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7節
今安環胸不回話,看著拿在副官手中紅泥封起的信件,“狗搖尾乞食,百十個人里還能撞到個善心的婦人。朝廷眼中,我們真是連只狗都不如?!?/br> “胡話!”嚴紹怒斥道,轉過的半張臉在燈下稍稍柔和了線條,“雪路難行,又是千里之外,說不得糧草和信件已經都在路上,只是還沒傳回來。我遞信出去,無非是以防萬一?!?/br> 這些話真不知是說給誰會信。八百里加急,路上不知跑死多少匹良駒,北境至王都城最多三千里,算上各種意外阻力,十天一個來回也盡夠了??墒饧眻笈c人馬出了北境地界之后,皆是有去無回。 由不得今安不揣測生疑,可嚴紹不聽這些。嚴家出將領,世世代代以身軀以血rou作堅盾,牢牢守住大朔極北戍邊線。功勛不往,以死呈忠。 愚忠,多年后經鳳應歌口中說出的愚忠二字,道盡嚴紹的結局。 早知結局,今安會攔。 然而命運絕無偏頗,滾滾向前,摧毀一切一無所知的狂妄。 于是夢中又見當年,如同今安經歷過的千百回一樣,甘沐城前風雪飄搖,嚴紹點兵,三千騎隨他趕赴寒山。 以遙遠的地平線為界,上是黑天,下是雪地。眼前,嚴紹身上黑甲紅披落了薄薄一層雪,鬢角也斑駁,纏勒韁繩的手掌數道皸口崩裂。 跟隨嚴紹最久的副將坐在馬背上哈哈大笑,道:“夷狄小兒,被我老馮打落水狗似的打回老家生蛆,今兒又來這種小孩家家把戲,是看不起誰!今安,燒刀子你且留著,等老馮明日回來,一道去賀你當上驍衛大將軍的慶功宴!” 周遭歡呼四起。 說是慶功宴,其實只有壇衛莽藏起來的燒刀子,珍貴得很,每人爭搶灌上一口,就是這寒冬臘月里為數不多的痛快慰藉。 可是喝不到的,那壇燒刀子最后被今安拍開泥封,全灑在了三千余座新墳前。 眼前這無數張活生生的熟悉面孔,不過一夜后,就會倒在敵我懸殊的冷箭之下,倒在刺骨的寒山雪水中,遽然長別故鄉。 不要去,是死局。 不要去,沒有回信,糧草和藥都不會來,到死都不會來! 不要去不要去—— 任由今安如何奔潰大喊,夢中的自己只站在甘沐城外,看著那大批升起火把的馬騎疾馳遠去,騰起雪霧如巨浪,聲囂如雷,直到屬于大將軍的一點紅披風也匿去地平線后。 再見到這點紅色,是白雪上淌成的血河。 寒山一役,幾乎全軍覆沒。大將軍嚴紹戰死,北境邊防線瀕臨潰敗。 究其源頭,是自大輕敵,是她殺了平耶山的因果,是十三封沒有回音的信,還是爛在根底的大朔朝,今安從北境走到王都城,至今理不清答案。但這筆債,今安不能忘,不敢忘。 大夢一場,晨起恍惚許久,檐角一滴水滴落肩上,仰頭,薄曦未起,天色蒼茫。 身處昭清殿前,百官恭候,宮人提燈侍立,打亮宮殿輝煌冷酷的棱角。 按品級順序,最前面是三公王侯站的位置。如今其他二位告病在家,往日并肩而立的三襲紫袍官服,只剩一個鄧呂廉。 兩朝元老,鬢角花白身姿筆挺,戎馬多年的氣勢洗練得內斂,在官員分列讓開的窄道中,從從容容地走上前來。 當下時局,鄧呂廉不必來,不該來。 今安:“大人?!?/br> “昨晚一場雨下得急。老骨頭受不住,到處走一走,不然冷得慌?!编噮瘟蛄拷癜材樕环?,問:“昨夜沒歇好?” 今安頷首道:“大司空病重,外客一概謝絕,昨日賞我吃了大半天閉門羹?!?/br> 薄雨吹寒,鄧呂廉揣了揣袖口,道:“薛懷明那家伙多年的老寒腿,時節一冷就發作,都知道的事,怪不了?!?/br> “身軀腐朽易痛,難道能比社稷之重?”今安凝望中庭之上,高遠天際一點微光,沉在遼如瀚海的霧中混沌不明,“倒是大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br> 聞言,鄧呂廉一怔,沉思間手指搓得袖線快散,終于嘆出一口氣。轉頭看今安,道:“嚴紹小子做人太鈍,你呢,又太利。他到底是怎么教的你?!?/br> 閑話幾句,昭清殿門自內開啟,眾人魚貫而入。 這一日,大司馬鄧呂廉當朝舉證禁軍副統鄧僉串通夷狄細作,共謀祭壇刺殺一案。另有大司徒付襄病中上奏疏,狀告大司空薛懷明,包庇陳州官銀貪污,致使洪水淹城死傷無數,賬本證物匿藏府中。 未至午時,天云昏暗如夜。連綿不斷的悶雷聲中,今安一腳踹開薛府大門。 府前刀鋒雪亮的人墻中,薛家管事與護衛諸人被刑捕一一扣押,管事掙扎高呼:“我家老爺乃是當朝重臣,豈能容你們這樣放肆!” 刑捕在上官示意下分散搜查各院,所遇阻攔一律視作同黨,武力鎮壓。 薛懷明于堂中正襟危坐,紫袍金帶,一如往日上朝前正由老仆系好冠繩。他看著今安在一路打殺中悠然行過幾重游廊,來到堂門,遙遙對視。 “定欒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br> 事到如今,今安不玩這些虛與委蛇,側身讓道,“大司空,請罷?!?/br> 隔著雨幕,薛懷明的聲音隱隱約約,一字不漏傳來:“鄧呂廉為保門楣自斷臂膀,付襄陷我于不義。我不先與他們為敵,反倒是他們一夕反戈。付襄難道以為將我供出,就能擺脫同謀罪名,逃過大獄一劫?未免太過癡心妄想!” 今安不置可否:“狗急跳墻,道理誰不懂?在大司空你罪責暴露的如今,所說證詞幾分真幾分假,誰又敢信?何況,大司徒最多是知情不報,且如今已去到御書房前負荊請罪,戴病之身,何其可憐。而大司空你,陳州官銀泰半孝敬,可還吃得高興?” 薛懷明毫無慌亂之色,道:“無憑無據?!?/br> 今安很是同意,道:“這不就來搜了嘛?!?/br> “世家處處受轄,舊臣隕落,究竟是誰從中得利?牝雞司晨……牝雞司晨!”薛懷明揮手退開老仆,抖袖指今安,“有朝一日異心人登位,你定欒王又能落個什么結局?” 雨細如針,刺透赤紅蟒袍襟袂,浸深今安眉眼,她說:“能在今日看到大司空結局,就不枉?!?/br> 正此時,堂東邊一陣sao亂呼喝并刀戈聲,上空騰起許久的灰煙在雨中漸漸散去。過了片刻,便有刑捕押人過來,并呈上搜出的一箱賬簿。說是賬簿,大半已經燒成了炭灰,小半沒被燒的也教雨水澆得糊涂一片。 刑部司獄長跪地告罪:“屬下無能。跟著火勢去時已經搶救不及,請王爺責罰!” 那陣灰煙在薛懷明說有失遠迎時已經燒得十分旺,雨水澆都澆不滅,今安看不見都難。 手上稱作賬簿的冊子燒得只剩一個角,左右看看便扔下,摔得箱里炭灰四濺。今安碾了碾指間留的炭灰,道:“換作我是大司空,一開始就不會留下這些要命的東西?!?/br> 堂中人走入老仆撐起的油傘,施施然走到今安面前,道:“定欒王此話如何說起?今日仆役粗心,沒看好書房的炭火,毀了本官一箱藏書,見笑,見笑?!?/br> “何來見笑?”今安說,“這些東西早在本王來之前就燒得差不多了,可惜了方才大人為拖延時間,做得一場好戲?!?/br> 薛懷明神色自若,已然收好適才激越的情緒,道:“聽聞今日朝中有人誣告本官,本官求證心切,便留不得王爺坐下喝一杯粗茶了。宮中攝政王在等,王爺,請罷?!?/br> 雨滴敲打油紙傘面,敲得嘈雜,敲得人心煩亂。天邊一記雷光裂空,驚雷將至的一剎寂靜,薛懷明聽見今安說話。 “自付襄當朝上諫,一樁注定證物被毀的案子,何須本王親自來這一趟?” “說起來,大人可還記得連州閔氏。雖則前年這門氏族早已隨家主下罪斬首而分崩離析,可當年昌盛,可是全賴大人一手扶持?!?/br> 驚雷聲起,薛懷明愕然轉頭,今安沒有看他,侃侃而談,講故事一樣。 “好巧不巧,本王前年正好往連州走了一趟。大司空不知,為連州爭權一事,羅閔二人鬧得是不可開交。而羅仁典此人,優柔難斷,唯一一個長處,大約就是留人把柄。他留了大司空與閔阿私下往來的信件,因緣際會,來到本王手中?!?/br> 輕飄飄幾句,語氣起伏都少,令薛懷明聲音與頭皮都繃緊:“什么信?” 今安轉頭朝他一笑,雨水涂滿的面容美麗異常,卻顯猙獰:“構陷燕氏,尋機奪位?!?/br> 薛懷明面色刷地一下慘白。 好幾息,庭院中只聽雨滴敲打傘面、缸中蓮葉。 又一道雷光,說時遲那時快,薛懷明暴起去搶今安從袖中拿出的信件—— 如何能敵得過飲血的刀刃。 片袖不沾灰的大司空被劈斷手骨失力倒地,泥水污了紫袍大片,濺上面頸,仆役爭相呼喊來扶。 眼中事物因摔地顛倒,天倒水掉進眼睛,刺痛,薛懷明眨也不眨,死死盯著那封信。陳舊而塵封多年的信,被人摔進滿是炭灰的箱中,咣一聲踢上蓋。 今安腳踩箱頂,柱膝俯看他。 “幸而大司馬手下留情,不使本王空手而歸?!?/br> 第144章 烏夜啼(十) 刑獄。 進來這處的莫不是犯案在冊的罪臣,罪名一定鐐銬一鎖,審問的獄卒管你之前是做多大的官,銹刀鞭鉤一拿,定要敲碎一眾嚎啕喊冤的死鴨子嘴,從喉肚里頭掏出東西。一日之刑掏不出,那就用三天,用半月,用一月,端看綁在刑架上的犯人骨頭有多硬。 如此重刑之下,一人下獄,往往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扯出干系無數。此番陳州官銀貪污重查,加上多年前的燕氏謀反舊案,數案并揭,朝臣惶惶不可終日。又有大司徒負荊請罪在前,幸得攝政王寬宥,既往不咎。一時間,攝政王惜才之名傳開,上請自證或述罪的奏疏紛沓。 為撫人心,為示公正,攝政王下令,請定欒王監察刑獄。 自大朔開朝啟用的刑獄建在地底下,由上往下的石梯銹斑覆蓋原色,越往下越窄,入目所見,皆是陰寒濕重?;覊ι蠏斓牟恢茄撬?,滴滴答答。 兩日來,犯人被押進了一茬又一茬,擠得獄中人滿為患。 薛懷明的病腿在這等環境下寒氣入侵,越發不得安生,癱坐在草堆上。他沒有受過刑,看著一個個曾經拜入他門下、衣冠肅正請禮的面孔,散著發糊著血,被獄卒拖死狗般,在牢房與刑房的路上來來回回。 薛懷明枯坐,看墻上燭影越燒越短,仿似在酷刑煎熬下的命火具象。 沉鐵門鎖一震一松,一個獄卒推開牢門,另一個抬著一把黑檀交椅往牢房進,木腳磕上地,磕醒薛懷明昏沉神思。 獄卒將交椅穩穩當當地置放在面向薛懷明的半丈前,退站門后,垂首恭敬等待。 稍頃,腳步聲漸近,來人一身象牙色袍衫,步入此間昏暗。他坐上交椅,袍裾一提一放,衣料一角繡著云月銀暗紋,潔凈得與骯臟地面格格不入。 薛懷明順著那一角袍裾往上看,定在男子臉上,瞳孔一顫,“是你?!?/br> 燕故一肘撐椅圈,垂目看他,道:“是我?!?/br> “想必這一天,你已經等了很久?!?/br> “是啊,太久了?!?/br> 喟然長嘆一聲,薛懷明閉了閉眼,道:“那封信是你拿來的罷,難為這些年你潛在羅仁典身邊?!?/br> 燕故一:“不難為?!?/br> 薛懷明想起什么,有些恍然:“是了,早聽聞燕都督在連州說一不二,連州侯如今也要夾起尾巴做人?!?/br> 在王都朝野為新政割據分權而爭斗的這兩年,薛懷明難以兩顧,恰恰給了地方勢力趁隙生長的時候。再想抽手料理,未能及時除根的草籽已然長成面前的龐然大物。 薛懷明坐在草堆上,背倚粗糲石壁,燭火被交椅上的人擋住,居高臨下的桀桀陰影將他俯視。 此番舊案被重揭之前,從來只有自己高高在上,將他人踐踏成螻蟻。 “聽聞,薛郎中以烏紗帽與項上人頭作保,要為你查證?!毖喙室皇种袨跄旧葥u阿搖,面上光影忽明忽暗,“令郎一番拳拳孝心,大司空該感到寬慰才是?!?/br> “你!你……”薛懷明平靜面孔破碎,驟然瞠目,指燕故一,“你要對他做什么?” “我要對他做什么?”燕故一合扇,撫拍扇柄,好整以暇,說,“我能對他做什么?” “不要裝糊涂了。你對付襄所說,要讓構陷你燕氏之人不得好死,如何會放過這大好良機——” “大司空給的這頂帽子,燕某戴不了。兒子以為父親含冤入獄,想為他洗清罪名,才有此驚人之舉。說起始作俑者,全是大司空你自己造的孽?!?/br> 造孽。 孽在十年前覬覦高位,孽在陳州官銀引為火線。成王敗寇,薛懷明不得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