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9節
“這三年間你懷疑我,卻因為少年情誼不敢確信?,F在你可以直接殺了我,還要因為滿王都所有人的性命,不能對我下手?!?/br> “殺了我啊。管他大軍壓境,會死多少人,這些到底與你何干?”鳳應歌的肩背陰影壓上今安頭頂,“你難道不想殺了我,不想為嚴紹,為寒山上枉死的三千人報仇嗎?” 今安卻收回了劍,道:“你讓我惡心?!?/br> 鳳應歌一怔,繼而笑一聲:“哈,惡心?!?/br> 他驀地仰頭大笑,不能遏制:“哈哈哈你說我惡心,哈哈哈哈哈——” 曠野回聲,響徹幾近癲狂的大笑。 鳳應歌笑到前俯后仰,眼冒淚花,他抬手狠狠抹去,笑夠了,低聲重復:“惡心?!?/br> “我苦苦哀求所有人救我母親,求不得。我又求父皇不要把我送到夷狄為質,求不得。我殺了嚴紹,下一個就是你。在應該殺你卻殺不了的時候,我意識到我的弱點,我重返皇庭謀其他,我將所有獻上,求你看我一眼,到今時今日,仍然是求不得?!?/br> 鐮月匿去烏云后,桌上油燈燒到油盡燈枯,薄薄火光照著桌前三尺,鳳應歌滿身烏金垮塌,脊背佝僂細語不停。 而三尺外,沒有一點光源照去的無盡荒野黑暗里,不計其數的箭簇從頭到尾滿弦指向聚光處。 長劍出鞘,鏘一聲恍然要劃破混沌天地,劍身雪亮嗡鳴不止,今安說:“不要再把自己偽裝成羔羊了,鳳應歌,你是屠夫?!?/br> “對,我是屠夫,我要做屠夫?!兵P應歌直起身,仰頭見山巔,“所以我不再求?!?/br> 長劍瞬息而至,避不開。 鳳應歌抬手,劍尖頃刻洞穿他的掌骨,毫無滯澀刺進胸膛—— 滴答、滴答。 鮮血成溪成河從他掌心淌下,劍尖已經破開他胸膛血rou。鳳應歌瞳孔倒映今安身影,她身后無數箭簇逼近,鋪天蓋地。 “今安,我們做永世的敵人罷?!?/br> 就是這剎那的呼吸間,千百烏箭疾射而來,撕開了今安長劍即將刺進鳳應歌心臟的毫厘間隙。 第158章 見天光(十一) “兩萬兵,跋山涉水,中間過城門通關隘,途經數座城池竟無一人回稟朝中??芍@些人早已沆瀣一氣,有多想把父皇從位置上扒下來,自己坐上去?!兵P丹堇道,“父皇可要親眼看一看?” 內監聽命推開宮殿大門。 殿門一開,猶如水面破。 被隔絕于水面之上、隱隱約約的雷鳴鼓擊聲,霎時隨狂風涌進,充斥大殿。 字面上的兩萬兵說來輕易,可當有一日他們騎馬披甲,舉起火把擬作四野燎原,就站在一里之距的薄薄墻外。 磅礴風聲灌入耳鼻,朔和帝緊緊抓住座下扶手,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頭只剩四個大字。 亡國之君。 歷經數代君主、恢弘無雙的華臺宮倏忽如一片金箔支起,不堪一擊,垮塌的梁柱將與最后的帝王一同被踐踏為齏粉。 所見所感將朔和帝迫得窒息,他不敢再直面,倉皇低頭。他儼然被傷病藥毒浸得發白面枯,風燭殘年,命不久矣,滿心恨意在此刻忽然轉為慶幸。 或許他能死在國破家亡之前,死在萬箭穿心之前—— 鳳丹堇替朔和帝戴上冠冕,溫聲安撫道:“父皇不必擔憂。叛軍為這一日磨刀多年,刀很利,頃刻可叫人頭落地。不會很痛,也不會痛很久?!?/br> 被寒風吹得抖如篩糠,朔和帝語不成句:“亡了大朔……對你究竟有何好處,你有何顏面下去見開朝先圣——” “這些話父皇該問自己?!兵P丹堇道,“父皇是一國之君,開朝先圣的詰問,父皇可有想好如何回答?” “你、你——”朔和帝罵無可罵,癱在座上。 鳳丹堇替朔和帝捋正冠冕前遮面的垂旒,輕聲道:“今夜我若敗,我便以死謝罪,成全大朔朝早該覆滅的結局。我若勝——” “江山社稷,萬民禍福,父皇擔不起,兒臣擔了?!?/br> 華臺宮據地五百畝,矗立王都城最中央。在平時御馬從東華門至西華門,尚且需要一柱香時間。今夜,卻是數萬人的戰場。 眼前的金堆玉砌,不過是明日的斷壁殘垣。 燕故一手持烏扇撫過朱門漆縫,撫過月窗鏤刻,邊摸邊嘆氣:“后面修葺這么一座宮殿,不知道要流出去多少白花花的銀子?!?/br> 看他一副憂國憂民神色,付書玉只得寬慰道:“大人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br> 燕故一甩袖怒道:“我就知道,你是哄騙我來給你家主子賣命的?!?/br> 付書玉遞茶:“大人先喝口茶潤潤喉?!?/br> 燕故一欣然接過:“好的?!?/br> 飲一口茶的余光里,有人自角門進來,是阿沅。 阿沅一身輕甲步入中庭,向鳳丹堇行禮,稟明戰況:“叛軍兵分三路包圍華臺宮,仗著人多勢眾在宮門外叫囂,是生了輕敵自大的心思。但東南北三處宮門撐不了多久,卑職已在華臺中各處宮墻屋檐布下兵防。宮道窄,大軍不能貿然突進,設滾油箭矢,可拖延他們直入內廷的腳步?!?/br> 鳳丹堇問:“加上方才收進的連州兵,統共有多少人手?” “連同各府衙散兵,統共九千八百人?!?/br> “可能與叛軍一戰?” “不能?!卑溲垡膊徽?,“殿下不欲傷及無辜,嚴禁在城中開戰,只設路障。城門破后叛軍如入無人之境,片甲無損,兵力強盛,我方難以與之一戰。卑職已發信往王都城周邊衛戍部隊請援,離得最近的有數百里距離,援兵可在日出后抵達?!?/br> “日出?”鳳丹堇仰頭看天色。 叛軍黃昏攻城,到現在不過將近一個半時辰,今夜子時尚未到,明早日出更是遙不可及。 “宮墻里打仗卑職也是第一遭,卑職當盡全力?!卑鋵嵤虑笫堑氐?,“為保安全,后妃皇嗣已護往鹿園暫避,殿下可要——” 鳳丹堇斷然道:“主帥豈可棄帳而逃?本宮要在此坐鎮,看我朝勇士大敗叛軍?!?/br> “是?!卑湟幌卤?,真心實意許多,“卑職奉定欒王之命,自當與殿下、與華臺宮同進退?!?/br> 旁觀這一幕,付書玉忍不住贊道:“果然還是阿沅姑娘可靠?!?/br> 燕故一看她一眼,對方回以微笑。 燕故一不惱,扇子搖得滿是悵然:“王府人手悉數給到宮里,王爺當真是沒給自己留下后路?!?/br> 遙望殿宇長道至路盡頭,一聲巨響似天裂。 東華門,破。 華臺宮陷入重圍。 今安陷入重圍。 流矢箭雨之下,鳳應歌在重重掩護中離去。 嘆出最后一縷青煙的油燈跌落地上,被紛沓涌上的一雙雙足履碾碎。 刀鋒成為黑夜的唯一光源。 一批又一批黑衣人前赴后繼,刀光劍影淹沒今安視線。今安揮劍就殺,撕開喉嚨的血液潑上衣襟袖口。紅衣拭血越來越艷,人群中挪移穿過即收割數條人命。不到一刻,今安身周一丈堆滿尸體,沿長劍流下的血淌得沒有盡頭。 人太多了。 他們殺不死今安,卻能以人海戰術拖慢她的腳步。 鳳應歌打馬而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幕中,他去召集三萬大軍往城內開戰,日出破曉前,王都城將在鐵騎下被夷為平地。 烏泱泱的蒙面黑衣填滿曠野,如同這永夜吞噬日月,再不復光明。 今安領著寥寥數個護衛一路往前,越殺越急,仍被累起的尸首、滑膩的腥血絆住。 殺!殺!殺! 忽然,一聲馬嘶。 在只聞兵戈血rou相搏的曠野中,猶如驚雷。 今安回眸。 蹄鐵驟如雨,一行馬騎自遠處山翳下疾速奔來,百人之數,披甲攜刃,橫沖直撞進交戰的人群中。 無人料及,戰局忽變。 當先一匹黑馬最是悍不畏死,一連踢翻數人,甚至御馬人的技術堪稱拙劣,直直向著今安迎面撞來。 今安不閃不避,馬背上人影逆光衣袂翩躚,看不清面目。 眼看那馬蹄揚起就要踢向她的胸腔,近在咫尺,今安一把擒住馬首嚼子連接處的韁繩,蹬地數步翻身而起,從側面躍上馬背。 馬是匹好馬,一日千里,慘就慘在遇上個御馬人膽大手拙,硬拽著它往刀劍無眼處跑。虧得馬兒自己惜命,用強健有力的前后蹄硬生生踹出一條生路。 今安一上馬背,當即從身后人手中接過韁繩,馬腹一夾一叱,黑馬猶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黑馬在長劍護持下無可匹敵,一縱十數丈開外,被馬群沖散的黑衣人再要圍攻只是徒然,眼睜睜見功虧一簣,有人當機立斷搭箭引弓。 黑馬瞄入射程內。 戰場上一息定生死,千錘百煉,今安對于死亡的嗅覺每每令她自己都毛骨悚然。 風嚎襲面,今安手上韁繩一放,身后人立刻接手御馬。今安從馬鞍武器袋中抽弓拔箭,行云流水,于蜂擁近來的憧憧黑影間箭指暗處。 刀光交錯晃過眼簾,為她開路。 眼及成靶,今安滿弓張弦即發,瞬息間朝左側十丈開外連射兩箭。一箭擊飛射來的冷箭,一箭釘進射箭人的額心。 倒地的黑衣人額心箭桿尾羽猶在震顫,一步之差,其余人再要引弓,已然射程不及。 黑馬甩開一切圍殺,沖破山翳。 —— 夜色景物連成殘影,期間不時有脫困的護衛禁軍追上聽令,今安將他們指回華臺宮支援。而她驅馬往反方向飛馳近五里,直至一處岔口。 今安勒停馬韁。轉頭問后面人:“沒受傷罷?” 對方一言不發。 “虞蘭時?” “你的虞蘭時已經氣死了?!?/br> 聽這語氣該是沒毛病,今安沒費神再管他,下馬探路。 岔口路分三條,今安只見鳳應歌往東邊去,可惜沒有千里眼,看不到是走了哪條路。蹲下辨別馬蹄痕跡朝向,排除一條,剩下二選一。 有人跟在她身邊亦步亦趨,繞前繞后。 有些煩人,今安問:“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