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第33節
刀刃放到她頸前,正欲從左到右劃過,趙蘅在那一刻積蓄了渾身的力量,用藏在手心里的發簪反手捅進他眼睛里。 莫駝子發出尖利的嚎叫,一手捂著流血的眼睛,另一手因劇痛在半空中揮動抽搐,眼看要刺中趙蘅,傅玉行迅速伸手將她拉過去一把護住。 切rou刀落在地上,莫駝子的一張臉猶如惡鬼,他盯住了那兩人,伸手在半空摸索著,再次朝他們猛撲過來。但人已幾近半瞎,一下撲在那幾具倒地的神像上。 趙蘅什么也來不及看到,只耳邊聽到悶悶的噗的一聲。 莫駝子再爬起來時,胸口扎著陶塑碎片,他顫顫往前走動兩步,身軀頓住,口中發出血沫吞吐的“嗬嗬”聲,然后朝他們倒了下來。 她勉強回過頭看,恰好看到他倒在腳邊,灰塵四起,然后息落。 死前,莫駝子朝他們抬起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竟帶著奇異的解脫的微笑,“活下來的……才是最痛苦的?!?/br> 他用最后一口氣,毒辣地對他們下了最后審判,“你這輩子都不要想解脫了?!币膊恢菍w蘅說,還是對傅玉行說。 整座廟里恢復死寂,只剩那些帶血的神像還在四周凝視他們。 傅玉行把趙蘅緊緊抓在懷里,胸膛沉沉起伏著。兩個人渾身都已濕透,血和汗混在一起。 她幾乎在安全后的一瞬間就脫力暈了過去。 趙蘅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身在哪里,但她隱約覺得他很想就此留在這樣一片黑暗里,什么都不用想起,也不用面對。 但她終究還是醒了,醒來時,頭頂是一層密密麻麻的茅草,一兩束漏下的光線刺著眼睛,空氣中飄著昏昏的飛塵。 “哎呀,醒啦!”一個帶著濃重鄉音的嗓門響起來,“嚇死人了,還以為醒不來了,眼看都睡了兩天哩!” 救下他們的是山腳一對老夫婦,那日一開門,大娘看到一個年輕人背個女人,兩個血淋淋地倒在門口,嚇得魂飛魄散。 “你們從哪里來,是不是山里遇到劫道的了?” 夫妻倆是腌醬菜根的,每日就在屋里屋外洗菜、剁菜、煮菜、晾菜、撈菜汁……整個屋子彌漫著年久浸泡出的醬酸味和生菜腥味,驅走了她鼻尖原本揮散不去的血腥味道。 趙蘅坐在床上,仍然單薄得像一張淡墨的紙,屋內灰黑的背景更把她整個人托起來,愈發顯得輕飄飄的。她回答:“文昌廟?!?/br> 那大娘一聽就叫起來,“文昌廟?小娘子,你可別和我開玩笑,那文昌廟離這可有十多里地呢。你倆都半條命了,他能把你背到這呀?” 傅玉行此時還沒有醒,躺在一旁臨時搭起的草床上。 大娘進來看一眼,又給她端了一碗碎菜湯,“不過你家相公,對你也真是夠盡心的。自己身上全是血口子,昏過去前還只顧求我們救救你呢?!彼龘u著頭嘖嘖嘆道。 趙蘅看著床上的傅玉行,眼中像有一片冰雪的荒漠,她只淡淡說了一句: “他不是我相公。我相公被他害死了?!?/br> 躺在床上那人不知有沒有意識,沉重的長睫毛微微扇了一下,像感應到某種痛楚。 傅玉行醒來之后,第一時間尋找趙蘅的身影。見她完好無事,他又不說話了,甚至不太敢看她。趙蘅更是只當他不存在。明明同處一屋,老夫妻倆尚且對他問長問短,她在一旁也沒有過問一句。 老夫婦也不明白這兩人究竟什么關系,因此也不敢多說。 趙蘅不過一點皮外傷,很快也就好了,傅玉行腿上的傷卻深可見骨,大娘把門前蒲公英搗成泥,每日替他敷上,隔幾日還要洗掉爛rou。但老人眼花,手也不穩,傅玉行坐在床上每每疼得抓緊床罩,手背青筋浮起。 他雖沒出聲,大娘也看了出來,不忍得直替他呲牙咧嘴,轉身對趙蘅道:“小娘子,還是你來吧?!?/br> 不等趙蘅開口,傅玉行已經先幫她拒絕,“她不可以。我自己來?!?/br> 大娘立刻把他按住,“你別動,別動,一亂動彈,骨頭又該戳著rou了?!?/br> 見趙蘅還是無動于衷,大娘再也看不下去,對她訓道:“你這姑娘家,你心這么狠呢!人家命都不要了護著你,你倒問也不問,敷個藥都不肯呢,他這腿再不治都要廢了!我家老頭子今晚走夜路,我給他送燈去,你替他敷藥,記著,記著??!”說完提著燈去了。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傅玉行自己去夠那藥膏。拿得也敷衍,指尖發抖之下脫了手,他也不再去撿了。 一旦只有他兩人,那種無聲的、心如死灰的氛圍很快便彌漫開來。 傅玉行微微垂著頭,低著眼,昏暗的燈光里只勾勒出眉目到鼻尖的一條輪廓。他安靜不說話的時候,自然而然帶著一種落寞受傷的神情。玉止也有這種神情,好像那雙眼睛一旦抬起來,就投映出無限心事。 趙蘅看了他很久,終究她慢慢下了床,來到床邊,拿起藥包,替他拆布、敷藥。 她指尖觸到傷口時,他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不是因為疼。 “我不是為你?!彼?。 哪怕他碎成齏粉、化成飛灰,她也沒有任何理由心軟。她唯一顧念的是他的哥哥和爹娘。他們不在了,他們的牽掛就變成她的責任。責任兩個字不包含任何私情,不妨礙她恨他。 她伸手去拿綁布,卻恰恰好有一滴水落在她手背。 趙蘅的手頓住了。 她抬頭看向他的臉,幾縷垂落下來的散發正擋住他的眼睛。 玉止曾跟她說過,傅玉行在十二歲以后就再沒哭過,哪怕被父母打斷了藤條他也從來不哭。 可趙蘅心中只有漠然。他所有的痛苦、受傷,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澳憧??傅玉行,你有什么資格哭?” “我不求你原諒……”他啞聲道。從前所有的針鋒相對、惡語相向、挑釁捉弄,在這一刻,化成對她低到塵埃的卑微,“你可以繼續恨我,可以不理睬我,但是,能不能讓我幫你?我想把傅家的家業拿回來。我想讓爹娘和大哥在天上能夠心安?!?/br> 趙蘅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出屋外,仰頭看著滿天繁星,在屋檐底獨自坐下。 命運真是弄人,趙蘅想不通,誰都好,為什么偏偏是他?為什么一個是趙蘅,一個是傅玉行? 那天晚上,屋里一點燭火,一人枯坐,一墻之隔的屋外,一片寒夜,也是一人枯坐。 兩天后,趙蘅漸漸可以行走,下地后她開始替老夫婦做點活計。 這日兩人在門前溪邊洗菜,趙蘅在院中替他們剝豆。 遠遠的,有人隔著排水柳一路來了,渾身帶泥,背著高高一只背簍,懷里抱只胖筍,給那夫婦二人打招呼?!皡遣?,阿娘,我今天給你挖了一筐嫩筍來了,你正好拿去和上回的莼菜一起腌著吃?!?/br> “哎呀,你怎么又這樣,都讓你別辛苦了!”二老站起來抹衣服。 那人一邊擦汗一邊道:“上山采藥順手挖了一筐,不要緊的。過幾日我再給你送來,你倆年紀也大了,山高樹密的,以后就別滿山上爬了,要什么盡管和我說。對了,你上回說山里救回來一對小夫妻怎么樣?” “醒了有幾天了,那姑娘倒是不打緊,那年輕人得將養將養,就怕以后落下病根?!?/br> “其實有這樣的病人,送到傅家藥鋪去是最好的,我們這也用不上什么好藥,傅家藥鋪一向對窮苦人最不吝嗇。唉,可惜了,傅家藥鋪已經……”說著折了腳步,往院子里來,“我也去看看,要些什么連翹、赤芍,我明天進山找找?!?/br> 趙蘅越聽這聲音越耳熟,抬起頭,正看到那人一面和二老說話一面開了柴門。 一照面,那人便喊起來:“傅家娘子,你怎么在這里?” 第三十八章 她是我的樹 蔡旺生一路回頭,領著趙蘅和傅玉行推開木門,帶二人進了鄉下水田邊一座茅屋里。 “這屋子是從前我和母親兩個人住的。那時為了給她治病,家里把能當的都當了,鄉里人好心,把看祠堂的屋子騰出來給我?,F在我也不住這了,少夫人和二少爺,你們要不嫌棄,就暫時在這里落腳吧?!辈掏幻婢o張地搓著手,一面挑挑揀揀地先替他們把礙腳的雜物扔開了,滿臉慚愧,“只是破了點,離城里也遠了些……” 趙蘅真心道:“你給這么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已經夠好心了,我哪里還能嫌棄?!?/br> “今晚先掃出個能歇息的地方,等明后兩日我去找些好木材,然后替你們把棚頂修修?!辈掏鞘帜_勤快的人,一邊說著已經又蹲下來替她揪掉了地縫里的雜草。 趙蘅攔著他:“你已經出了很多力,不好再麻煩你了?!?/br> “要的,要的?!辈掏@然是不太會說話,推拒起來永遠只有訥訥的幾句,又問,“那少夫人,你們接下來準備做什么營生?” 這話正問中趙蘅心事,傅家的債款尚且沒有償清,她如今一無本錢,二無人力,做什么都捉襟見肘,只得道:“如今不是我想做什么營生,是還能做什么營生?!?/br> 蔡旺生道:“幾天前我到村里學塾去打聽過,可惜那些孩子今年已請了先生開過筆了,不然倒是可以請二少爺去當個蒙學先生?!闭f到這里,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也好,以二少爺的才學,當蒙學先生確實也委屈他了,日子又太清貧,不是什么好去處?!?/br> 又道,“我聽說,張地主家正打算尋個會寫字丹青的在家替他們動筆。他家衣食倒是給得很寬裕,一年還能拿上三五十兩,二少爺若有心,我還可以托人去問一問?!?/br> 趙蘅一聽就明白,說白了就是做幫閑,這和曾經一窩蜂擁在傅玉行身旁從他嘴邊討口rou吃的那類人沒什么分別?,F在讓傅玉行去做這種事,多少有點奚落之感。不過她也知道蔡旺生心性樸實,不會有這層意思,他是真覺得這樣不必出力、報酬也優厚的工作就是一份求不來的好生計了。 他們這些談話,傅玉行在身后搬來走去,無疑都聽進耳朵里,但他始終沒有說話,趙蘅一時不知怎么答復蔡旺生,屋里忽然落入某種安靜的空隙。 就在這縫隙間,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喊聲。 “蔡旺生,蔡旺生!你是不是在里面,你在和誰說話?” 蔡旺生一聽這聲音,rou眼可見打了個激靈,“少夫人,你先坐坐?!彼w蘅露出一個倉促的笑,便急忙跑出去。 外面那聲音風風火火進了院子,“吳大娘說你往家里帶回一個女人,是誰?” 又傳來蔡旺生尷尬的解釋:“不是往家里帶回一個女人,吳大娘怎么亂說呢?!?/br> 那聲音又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和往日一樣隨便聽別人扯幾句話就又大放慈悲了,管自己管不了的閑事。一年到頭的山上采藥才賺幾個錢,天天白讓別人占便宜!”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 趙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門外走,剛好對方也不顧蔡旺生阻攔往門里闖,兩個迎面差點撞上,一時都愣住了。 “紅菱?” 一年相隔的時光迅速在這個面對面的瞬間相互彌合,恍如一種錯覺。 趙蘅怎么也沒想到在這里再遇到紅菱。上一次分別,她還是個心灰意冷的姑娘,在趙蘅記憶里留下一個黯然而去的背影。如今再見,她已經回到趙蘅最熟悉的那個樣子,脆生生刮辣辣,一句話就能頂倒一堵墻。紅寶石耳墜釘在發絲后,隨著她的行動一閃一匿,像一小顆爐火中飛濺出的火星。 蔡旺生也沒料到她們原來相識。一年前他往新鄉送藥,清晨路過水霧茫茫的河邊,正看到一個女子脫了鞋放在岸邊準備輕生,他大驚之下想也沒想追在她身后跳了下去。 后來他得知,這女子未婚夫死于海難,她獨自送他靈柩回鄉,親友卻把他的財產全部侵吞占據,又把她趕了出來,所以她才獨自一人流落在外。 當時他聽得心軟,勸慰道:“那你也不能尋短見呀。哪怕心上人不在了,自己總也要好好活下去?!?/br> 紅菱莫名其妙白他一眼,“誰說我要尋短見了,我肚子餓了下河撈條魚吃?!迸錾蟼€沒眼力見兒的胖子,不會游泳跳什么水,還得她費勁把他拖回來。 蔡旺生決定替她出頭,于是他去了廖家,結果自然是被那些人打了一頓又扔了出來。也是因此,他才得知這女子的未婚夫原來就是曾經被他用沙參騙了的外鄉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唯一的一次就讓他記掛在心,他把救下紅菱視作一種補償的機會,就此把她帶回了家,好生安頓,如今紅菱也替村里打漁的老人開蚌,也替蔡旺生賣些藥材和香料。 趙蘅對她的現狀感到很欣慰,“你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開心,說實話,我曾經還擔心你會……” 紅菱對趙蘅的現狀卻很不忿,“我為什么要想不開?做錯事的又不是我?!边@話聽來,難免讓人覺得她別有暗示,但很快趙蘅就意識到紅菱根本不屑“暗示”,她隨即就把目光調轉向一旁的傅玉行: “你就是那個害死了自己全家的敗家子二少爺?” 蔡旺生無助地在位置上抖了一抖,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紅菱理直氣壯,“怎么了,他做都做得出,倒怕別人說了?” 傅玉行坐在墻下望著他們,卻一聲也不反駁。他那種神情,好像他是個天生的聾子或啞巴,外界的無聲隔絕造成他身上那份真正的安靜,他只能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法知道外人如何談論起他,而外人也無法知道他內心究竟有幾分明了。 “走了走了,紅菱……”蔡旺生站起來一個勁兒把她往外拖。紅菱一把甩開瞪他一眼,又回頭指著傅玉行,對趙蘅道:“我要是你,才不在這種地方留下來呢,由得他自生自滅,咎由自??!” “好了!” 那兩人一個罵一個勸的聲音從院外漸漸遠去了,狹窄的小屋里又只剩下讓人難以自處的靜寂。 那夜之后,趙蘅和傅玉行就始終保持著這種僅限于兩人間的靜寂。 趙蘅什么也沒有答應傅玉行,但也沒有別的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