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張鄉紳嘆了口氣:“賢兄是怕那小子中舉,事情不好收場?那么這樣,等鄉試放榜后,賢兄確定他不會榜上有名,再下個手令將人請來如何?” 馮知縣:“老先生何以覺得周小友不會中舉?” 張鄉紳淡淡道:“周清是陸提學取中的道試案首,如今不滿十六歲,真讓他中舉,實是有損提學大人的清名。何況他才十六歲不到,剛過了道試,怎么有實力中舉?”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聽說那周清好武,怕是要耽誤讀書,如此一來,這次鄉試更無中舉的可能?!?/br> 馮知縣聽了張鄉紳的話,不禁有些猶疑不定。張鄉紳請出轉運使的名帖,若是周清沒中舉,還是個秀才,他不將周清請來一問,實在不好交代。 但就怕這姓張的老東西,還有后手。 眼下他也不好推脫,只能等放榜的名次一一經由衙役傳來再說。 鄉試放榜的名次是由低到高。 主榜二十五人,副榜五人。 馮知縣聽著一個個名字傳來,始終沒聽到周清的名字,不禁懷疑武鏢頭是不是夸大其詞。 難道周清真中不了舉。 讓他扛著轉運使的壓力,重審案子的過程中,排除周清的嫌疑,這事情難度太大,得加錢啊。 很快鄉試只剩下解元的名字沒出來。 張鄉紳淡淡道:“賢兄現在明白了吧,周清不可能中舉。除非他成了不滿十六歲的解元,但陸提學大人又是副主考,賢兄還以為有可能?” 馮知縣嘆了口氣,還沒回答,這時聽得遠遠有衙役通報, “周老爺諱清,高中丙子科鄉試解元,名冠一榜,京報連登黃甲?!?/br> 馮知縣到嘴邊的話立即改口,“張先生,解元郎是天上文曲星在世,怎么可能殺你兒子?先生切莫糊涂啊?!?/br> 張鄉紳一口老血噴出,暈倒在地! 馮知縣沒看張鄉紳,起身道:“走,隨本官去迎接解元公?!?/br> …… …… 客棧外,外面敲鑼打鼓,爆竹聲震天,滴滴答答的馬蹄聲遠遠從客棧的前院傳到周清和福松所在的后院,有人高呼: “有人中舉了!來的是咱們客棧?!闭乒?、跑堂的興奮道。 還有孩童在外面喜氣洋洋地撿銅錢,一邊撿,一邊歡呼,“有人中舉嘍?!?/br> 客棧的大堂都轟動了。 閑人看客跟著擠進到后院,還帶倒酒壇,黃泥封裂開,酒水透著封紙流了一地。 掌柜的一邊心疼,一邊歡喜。 他們客棧也要跟著出名了。 “周老爺請開門,恭喜高中了?!鼻瞄T的是武鏢頭。 他洞房花燭夜都沒今天這激動。 因為那可是解元公! 福松聽到之后,笑道:“師弟,這回沒有假的了?!?/br> 他快步上前,前去開門。 一時激動下,居然將門板扯了下來。 周清神情平靜,起身相迎。 一不小心,喀嚓一聲。 近來練鬼腳太勤,剛不小心將練功鞋崩壞了。 有損威儀啊。 但是沒人在乎這些,眾人高高興興涌進來。 武鏢頭拿著喜報,有些語無倫次地激動大呼道:“中了中了,恭喜周老爺?!?/br> 不多時,有十幾個衙役沖進來,高呼知縣老爺來了。 百姓商賈都怕官府,紛紛躲避開。 橫波縣的馮知縣身著七品青袍官服,身后有人抬著解元的匾額,以及新科解元的衣冠。 他一路來到庭院,看見周清,熱情道:“鄙人橫波縣知縣馮致遠,恭賀賢弟高中本科鄉試解元,京報連登黃甲?!?/br> 第44章 亢龍有悔 馮知縣與周清寒暄一陣,很快熟絡,賢兄賢弟稱呼起來,仿佛多年好友。本來馮知縣見周清年少,生怕他才高氣傲,不好相處。 沒曾想,新科解元公是如此平易近人,渾不似張鄉紳那老物,跟他同處一室時,多一片刻,馮知縣便多一分厭憎。 此時,馮知縣和周清越聊越投機,恨不得今晚便抵足而眠,述說平生志向,將來兩人在官場互相扶持,想必更是一段佳話。 可惜沒帶黃酒雞頭,不然和解元公拜個把子多好。 他想起主考官和副主考等大人們正等著解元公,因此依依不舍地請周清先更換衣冠,并說道: “賢弟,你我一見如故。兄有空房一所,就在東門大街上,三進三間,雖不軒敞,也還干凈,就送與賢弟。江州有蠻夷之風,何如長州安享太平。我聽說賢弟尚無家眷,不若在長州尋一門好親事。從此定居長州,鄉里產業交給下人打理就好了。我也好早晚向賢弟請教?!?/br> 周清借口更衣,含糊混了過去。 反正不主動,不拒絕,不承諾。 隨后周清去換上解元的冠服,他如今練武有成,用前世的說法,便是天生的衣架子。 冠服與他身材十分相配。 看得馮知縣連連點頭,不愧是文曲星在世,果非常人能比。 他想到張鄉紳那邊的案子還沒了結,便想著: “我和賢弟一見如故,豈能讓他在大喜日子留個首尾。轉運使大人施壓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豈可因為強權而改易?” 一股正氣在馮知縣身上,從頭到尾貫穿。 他往常不是這樣的,大抵是受了解元公賢弟文章正氣的感化。雖然沒看過文章,但內心是感受到了。 做好官,什么時候都不遲。 一路上周清騎在馬上,身后有金光閃閃的解元匾額跟隨,兩側更是人群涌動,紛紛想過來沾沾新科解元公的喜氣。 得成解元,名冠一榜。 將來史料記載,或者世人提起,這丙子科鄉試舉人榜,又叫做周清榜了。 游街夸喜,回想剛穿越來時的潦倒困苦,實在是恍如隔世,一言難盡,感慨萬千。 他心境忽然與前世孟郊那首登科的心境吻合。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日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州花?!?/br> 略改一字,合了此情此景,此股心意更只在身上流淌來去。 周清牢牢記住心意,等有空便落筆寫下,當對文膽提升是有幫助的。至于現在,他雖然心意涌動,卻沒有放肆長吟出來。 周清一時激動后,很清楚。 十六歲的解元,到底怎么來的呢? 其背后肯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刀光劍影等著他。 “上九,亢龍有悔?!?/br> 易經的爻辭在腦海里泛響。 盛極,往往轉衰。越是得意時,越容易忘形,行事容易失了分寸,也容易招來禍患。 現在他算是得意到極致時,更需謹慎。 不倨傲,不浮躁,方有始終。 福松一邊跟隨在周清身后不遠處,一邊觀察周清。 他為周清欣喜,等冷靜下來,不免擔憂周清飛得太高,得意忘形。 少年解元,既是造化,也是禍端。 就看周清如何化解了。 他敏銳的精神,能體會到周清氣質的轉變。 一開始是得意的,眼下沉靜下來。 福松不由感慨,“真修道種子也?!?/br> 換做是他的十六歲,還滿山被師兄追著打罵呢,突出一個不省心。 一路游街夸喜,周清終于來到貢院前。 他的心態在這路上早已平和下來。 貢院前有許多士子徘徊,不愿離去,也有不少人是為了看看今科的解元公周清是何許人也。 至于考中的舉子,更是想看看這人是何方神圣,居然獨占鰲頭。 當周清年輕的面龐出現在眾人眼前時。 一時間許多人都呆滯了。 “如此年輕?” 眾人驚訝、疑惑、羨慕等目光,周清坦然受下,沒有絲毫慌張。其端凝沉靜的態度,令貢院內牌樓上主考官宋河及副主考陸提學等人暗自點頭。 果然是解元郎。 好一個解元郎。 “鳳先兄,恭喜你收下一個好弟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