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1節
鳳丹堇不動如山:“正統之名熬老多少梟雄,我不過是順水推舟?!?/br> “絕非你說的這樣輕易?!苯癜驳?,“先不說師出無名,哪個會這樣愚蠢,正正掉入你的陷阱,做你削藩削爵的把柄?!?/br> “當然不會是師出無名?!兵P丹堇垂目,“相反,本宮會拿出一個絕妙的名頭,任何人都拒絕不了?!?/br> “是什么?” “亂臣賊子弒父弒君,謀攝政權以繼大統?!?/br> 今安沉默幾息,道:“倘若如你所料,諸侯合兵伐城,你又待如何?” “寒食祭祀遍邀諸侯,如此盛事,屆時全天下的目光皆聚集于這座王都城之中。而你,定欒王,本宮要你踐行當年盟約?!兵P丹堇指掌按上墨案,往前微微傾身,眼中亮光大盛,“本宮要你即刻發信往北境,不寫公文不出兵符,只以你的名義,向北境借兵五萬?!?/br> 殺伐聲侵入靜室,原是雨水忽驟。 今安在此間靜聽,聽風聽雨,聽對坐人道:“北境的兵,只有你能借。諸侯皆聚于王都,州城無主。這五萬兵可悄無聲息渡城,喬裝做農夫商賈安在王都邊界外,隨時聽候?!?/br> “大軍戰場一開,整座王都城都將被夷為平地?!苯癜部匆婙P丹堇滿篇布局,在電閃雷鳴中嶄露猙獰輪廓,“你把滿城性命置于何地?” 鳳丹堇低眸擱下茶盞,道:“不動干戈即可安邦,誰不愿意?定欒王,你又是怎么拿下的北境一統?” “安邦?”今安霍地推椅起身,椅腳劃地慘鳴,“你是自取滅亡?!?/br> 鳳丹堇仰頭:“大廈梁柱已被蛀蟲食久,與其等待屋毀人亡,不如由本宮來親手掀翻?!?/br> 案上茶水煙霧散盡,徹底涼了,不再理會,今安轉身便走。 鳳丹堇喊她:“定欒王。今安,今安!” 砸地爆裂的茶盞終于喝止住那人腳步,靜室寂暗,扶釵撞鬢,鳳丹堇緩平氣息:“這是盟約?!?/br> 今安回眸:“我不信你。三年前不信,現在也不信?!?/br> 鳳丹堇決然道:“不必信?!?/br> “我與你至始至終不談情誼,你我沒有半點情誼可言,你我只談利益。我要坐江山,你要安疆土。誠然,沒有百姓沒有土地,就沒有帝王??墒?,帝王怯懦,強敵之兵,帝王不治,萬民之禍。兵馬混戰四分五裂的國土,在北境二十年間,你業已見過上百回、上千回?!?/br> “定欒王三個字,讓你滯留千里,戍邊攘外通通再與你無關。你南下入局中去爭,但你發現又錯了。從三年前王都城開始,一步一步都與你求太平的夙愿相悖。你不忍見無辜人陷入圍剿,但天翻地覆之時,豈是能等你萬事俱備?!?/br> “若這一天當真來臨。定欒王,萬望你不計任何代價,都要將大軍攔在城門外?!?/br> 言猶在耳。 夜色一望無際。 北境獨有的行軍信號彈,焚盡這片丘谷之上的昏昧。 虞蘭時看著那朵鬼火在天頂怒張,風聲火石撞擊震耳,視線盡頭,今安從丘頂幾步縱躍而下,向這邊疾奔來。 出城穿的王侯蟒衣早在遭伏時被今安丟了,她身上僅著一身紅色輕衣。束袖的扎帶與發帶隨風飄蕩,荒野幽光中,她耀眼得如同一團火焰。 虞蘭時張開臂膀接她,火焰撞了他滿身滿懷,不疼,卻撞得他胸腔里心臟一窒。 今安不停步,拽著他往馬上推,“走,快走?!?/br> 丘谷里蟄伏的風霧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掌瞬間攪起,鳳應歌仰頭看著頭頂的行軍彈流火,面前的兵馬開始鼓噪。 一道矮丘之隔,今安帶著虞蘭時正驅馬沿矮丘邊緣向北狂奔。 矮丘內驟起的兵戈聲已然浩大無比,不過片刻,虞蘭時再次聽到了山呼海嘯的震動,遠比翰林院時更近更響。 他在劇烈顛簸中回頭,來時路不斷遠去,東面被矮丘隔擋,西面的大地邊緣仍是遍布黑暗。天上的鬼火在漸漸消散,火星子往四面八方掉下來,沒等掉到地上就熄滅了。隨著火星熄滅,籠蓋四野的黑暗即將卷土重來。 今安御馬速度幾乎到了極限,風砸在臉上生疼,說話聲在此時聽都聽不出,一喊出來就被狂風湮滅。仿佛天地之間的喧囂都聚往這一處,東邊的光在暗下去,西邊黑暗更濃更重,卻有什么在其中奔涌亟待沖破出來。如此大的架勢,竟然要蓋過耳邊澎湃的風聲。 最后一絲流火彌散之時,西邊大地邊緣陡然出現一道火線。 那道火線忽然出現在極目望處,橫臥南北,如同海嘯時海與天相接處出現的那一線白浪,所過之地飛沙走石,飛快地向前逼近。 黑馬被夾在矮丘與這道火線之間奪命狂奔。 火線在數十丈外成了墻。 人墻。 黑甲凜凜御馬荷槍的人墻。 軍隊舉著火把開路,照清錚錚冷鐵甲胄,照清一張張風塵仆仆的面孔。他們已在王都界外駐守數十日,今夜循著流火指引奔襲數里,不顧一切奔往前方戰場。 火把唯獨照不清黑夜里狂奔的這一匹黑馬。 號角聲吹響,悠遠回蕩。 最近的馬匹已到丈外,罩著馬臉的鐵甲在火把下映出銹紅色。虞蘭時瞳孔緊縮,今安手下韁繩一拽,策馬轉向矮丘上跑。矮丘坡度緩,黑馬速度不減。借著掙出的這一段距離,險之又險沖出兵馬的包圍圈。 攀上丘頂回頭望,自南面來的北境軍覆蓋大地原色,自丘頂往下,張成鶴翼撞進低谷之上的風霧中。 轟然巨響。 身下馬兒甩蹄喘息,今安拽著韁繩的手掌磨出血,轉頭問虞蘭時:“你說,明明有東西兩面,怎么他們專挑了這一面過來?!?/br> 沒有時間等答案,他們也在戰場之中。 無數柄長槍短刃相接,兩軍交戰,丘谷中廝殺震天。 揮劍擋開流矢,今安不退反進,驅馬往北境軍側翼。 凡五萬軍,必有中領軍與左右驍騎將領。以鶴翼排兵布陣,中軍突圍,左右包抄,是兩日前點兵布下的陣法。今安已經看到左側翼上方飄蕩的黑紅色旌旗,于火光中領著兵馬往旁側突進。黑馬在軍隊中逆行,迎面的兵士認得她面孔,都往左右讓道。 旌旗下方一道紅披風身影昂首坐在馬上,今安快馬加鞭喚人:“小淮!” 那身影聽聲回頭迎來:“王爺!” 黑甲紅披的年輕將軍騎馬繞著轉了一圈,輕快得很,火把往虞蘭時臉上晃一下,眼睛瞇起,道:“哈,狐貍精?!?/br> 今安劍鞘擋開嚴淮:“我把他交給你?!?/br> 兩人異口同聲:“不要!” 今安充耳不聞,立即下馬。 黑馬奔波半夜幾度死里逃生,疲累之極,絕無可能再跟著今安沖鋒陷陣。 虞蘭時牽了今安衣袖一下,力道極輕轉瞬即放,輕得讓人幾乎察覺不到。今安在這一瞬間停下腳步,轉身握他還沒收回的手。 “虞蘭時,我一定會回來?!彼凉M身紅衣在火光下越燒越烈,“然后,我們再去昨夜?!?/br> 涼透的手指在夜風中被緊緊攥了一下,未等他回握,今安再不停留,接過士兵牽來的馬,翻身而上。 虞蘭時蜷緊手中余溫。 嚴淮在后頭對著虞蘭時涼涼道:“真不懂你在舍不得什么,今夜就算你死,王爺都不會死?!?/br> 虞蘭時眼里沒有其它,只看著那道紅衣往殺伐聲最重那處縱去。 整片左側翼兵隊隨黑馬突圍往前,嚴淮搖旗吶喊:“將士們,為我們將軍開路——” “殺——” 長槍與弓箭齊發攘退涌來的敵兵,今安御馬領兵沖進敵陣。兩軍正交戰到中段,場上血rou橫飛,而對方那頂象征主帥的黃旗正往東部撤去。黃旗之外包圍圈護兵重重,眼見陷入甕中捉鱉的計策,面臨將近兩倍之數的敵人,拼死搏殺絕不是良策,千里外跨出北境的土壤,才是他們的歸處。 從行軍彈沖上天際的那一刻,鳳應歌就已然明白今夜絕不會是他的勝場,他要棄卒保帥。 今安絕不允許。 西面是丘,東面是谷。北境軍中部往前,左右合翼包困,如同巨石傾軋。今安則領一支小隊化為更迅捷的箭簇,從敵軍右側突進,目標直指那頂黃旗。 占據丘頂之上的弓箭隊彎弓搭箭,為今安前路滌平殺機,越過密集流矢殺到馬旁的,則淪為今安的劍下亡魂。數十丈距離,這支小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直抵敵方黃旗主帳前。 這里已是超出丘頂上的弓箭手射程,無人護航,今安腳踏馬背凌空一躍,越過黃旗前沖殺前來的護衛軍。今安一劍刺進車上主帳,瞬息間將整頂主帳絞個粉碎。 帳中無人。 王車棄卒,軍心一敗涂地。 永夜沒有日月,丘谷中刀光火光做日月。這場鏖戰歷經一個徹夜,北境軍以血rou身軀當堡壘城墻,堅不可摧,攔住了本要西行踏平王都城的敵人。西丘阻絕生路,殘兵往東部遁逃,北境軍乘勝追擊。 失去擒王先機,今安單槍匹馬追出近百里,一路棄甲求饒的敵兵沒能止住她的腳步。今安循著蛛絲馬跡涉河進山,終于在一處斷崖邊看見對面山腳下的長隊。 一支長箭穿破濃霧火把,直釘鳳應歌額心。死士忠心耿耿,為鳳應歌替了一命。 鳳應歌抬頭望,認出斷崖上凌立的人影。 今安俯瞰山腳,將箭靶指在他頭上。 那襲烏金袍遍染鮮血,胸口處索命的傷痕包扎在傷布下,布料已被鮮血浸透。鳳應歌臉色慘白至極,仰著臉朝今安說:“這一次你贏,下次,不一定?!?/br> 風聲瀑布流聲嘈雜,今安聽不見,但看清了。 今安毫不猶豫搭箭再射,鳳應歌坐在馬上不躲不避,多的是為他赴死的人。一支又一支箭簇尖嘯而近,死士護兵用刀用箭用身軀撲擋。十幾支箭傷不到鳳應歌分毫,今安最后一次摸向箭袋,空空如也。 山腳下的鳳應歌向她笑,猶是北境荒漠上向她策馬而來的少年,擺了擺手,卻是背道而馳。 今安站在黎明前夕,看那一支長隊北行匿去山脈后。 鳳應歌早就背棄了他身后的山河,走得再決絕不過,昔日所有意氣與誓言皆被斧斷在這道天塹前。他或許會傷重不治死在路上,或許會越過北門封堵進入夷狄國壤,就此以均望城為界,與她做永世的宿敵。 拂曉未明,北境軍分部折西往華臺宮,與宮內禁軍合力,將攻入內廷的叛軍絞殺得片甲不留。 宮道白玉燒作灰,沿階鮮血鋪長緞。 燕故一手中烏扇骨折斷數根,翩翩大袖被削掉半片。他筋疲力盡地撐刀坐上臺階,臺階下一具具尸首疊去門庭外。 舉目望天邊,燕故一笑一聲:“我就說,我能見到明天的太陽?!?/br> 身旁有人走近,燕故一轉頭看見付書玉。她身上衣裙失顏色,沾滿血泥,是跟著他在刀劍下滾過不知多少回的痕跡。 付書玉低頭替他包扎肩上傷口,道:“大人,已經是今天了?!?/br> 身后宮殿洞開,朔和帝坐在皇座上,如愿死在了刀劍刺來前,那一抹刀鋒永恒地定格進他的瞳孔中。 鳳丹堇拂開帝王面前殘缺不一的垂旒,替他合上眼瞼。 叛軍寬刃砍毀帝宸殿大半殿門,腥血噴濺鳳丹堇衣面,她退無可退,幾乎死在自取滅亡的這一場局中。而從今以后,她無需再退。 華臺宮倒下遍地燈柱,北境軍從宮門四面八方涌進,火把從宮外舉向殿前,火光倒進血灘。鳳丹堇踏進這一條火與血鋪就的銹紅路往外走,停在中庭,扶欄望去烏云泯月盡頭。 東天烈火燒透,丘谷遭兵戈屠戮,滿地戰爭余燼。 右翼軍前往追擊遁逃的敵兵,嚴淮留下指揮押解俘虜與收繳兵械,準備往中軍跟衛莽他們匯合。 嚴淮騎馬經過,又退回來,看著丘頂上等成石頭的那位仁兄。 “狐貍精!”嚴淮撿著小石頭砸他,“你要是繼續等在這里,隨便一個人都能把你捅了,死了可別怪我?!?/br> 虞蘭時像是聽不見。目之所及,天邊裂開一縷金光,云靄乍破,曠野盡頭出現一道騎馬來的紅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