊是人的黑影子。 傅玉行就在這時靜靜推門進來。 趙蘅一動不動看著對面長著霉斑的土墻,不知盯了多久。直到他進來,她的視線終于轉過來,雙眼是兩口深井。 他在她的注視下來到床邊,把一碗熬好的藥湯端到她床頭。趙蘅自小產后便落下了氣血虧虛的毛病,又兼病中憂苦過度,到如今仍有腹痛之癥。傅玉行每日熬了補益氣血的藥湯給她,希望將她慢慢調養過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病癥、她的憂苦都是因何而生。 送完藥出來,他坐到院子里,一個人修理起白天被砸壞的攤架。院子里木架敲打的悶聲持續到夜深,保持在一個小心翼翼不會驚擾到她的程度,在無邊的黑夜里,偶爾孤寂地響起一下、響起一下。 第二天,傅玉行仍然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除了那藥架上新綁了一條木腿,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 他還將一包東西給了砸他攤子的王信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