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0節
對方正轉到面前,上下打量的目光一下定去她左上臂,道:“果然受傷了?!?/br> 兩寸長的破口,皮rou翻卷,血還在流,虞蘭時手指輕得不能再輕地碰,今安才覺出疼痛。 該是不小心被劃到的,那么多的刀劍指著,不被扎成刺猬都算好運,何況小小傷口,今安毫不在意地說:“沒事,值了?!?/br> 今安繼續執著探路,期間虞蘭時翻找身上干凈帕子,又撕了里衣袖子,終于湊齊包扎她傷口的布料。 今安一面伸手臂給他包扎,一面嫌他矯情:“何必呢,傷藥都沒有,包扎了也白——” 話說半句,今安看虞蘭時從懷里掏出個青色小瓶,瓶口撥開,一股藥味。 虞蘭時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道:“我帶了?!?/br> 今安啞口無言:“了不得?!?/br> 真別說,包扎的技術也不錯,全程沒弄疼她一點,還打了個漂亮的結。包扎完,虞蘭時繞著今安又轉了個圈,再三確認她身上沒有其余傷口才肯罷休。 今安一下抽回手臂,虞蘭時還要抓她袖子,頓了頓,手指滯在半空。 他低一低頭,慣是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光都黯淡了。 實在不對勁,今安遲疑著問:“怎么了?” 虞蘭時只是沉默看著她,片刻,道:“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最好的結果了?!?/br> 沒等今安聽懂這句話,人已被他抱了個滿懷,虞蘭時聲音發顫:“我以為真的要給你……”最后兩個字他說都不敢說大聲,恐神明收回恩典,“收尸?!?/br> 衣裳血水涼透,陡然被熾熱體溫一裹,今安眨了眨眼。 哦,原來是嚇到了。 今安拍拍他肩背,道:“乖,不哭?!?/br> 虞蘭時脊背一下僵?。骸拔覜]有?!?/br> 今安又問:“我身上都是血臭味,你沒聞出來嗎?” “沒有?!?/br> 脫身也晚了,綠袍沾得血跡斑斑。虞蘭時低頭扭臉不看人,輪到今安跟著他轉圈圈。 “欸?!苯癜灿X得安慰人好難,無計可施道,“要不,再抱一下?” 玩笑話,虞蘭時被逗笑了。 他勾著唇角抬眼看向今安,那么一瞬間,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從他眼睫縫隙掉了下去。 下意識跟著低眼,今安看清那滴水珠掉進他衣袍前襟,一下子沒了蹤影。 過往多少回嬉笑他哭,這是今安頭一回真真切切看到虞蘭時的眼淚。難以形容,似乎是心臟某一處被瞬間擊中,因為這一滴輕飄飄、毫無殺傷力的水珠。 為什么呢? 想不明白,身前人已經上前抱住今安,尤為用力,虞蘭時此刻極需汲取她的溫度來緩解惶恐后怕。今安反手扯住他的領子,將他扯得低頸,狠狠咬上他的唇。 對方比她更迫切,唇齒交纏,呼吸間隙都不給與。 是纏綿,是慰藉。是生死前的訣別,是生死后的相逢。 今安聞見濃重的血腥味,聞見他頸間領口清而苦的一點香氣。 她閉眼,沉湎于溺死人的片刻。 事態萬分緊急,連談情說愛的時間都欠奉。這回,虞蘭時乖得跟只兔子似的,紅著眼睛任由今安搓圓捏扁。今安很快拽著虞蘭時上馬,循著岔口其中一條快馬追去。 虞蘭時問:“怎么確定是這一條路?” 今安道:“我重傷了他,他忙著召軍,自負到以為身后沒有追兵。血跡可以為我指路?!?/br> 又一處草葉上血滴還未凝結,到路程后半血跡越來越淡,應該是包扎了傷口,或者行路者發現留下了蹤跡,有意掩藏。越是掩藏,越是暴露蛛絲馬跡。 繼續東行近三里,到一處矮丘前,天設屏障斬在大地邊緣。 蹄鐵踏石聲太響,離著一段距離今安便棄馬步行,留下虞蘭時,她獨自攀上幾丈高的矮丘。 這里的空氣中彌漫涌動著腥銹味。一種極其熟悉、極其特殊的味道。 冷鐵甲胄泡過鮮血,擦洗得徹底也洗不干凈,接著在荒漠枯沙中逐漸風干。然后又泡血、又洗、又風干,經年累月,附著不去的腥銹味。 今安在北境聞過無數次、只屬于戰爭的味道。 夜色無月無邊,翻上矮丘,先是聽到無數馬匹踩蹄噴息的聲響,悶雷般回蕩,然后看到—— 矮丘后是一片低谷,遼闊無垠。 低谷之上,萬頃烏云從天墜地。 兵戈低鳴,蹄鐵躁動。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黑甲長槍,縱橫匍匐在大地上,布成巨浪起伏綿延至天際,望不到邊界。 三萬兵。 虞蘭時牽馬站在原地,遠遠看著今安。 她站在高處一塊突出的石棱上,發衣在風中翻飛。她吹燃了火折子,水墨畫般的夜霧中驟點一滴朱砂。 她往這邊看了一眼,繼而引火點燃了什么東西。 一道火線嘶鳴著直沖上十丈高空。 嘣。 幽藍鬼火綻開,燒亮丘谷。 第159章 見天光(終) 陰霾天堆厚云,窗口框進朱檐玉庭。 鳳丹堇伏案批折子,聽見垂簾掀動線珠輕撞,腳步聲輕不可聞,一截花衣袖口掠進余光。 抬頭,仍是見到那副熟悉的寡淡眉眼。瘦削的頰,腰骨不直,處處看著硌手。 再看沙漏,恰好過去半個時辰。 擱筆小憩。 稟祿奉上煎好的清茶,道:“年年逢清明,總是多雨些?!?/br> 鳳丹堇抬盞聞茶香:“是啊,又是到清明了?!?/br> 案上鎏金銅爐騰起檀香煙氣,墜作一團。怕混茶味,稟祿挪遠香爐,擺正批完的折子后看見硯臺墨水淺,又挽袖拿起墨條研磨。 鳳丹堇難得在茶香里偷一盞閑,茶霧繚繞中瞇眼看他忙碌,道:“是不是該提些人進來了?” 研墨的手一停,稟祿不解其意:“殿下?” 鳳丹堇也是一時興起:“祭祀籌備已夠繁忙,這些近身服侍的事,該有人替你分擔些?!?/br> “服侍殿下是奴才本分?!币回灧€當的人突然急切起來,稍稍遲疑,“殿下可是覺得奴才服侍不周,奴才該死——” 人說跪就跪,額頭磕得比膝蓋還響。那么高的身量,巴不得矮到灰塵里。 瞧著地上那顆比石頭還倔硬的后腦勺,鳳丹堇覺得索然,便說:“算了,起來罷?!?/br> 人是起來了,躲在眼角縫里窺鳳丹堇臉色,斟酌著說:“底下人少有伶俐懂事的,怕是笨手笨腳,惹殿下不高興?!?/br> 鳳丹堇一想:“也是?!?/br> “若是殿下有意提拔,”稟祿繼續道,“奴才可以先挑一些人慢慢教著,等殿下看看有沒有順眼的,再提進殿中伺候?!?/br> 茶溫煨得鳳丹堇周身懶洋洋,她隨口道:“和你一樣順眼?” 方才還滔滔不絕的人一下被剪了舌頭,支支吾吾:“殿、殿下……” “那可難?!兵P丹堇眼中藏不住戲弄,“畢竟,全天下也只有一個稟祿?!?/br> 不茍言笑的掌事大太監在這句話里暈頭轉向,出去險些被門檻絆倒,許久后再進來仍是耳根紅紅:“殿下,定欒王到了?!?/br> 云池不住水,窗口雨線亂抹。 揮退所有人,鳳丹堇親自斟茶遞給客人,道:“將軍可還記得三年前?” 今安想也不想:“不記得?!?/br> 鳳丹堇停了一停:“你我在三年前提過盟約一事?!?/br> 今安:“不記得?!?/br> 鳳丹堇面不改色:“那可還記得十三封急報是被誰截下?” 今安看窗雨的目光挪回鳳丹堇臉上。 海棠色胭脂畫一張豐潤唇,暗藏機鋒:“你往靳州接任時看官僚腐敗,再看菅州連州獨大,而今,連陳州貪污官銀,致使百姓遭洪水死傷無數,朝中都有人在包庇。林林總總,皆因皇權旁落,諸侯獨大,有恃無恐,正對無上權座蠢蠢欲動。定欒王,你南下之時,難道就沒有起了自立為王的心思嗎?” 今安置若罔聞:“鴻門宴?” “不至于?!兵P丹堇搖頭說,“只是如今朝野上下,你我二人尚算有些閑話可敘?!?/br> “聽起來可不像是閑話,像刀子?!苯癜膊荒蜔┻@些彎彎繞繞,“殿下的刀子指錯人了。六皇子前腳與大司徒密談,后腳便找大司空,想尋空隙翻一翻從前舊案。諸多把戲,意在東宮。群臣積怨已深,殿下自身難保,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br> 鳳丹堇聞言便笑:“本宮可不就在找著?!?/br> 今安斷然道:“我不想摻和你們的腌臜事?!?/br> “想與不想,你都摻和進來了?!辈铔龅每?,鳳丹堇潑掉舊的,提爐倒新茶,仍推去今安面前,“雖則這些日子你與我劃出涇渭,但從新政推行伊始,你站到百官對立面,站到我身邊,就再也走不出去?!?/br> 茶煙裊裊,對坐人言之鑿鑿,今安聽著荒唐:“推行新政的換做其他人,我一樣會做同樣的事,和你沒有任何干系?!?/br> “所以承認罷,”鳳丹堇與她對視,“北境到南城幾經輾轉,你所求的是一句天下太平?!?/br> 雨聲紛雜,今安長指轉動茶盞蓋子,不搭腔。 鳳丹堇說可惜,“諸侯之爭只會陷黎民于萬劫不復之地,但削爵談何容易,皇庭經不起反撲?;释ヒ坏?,群雄并起,天下太平就是一句空話。新政可逐漸收攏地方,到底年月慢,哪里及得上興兵起義的速度。你曾在其位,儼然認清,這也是你去而復返的原由?!?/br> “定欒王,你自北境來,你比我更清楚。多方勢力分地頭佯作議和,今天你看我地多一厘,明天我看你人多一個,什么都可以成為發兵的宣戰書。一座州城成了這位口中的rou,不定何時又被另一位叼走。城墻建了又推,城中所有盡作砧板上魚rou,遭殃的會是誰?” 鳳丹堇一錘定音:“絕不會是坐于高墻內錦衣玉食的王公貴族們?!?/br> 今安指尖一停,聽出言下之意:“你想做什么?” “后天即是寒食祭祀,父皇如今病體不支,本宮會登上祭臺,為來年國運風調雨順作祭文頌讀人?!兵P丹堇坦誠相告,志在必得,“本宮的名字,將隨祭文登冊傳以后世。這場祭祀,本宮要隆重舉行,告知天下,攝政王不單單攝有監國之權,她也將踏入皇權相爭?!?/br> “諸侯車馬明日到祭壇,你召集一群豺狼虎豹來這里,遑論世家罵你牝雞司晨多時?!币唤浰妓黝^尾,今安得出結論,手下盞蓋當啷一響,掉到桌上,“你要再現當年中拓侯逼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