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8節
燕故一瞳孔振顫,張口數次:“你在說什么?” “我說生者永墮煉獄,不得善終?!?/br> 付書玉重復那年地牢中的這句話,她此刻厭極自己當初只為求得庇蔭,真真一語成讖:“我說大人你把一生都押在了這句話上面,因為你是唯一活著的那個人,你何其不幸,注定要背負所有血債?!?/br> 付書玉眼眶泛紅,像是要落淚:“可是這么久了,還不夠嗎?” 燕故一伸手摸一摸她這雙會騙人的眼睛,笑了一聲,道:“你改變不了上頭主子的決定,便要拿這些話來哄騙我,是嗎?” 付書玉極其堅定地看著他,道:“大人,沒有別的出路。殿下要繼大統,科舉新薦根基未穩,絕不能在此時與世家撕破臉皮。殿下已經竭盡全力,然而并非所有都能保全?!?/br> “所以要我燕氏做陪葬?!毖喙室粷M面淡然,“可以,將我一并葬下便是?!?/br> 付書玉緊抓住燕故一袖口,不讓他走,“薛懷明等主犯皆處決于午門,九族男丁終生不入科舉,薛氏永無翻身之日。而燕氏清名已復,大人仍要血債血償,可如今世道就是不公,把你填進去路也平不了,你到底懂不懂?” 燕故一扶正她鬢間挽翠,涼意留在指腹,他道:“我未必會輸?!?/br> 付書玉:“你贏不了?!?/br> 巷中驟靜。 付書玉看清他神情,不敢置信:“你明知贏不了,仍要來?!?/br> 燕故一仍是笑,他竟還笑得出來:“所以說你多聰明,你選對了路。既然已經做好選擇,今夜你更不該來與我牽扯在一塊?!?/br> “因為我要拿你去掙官位品階?!备稌袢虩o可忍,發了狠咬牙說出這句,直視燕故一錯愕表情,“你這個蠢貨!” 措手不及,平生第一次被罵蠢貨的燕故一:“蠢、蠢……” “蠢貨!”付書玉如他所愿,破口大罵,“枉你聰明一世,原來竟然這么蠢,人死如煙滅,仇者快親者痛這幾句人話聽都聽不懂。等你帶兵跨進西華門,來日下地府都要被燕氏十八代祖宗戳穿你腦門罵你蠢貨!” 被蠢貨兩字劈頭蓋臉一頓砸的燕故一:“……你——” 付書玉拽他袖口的指尖用力到失血蒼白,鐵了心要趁他找死之前罵個痛快:“你燕故一是天縱奇才,是有資格不可一世。但你若為一句清名一句不甘,將這一切付諸黃土,你就是個名副其實的蠢貨。哪怕全天下人都贊美你高尚,在我付書玉眼中,你除了是個蠢貨什么也算不上?!?/br> “你盡管去找死,就當我今夜沒來過,何必為你這么個蠢貨白費口舌?!痹捳f出口,她的手卻不放開,“但你別想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每年到你祭日,我定要重金雇人去你墳頭上敲鑼打鼓,讓你做鬼都不得安寧?!?/br> 燕故一哭笑不得:“我倒也沒有這般罪大惡極?!?/br> “怎么不算罪大惡極?”付書玉聞言更是氣憤,扯他衣領怒視他,“懷美璧卻只做撞墻的榔頭,撞個粉身碎骨,就有顏面下去見你家列祖列宗了?這是你燕家的什么破道理破規矩,如此愚蠢,如此自以為是,怎么不算罪大惡極?” “今夜說的所有話,我都有愧于你燕氏亡故的祖宗先輩,即便如此,我仍然要說?!备稌窳R累了,固執抓著他的手已經麻木,握也握不緊,“你盡全力了,燕故一,不要走進那道門。逝者已逝,任你殺遍滿朝也再回不來,就算薛氏九族謝罪,你仍然困在煉獄中??诳诼暵曊f不擔門楣,卻要為門楣而死。既能為之死,為什么不能再為之活一回,去振你的燕氏,去興你的燕氏!” 岑寂長夜,燕故一被眼前人一聲一聲重錘心口,看著她眼中蒙上淚光,聽她說:“只要你活著,你大可以去坐高位,也可以去當你的逍遙自在散仙,什么都可以,天底下就沒有什么值得你燕故一去活著了嗎?” 付書玉嘶啞了聲音,幾乎要落下淚來:“明天我不管你要去做什么,但在今夜,燕故一,你不應該,也絕對不能落得個玉石俱焚的下場!” 風太大,發髻松散救不得,燕故一伸手,接住付書玉鬢間滑下的那朵挽翠。 蝴蝶式樣,躍躍欲飛。 久久,一聲輕嘆。 “走罷,付書玉?!?/br> 付書玉緩緩松開他皺巴巴的袖口,緩緩抬眼。 骨rou停勻的修長手掌舒展在面前,掌心歇一朵蝴蝶挽翠,往上看,青年笑彎的眼眸釋盡所有陰霾,他說:“就讓我有幸親眼見證,今夜是你廟堂政績的開端?!?/br> 第157章 見天光(十) 一盞茶功夫過去,西華門前已然是一番其樂融融、化干戈為玉帛的溫馨景象。 解綁的解綁,道歉的道歉。 架刀的連州兵把藺知方從地上攙起,橫眉豎眼的一張兇煞臉,開口先憨厚地笑:“哈哈、哈哈,這位大人,都是誤會一場。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今后大家都是兄弟!” 對方虎掌拍肩不留余力,差點又把藺知方拍吐血。 付書玉過來攔住。 藺知方略整衣冠,看也不看燕故一,只向付書玉作揖道謝。 就是在這時迎面撞見領兵出宮門的虞蘭時。 從怎么也拍不平整的袖子里掏出把烏木扇,燕故一嘩地揚開扇面與付書玉低聲竊竊:“瞧,這位就是我和你說過的,苦追王爺的可憐人?!?/br> 以前靳州連州遇到人幾回,付書玉不聽燕故一胡言亂語,向走過來的虞蘭時頷首見禮。 燕故一轉而向虞蘭時微笑道:“虞賢弟,要到哪兒去?” 場上還有血跡,虞蘭時一眼瞧出未散的硝煙,直奔燕故一,幾近質問:“這個時候,連你都不在她身邊?” 搖扇的幅度緩了緩,燕故一神色微凜:“我與王爺政見不同?!庇旨右痪?,“在今夜以前?!?/br> 虞蘭時不與他多說廢話:“告訴我怎么出城?!?/br> “哦?!毖喙室涣巳坏?,“你要去送死?!?/br> 見虞蘭時毫無動容,燕故一又問:“王爺智勇無雙,若是當真陷入險境,區區一個你,去了又能如何?” 虞蘭時輕聲回:“我就陪她死?!?/br> 一句話,引得旁近的藺知方與付書玉側目。 反觀說話人臉上卻無一絲一毫死生契闊的悲壯之色,十分淡然,好似這件事對他而言,就和吃飯睡覺一樣簡單。 手上扇子停住,一句兒女情長的諷刺話語咬在嘴邊,燕故一低眼撫弄自己皺巴巴的袖口,到底沒說出來。 “行了?!毖喙室怀雎暣蚱平┏?,抬手一指,難得慷慨,“騎我的馬出城去,送你死得快些?!?/br> 付書玉阻止不及,虞蘭時當即接過韁繩翻身上馬,他身后步行的一百禁軍集體向燕故一怒視。 燕故一尷尬默然片刻,轉頭高聲招呼身后的三千連州兵:“各位,讓些馬匹給出城的弟兄們。宮里頭路窄騎馬太擠,地方也快到了,咱們跑著去就行?!?/br> 目送虞蘭時一行騎馬飛馳往后城門方向,付書玉被燕故一屢番攔下,再忍不住道:“定欒王既以身設計,定是危險非常,他不過是去送死,大人你明知——” “怎么說呢,”燕故一扇柄敲額頭,很是無奈,“撲火是飛蛾的宿命?” 火光滴落進杯中酒。 與對坐人隔杯而望,鳳應歌正在接受一場遲來的審判,他道:“將軍從三年前就知道,為何卻要和我虛以委蛇這么久?一點不肖將軍的作風?!?/br> 今安語氣平常:“皇室里的人說話虛偽,真真假假,都是陷阱?!?/br> 鳳應歌深以為然點頭:“的確不能輕信。那么將軍是什么時候認定,就是我截下十三封急報的呢?” 話音落,一陣風過曠野。 燈罩里的火芯子被吹得搖動,火焰騰高輕霧拂過眼前的一霎,酒杯失力跌下,鳳應歌立即伸手去搶桌上長劍—— 來不及,對坐人比他動作更快更果決。 須臾之間,長劍連鞘橫上鳳應歌頸間,鞘頂撥出的一截劍鋒將他壓得坐回原位。 上一刻拉鋸在二人手中的酒杯摔在桌上,酒液傾灑,空酒杯骨碌碌來回轉。 “今夜?!庇蜔艋鹧嫒荚诮癜惭鄣?,燒得殺意洶涌,她回答著他方才提出的問題,“現在?!?/br> 頸間劍鋒切上寒毛,再進一厘即可切斷命脈。 如此處境下,鳳應歌一臉風輕云淡,道:“果然應該收繳了這把劍,將軍教我的一向有用?!?/br> 今安舉劍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顫抖,她聲音很輕地問:“為什么?” 北境戰亡兵將的尸骨可壘高山,數不清從尸山血海里收撿過多少殘缺的熟悉面孔,誰人無死,今安早已悟了。 可千不該,萬不該—— 要死,要么溫床老死,要么在沙場拼殺力竭之后死于敵手,即便尸骨無回,也是屬于一個將士的歸宿與榮耀。 唯獨不該、不該死于最信任、可以托付脊背的人的背叛! 如此荒謬,如此可笑—— 今安厲聲質問:“為什么!” “為什么?” 鳳應歌重復著,似是覺得這問題好生稀奇。 他舉起右手放在眼前打量。無論后來這只手上沾過多少鮮血,他仍清晰記得嚴紹的血淌下手腕的溫度,大約是因為寒山上雪太大太冷,血液太燙。 “當時我在背后刺了他一劍,嚴紹也問我,為什么。第一劍,我手抖了,只刺穿他的肩膀,他還要回頭勸我。第二劍,我才真正刺進他的心臟?!?/br> 再見到金光燦爛的宮殿屋頂,連綿在刺眼的日光下,鳳應歌只能記起黑又冷的屋子。外族人的面貌隨長大越發鮮明,加之夷狄為質的囚籠生涯,他頂著皇嗣的空殼名頭,在華臺宮中舉步維艱。 有個沒見過的生面孔多管閑事,把他從狗奴才的拳腳下拽出來。 鳳應歌看見了生面孔腰間掛的金令牌。 金色,出入自由,一令統萬軍。 為了得到,無所不用其極。 自以為是的救世主以為他能救天下人,包括在暗無天日里黑透心肝的畜生。 “為什么?”鳳應歌繼續說,“因為嚴紹不死,北境不破,我如何迎夷狄鐵騎進城?嚴紹不死,將軍,你怎么會放棄對大朔的愚忠?” 句句挖心,今安眼眶都紅了,咬牙道:“你從五年前步步為營,就在計劃著今天?!?/br> “不,不是五年前,是從去北境的那一年?!兵P應歌搖頭哂笑,“太久太久了,我日日跟在你們身邊陪著你們笑,久到我都快要陷入你們所謂情深意重的圈套里?!?/br> “情深意重?!苯癜舱f,“這個詞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是臟?!?/br> “可不就是臟?!兵P應歌斂笑,縱深的眉骨壓下冷漠的陰影,沉在眼底,“大朔早該亡了,只你們這些愚忠的人信著、守著。說起來不算是我殺了嚴紹,是他以為能勸我回頭,給了我機會,是你們所謂情深意重的自負,殺了他。寒山上三千人,也不是我殺的?!?/br> “明明滿山的夷狄人在放箭,射倒一個,另一個還要去救,然后又倒一個,就這么一個拖著一個?!兵P應歌齒間嚼弄殘忍的字眼,向今安細細描述著畫面,“最后竟然全部都死了。我也很驚喜,竟然不需要我一個個去滅口,這個秘密就守到了現在?!?/br> 寒山上凍著尸山,十來人挖了一天一夜,才從尸山里挖出個傷痕累累的少年。 少年奄奄一息伏在今安膝頭,臉白得像死人,冰霜混著血淚,哭都哭不出聲:“將軍,我不應該求援,這么多人、嚴叔馮叔他們都死了……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這一聲嚎啕刻在今安心底,哪怕后來少年決絕回朝投入奪嫡紛爭,期間種種可疑跡象,今安都不想去信。 當初少年眼中的淚水有多痛苦,如今看見同一雙眼睛就有多諷刺。 周身遍布寒意,像是又埋進寒山的深雪里一回,止不住持劍的微顫。 今安閉眼又睜開,便只剩下決然,問:“你的三萬兵現在在哪里?” 鳳應歌站起來,不顧脖間力壓的長劍,向著今安走近一步,以著匪夷所思的語氣道:“將軍,你明明最是無情不過,為何又有這么多的負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