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第14節
“二少爺怎么了?”外面眾仆匆匆趕來,一進來,也哎喲哎喲地跳腳起來,一屋子攛哄鳥亂。 第二天吃早飯時,傅玉行還有些精神萎靡,胃口全無。 “二弟怎么了?”趙蘅故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看起來魂不守舍的,昨晚做噩夢了嗎?” 傅玉行抬起重重的眼皮掃了她一眼。 傅老夫人也關切道:“正是,我也看著精神不好,是不是昨晚著涼了?!庇謱w蘅說:“昨日不是讓你去傅玉行房中,給他更換一下入冬的帳幔嗎?” 趙蘅乖巧微笑:“確實去換過了,我親手換的軟帳?!?/br> 又回頭對傅玉行,”怎么,二弟還覺不夠?要么我過這兩日再去替你加點東西?” “……”傅玉行看到她的手,想到她昨天大概也是親手捏過那些死老鼠的;再看她的臉,春風滿面,慈眉善目。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年幼時在開蒙書上讀過的一句遙遠但又生動的念詞: 人之狠惡,同于梼杌;人之兇暴,類于窮奇。 “……不必了。多謝大嫂關心?!?/br> “二弟客氣?!?/br> 第十五章 藥神節 春雪初融,早春的景象已經顯露出來。街上到處賣花環、掛紅線,支了一條街的攤子。 趙蘅沒見過這種場面,玉止便向她解釋,“宣州城自前朝以來就是藥鄉,三月二八是藥王誕辰,又是百花盛開的日子。到時候各處既有花會,又有藥集,最后一天結市還有戲班子排的皮影戲,非常熱鬧?!?/br> “真的嗎?”趙蘅喜出望外。 她嫁進傅家以后雖然各種行動都不受限,但她也不能不為玉止和傅家考慮,顧慮到閨閣的身份,無法出走得太過頻繁。如今有一個機會可以不受限制,正大光明地出門看熱鬧,當然高興。只聽哥哥三言兩語的描繪,就已經能想象出那種熱鬧盛景。 哥哥見她這么開心,也笑彎了眼,溫柔地點頭回應:“真的?!?/br> “那到時候,我們可以……” 陽光煦照,亭中吹著一點花香徐徐的暖風,帶起衣角。趙蘅和玉止湊在一起愉快地低聲說笑,也沒什么要緊的內容,零碎散漫,在二人之間噥噥傳遞。 鶯燕交飛,處處都雙雙對對。 而傅玉行,就獨自靠在另一邊的欄桿上,搖著紙扇,看著那二人旁若無人笑語晏晏。也聽不清說什么,偶爾能聽到哥哥答了句話和趙蘅開心的笑聲,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 在他面前橫眉豎目,在他哥面前倒是嬌嬌滴滴,還挺會扮乖。 也不知他哥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二少爺一手支著臉,優雅而悒郁地,翻了個好大的白眼。 自從趙蘅拿走賬房鑰匙,傅玉行近來也無法在外隨便使錢,加上被她著實嚇了一回,對她也敬而遠之了很多。 傅老夫人覺得簡直要變天了,兒子一點點收斂的傾向對一位溺愛的母親而言,簡直就是乾坤再造萬象更新。當然,她也知道這都是趙蘅在壓制著傅玉行。一開始雖對趙蘅有些怨言,到現在也只剩下感激。 同時,這件事情給了她一個絕妙的靈感。如何讓一個浪蕩子弟收心?——得有一個管得住他的人。 “阿蘅,我打算給玉行找個妻子,你看怎么樣?” 趙蘅一口茶險些嗆著。 哪家姑娘要觸這種霉頭? 她不情不愿往傅玉行的漪瀾院走。 婆婆有事交代,她自然是該幫忙的,可為什么偏偏要在藥神節這天幫傅玉行做親? 她本來已經約好和玉止一起上街游賞,現在也只好讓玉止先一步去趟藥堂。 傅玉行的院子一進去,先迎面看到一座嶙峋怪異的假山石高聳而上,石后分了幾條小路,曲折蛇行,時明時晦,和園子主人一樣古怪。 趙蘅循著有人聲的那條路往里走,盡頭處一片花林,遠遠就已經聽到清脆的女子調笑聲。 她已經從守門的婆子那里聽說了,二少爺這幾日請了一班城中新來的樂伎和一群酒rou朋友到院中作樂?!蛔屗鲩T,人家二少爺待在家里照樣有得玩。 就這么個人,日后誰嫁了他,可真是有享不盡的福分。 林中花枝蔓蔓,人影閃爍,趙蘅往里面走了幾步,明明聽到一些笑聲在喚“二少爺”,卻又看不到人。 她嫌這些花枝遮擋視線,轉身想走,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反應之前,已經被人一把從身后抱住了。 料峭寒風里,另一具溫熱的軀體整個從身后貼上來,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耳朵邊聽到一聲低低的笑語:“這下抓到了,還想往哪兒跑?” 趙蘅覺得渾身的毛從腳豎到頭頂,她轉身一把推開對方,“你放開我!” 傅玉行被推得往后踉蹌兩步,看清是她,也愣住了。 “怎么會是你?” 一時死寂。 兩個人面對面在花樹下站著,又不約而同朝別的方向側過身,任由輕細的花瓣在周圍紛紛落落,又安靜又吵鬧。 那一瞬間的觸碰,由于心理的極度陌生和身體的極度親密,有種強烈的抽離感,感覺身體都已不是自己的。 傅玉行衣衫松松垮垮,一抬手把腰帶攏起來,難得在她面前顯出一點拘謹和不自在?!拔覜]看清是你——” 趙蘅不接話,也想說點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是罵他兩句,還是假裝無事發生? 紛亂中還夾雜著想把他手剁掉的情緒。 想來想去,最后還是干巴巴開了口:“婆婆說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br> 按趙蘅原本的計劃,她應該要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傅玉行和和平平帶出來。結果因為那不大不小的尷尬,傅玉行竟然也忘了和她作對,兩人就這么相對無事坐在了茶樓里。 “叫我出來干什么?” “等著就是了,婆婆一會兒就來?!?/br> 傅玉行看著手上的杯子。轉一轉,又出神,忽然間,又沒頭沒尾地來了句,“剛才的事情——” “別說了?!壁w蘅目視前方,一副死魚相。 傅玉行也領會了她的意思,兩人徹底沉默下來。第一次共處一室而沒有相互攻擊謾罵對方。 婆婆來時,自樓下一抬頭,看到趙蘅真把傅玉行帶來了,滿意得笑容滿面。 傅玉行看到母親,感到不對:“娘怎么來了,她不是說今日要去水邊看花船嗎?” 等他看到后面還有一輛馬車,一位華服小姐款款而下,立刻意識到她們想做什么,起身就往外走,被趙蘅伸手攔住。 傅玉行沒好臉色,“閃開,用得著你多管閑事?” 趙蘅同樣沒好臉色,“你以為我就愿意替你說親?哪家女子落到你手上不是倒運??山裉焓瞧牌乓蟮?,你就坐下來和人家見一面,好好說兩句話。之后,你要留要推,都和我無關。你這回不肯,往后總還有第二回 ,第三回?!?/br> 樓梯下那女子已經被攙扶著滿臉羞澀地上樓來了。 傅玉行定定盯了趙蘅一會兒,松口道:“好,母親和大嫂都這么替我考慮,我不得不領情了?!?/br> 趙蘅和婆婆敘了禮,下了樓,抬頭時,看到傅玉行已經和那位小姐相對而坐,百無聊賴的樣子。 玉止聽說母親為玉行做親,本有些驚訝,轉念一想,又道:“其實,玉行如果真的能有一個心上人,倒也不錯。他一直以來都活得太輕了,沒有任何責任,也沒有任何牽掛。一個人活著若沒有責任,心就是空的。興許成了家后,他會穩練一些?!?/br> 趙蘅思忖道:“可我看那女孩子,未必能夠治得住玉行?!彼睦锵氲氖?,他那樣的人,這輩子能對誰生出責任? “他背得太少了,你卻背得太多了?!彼捓飵е芩饺说男奶?。 玉止沒有回應,知道她一旦反應過來一定會害羞,所以主動替她把話題岔開?!敖袢帐庐?,我們出去走走吧,想到哪里去玩?” 趙蘅點點頭,下臺階的時候,在背著他的地方,偷偷紅了耳朵。 藥王誕辰頭三天以賞花游宴為主,從城南的碧波池到城北的百花洲,處處可見柳媚花明,鶯歌燕舞,樹梢飛檐上也都掛了彩紙紅綢。岸邊是飲酒的踏青的買花的紅男綠女,河上飄著各色用鮮花裝飾的花燈花船。 趙蘅和玉止一路被人群推著走,廣場上有兩個長衫男子正各抱著一盆大如圓球的牡丹爭得面紅耳赤,都說自己種的才是最正宗的金絲大紅。旁邊圍了一堆看熱鬧的游人。 趙蘅在人群外悄悄問玉止:“你分得出來嗎?” 玉止顯然是分明的,卻只是笑道:“這種事情點破了也沒什么好處,大家都不高興,算了?!?/br> 往前走,路邊又有好些藥攤販子擠上來爭著讓玉止過目他們的藥材,做個背書。 玉止看時,買藥的賣藥的都伸頸張口,不敢出聲。等玉止一句話落,說某家的某藥好,眾人便蜂擁而上,拍板定價。 每到這種時候,趙蘅總能清楚地感受到傅家作為宣州藥行行首的分量。 二人一路走,她一路閑問:“剛才來的時候,我看到你在招待幾個很面生的客人,是外地來的藥商?” “是,這幾日陸續會有客商登岸,還會有大宗藥材到埠?!?/br> “你從前說過,傅家的生藥都是和固定的藥商買的?!?/br> “固定貨商是為了保質保量。但也有些好的外來貨源,比如潁川的、禹州來的藥幫,原材和加工都很好,每年這個時候遇上了,也會大量收購?!?/br> “那你接下來事情不是很多,我還拉你出來,會不會占用你的時間?” 玉止笑著寬解道:“我自己也是愛玩的,趁著這兩日藥市還沒有開始,本來就是賞花宴游的時間,出來走走正好?!?/br> 趙蘅嘴上那樣說,私心里還是希望能偷他一點時間的,他這么一說,馬上就點頭偷笑。 玉止也看出她那點小心思,偏過頭,也輕輕地笑。 春日暖陽照在人身上,整個世界都好像有一道明亮的金邊。心里有一群隱秘的小老鼠爭先恐后往外跳躍,一種輕盈妥帖的快樂。 趙蘅看到街邊賣一種小紅果子,咬開以后里面流出糖漿,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玉止注意到了,便停下來買了一袋給她,讓她捧在手上一路慢慢逛慢慢吃。 趙蘅覺得在他面前顯得那么饞相,太小孩兒樣,還有點不好意思,手上接了,嘴上還找補,“我平時也是不饞的?!?/br> 玉止笑道:“饞也不要緊?!彼M谒媲胺判淖鲆粋€小孩子。 賣糖果子的大娘認得玉止,調侃他們:“大公子和大少夫人成親都該有小一年了,怎么看著還這么生疏呢!” 兩人被這么一說,都有些赧然。玉止想要付錢,那大嬸又爽朗地擺擺手:“哪有和大公子要錢的道理?去年我家小孩得了一場急病,跑了幾家藥房都看不好,當時都已經讓我們準備后事了,后來還是大公子下了兩貼藥給吃好了的!” 說著就把旁邊一個小孩抱過來,“你們看,這小子現在這么活蹦亂跳的!” 那小孩本來和另一個女孩翻花繩,跳跳鬧鬧的,一被抱過來就有些害羞,縮在母親懷里睜著雙大眼睛瞧他們。 玉止只是笑說應該。 木登木登 大嬸又道:“對了,這孩子馬上就要送到學堂讀書去,還狗蛋狗蛋的叫著,不好聽,本來我們打算請學堂先生起名的,但是既然今兒個大公子遇到了,就送他幾個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