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5節
心下一動,薛西晉有些不敢置信,抬眼看三步之外的人。權勢滔天的王侯,多年間任憑獻媚者飛蛾撲火,從未有誰能近得了身,薛西晉在來前聽聞滿耳,一意孤行,未料這般輕易。輕易到他面浮激動,上前一步,“王爺可是——” 王侯漠然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一轉,轉去薛西晉身后。 花影招風亂,畫上綠沈袍。長指一撥柳枝,美甚寒月的青年走出來。 虞蘭時施施然上前作揖:“拜見王爺?!蹦抗舛ㄈソ癜材樕?,神色不明,“看起來,似乎打攪了王爺的好事?!?/br> 今安笑一笑:“算是?!?/br> 虞蘭時臉色變了一變,別開與今安對視的眼,看薛西晉,道:“里頭許多人正尋薛典簿飲酒,怎么薛典簿卻在這里曬月亮?” 虞蘭時此人,是薛西晉近來心頭的一根刺。 科舉應考,世家子弟受長輩耳提面命,抵抗新政,鮮有違逆赴考者。從而使這些販夫騶卒得機一步登天,區區一個銅臭商賈,登華臺宮入翰林院,與薛西晉平起平坐,甚至事事壓他一頭。 薛西晉也曾視以色侍人為低賤,不曾想過有一日,要如妓子一樣賣身求人。被人當場撞破,更是恥辱。他神情一收,一派端方道:“我與王爺有要事相商?!?/br> “要事?”虞蘭時語含譏誚,“私下邀談,隔墻有耳,三人成虎。如今境況不同,薛大人還是明哲保身為上,一個行差踏錯被人往御前參上一本,豈不是冤枉?” 這話已算是不留情面,刺耳得很,薛西晉還要粉飾:“虞編修說笑了,下臣堂堂正正應邀赴宴,與王爺相商也是在屋檐之外,換作誰來看,都是光明磊落,誰人會參?” “我會?!?/br> 虞蘭時語出驚人,聽得在場人皆是一愣,他不緊不慢道:“明日我便往上參一本以色行賄,翰林中人知錯犯錯,身為同僚亦證公義,請掌院大學士清理門庭?!?/br> 原來他果真聽去前言,要挾他把柄,怕不是要再踩上幾腳,好搶盡翰林風頭!薛西晉惱羞成怒,道:“翰林院中已是忍讓許多,虞編修何故如此咄咄逼人?你平白無故尾隨至此,便當真沒有半分不軌之心嗎?你又是為何來了此處?” 卻不料虞蘭時十分坦蕩,睜眼說瞎話:“下臣的玉佩不慎遺失在附近,天太黑找不到,只好來請王爺遣人幫忙尋找?!?/br> 他著重強調不慎二字。行了,一個不慎撒酒,一個不慎丟玉,全擠到這處小小的月門來了。 薛西晉哪里會信他的鬼話,不吝以最險惡的用心揣測虞蘭時,道:“區區一塊玉佩,何必興師動眾!虞編修莫不是編了個由頭要與王爺相處,好擺弄你的其它心思罷!” 虞蘭時:“不及薛大人有這番巧思。玉佩丟在王府里,知情的還好,不知情的萬一參下臣一本賄賂之罪,下臣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下臣惜命,斗膽請王爺幫忙尋回,還下臣一個清白之名?!?/br> 句句下臣,愈顯謙恭,所言荒唐至極。薛西晉再對峙不下去,轉向今安,不信她會容得下這等無禮狂徒,殷切道:“王爺,可否先清了閑雜人等?” 虞蘭時也看今安。 兩個男人你來我往,架勢與當街潑罵無異,毫無旁人勸和的縫隙,真是讓今安長了見識。末了末了,還要她做主。今安揉了揉眉心,停頓片刻,道:“虞卿丟玉,事關本王名聲,是重要些。薛典簿方才說的事情,改日再議?!?/br> 薛西晉大驚失色:“王爺……” 消失許久的阿沅突然閃出來,“薛典簿,請罷?!?/br> 大好時機已去,薛西晉咬牙不忿,顧全體面,行禮退下。與虞蘭時擦肩,不免要質問他:“虞編修再是情急,是否要講個先來后到?” 虞蘭時:“不講?!?/br> —— 很難說清最后一句話是出于什么心思,看他一本正經懟人的模樣實在有趣,今安沒忍住戲弄,便也為一時興起付出了些小小代價。 月門后有枝繁葉茂的大樹,樹冠張開的陰翳落成隱秘地,容納進一切不為人知的沉溺。 今安被虞蘭時擠抱在最里頭親吻,背抵墻,隱聽墻后飲宴聲。他身上衣袍涼滑,裹進里頭的身軀卻是硬燙,闔目全是清苦檀香,他的長發隨低頸往下掉進她襟口。 宴席上拿的一杯酒,幾乎全被袖子吃去,今安只抿了一口,現下殘留的酒香在兩人唇舌間勾來纏去,咽得人微醺。 床榻上滾過幾回,身上都烙了對方的痕跡,摟抱間衣袂擦著火花一路撩過腰臀,撩進褻衣里。被嫉恨沖昏頭腦的人,毫無理智可言,今安縱著他逞兇,親著哄著他喊停。 糾纏稍解戾氣,昏暗里,虞蘭時雙目含光看她,吐息帶喘,只追問一句:“敢問王爺,改日再議什么?” 秋后算賬,今安沒忍住笑,扯疼唇上被他咬的地方,語聲含糊:“人不是讓你罵跑了嗎?” 虞蘭時目光下挪,跟著去摸她唇,不依不撓地問:“那還要改日再議什么呢?” “總歸不是今夜他要的東西?!?/br> 他俯下臉,唇替了手指,輕觸上她的,低喃:“有什么用?沒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闭f著他尾聲發了狠,唇齒用力,到底沒舍得再傷她唇舌,直往下去咬她下頜—— 床上再情迷再意亂,今安不想被人知道,虞蘭時就沒在她衣裳外的地方留過一點印子。眼下一個不妨,真叫他得手,今安下頜一疼,推開他。 虞蘭時趔趄一步,借樹翳縫漏下的一束燈籠光,看她臉上那處牙齒咬出的紅痕,笑起來:“不管,最好讓外頭那些人全看到。今安,都是你害的我?!?/br> 害他患得患失,害他滿心嫉恨,恨上每一個到她面前現眼、與他爭奪的人。 明明疼的是她,反而是他的眼神看著可憐。 “只有我一個,不可以嗎,王爺?” 第141章 烏夜啼(七) 無妄之災。 下頜被咬的地方沒出血,這個力道也要出來印子。想必明天招搖過市,人人都要往她臉上瞧幾眼,再猜測她府里到底是豢養了什么情人臠寵,這般恃寵而驕。不消半日,流言定是滿天飛。 而面前這人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混賬話,理直氣壯得很,今安真懷疑后院是不是已經養了別的什么人,只是自己忘記了,不然豈不是白白擔了負心名。 今安越想越火大,盯著虞蘭時的目光越冷。 場面一靜下,無理取鬧的人突覺心虛。 虞蘭時靠過來,咬人是他,心疼也是他,手指輕揉她唇下紅痕,說:“我錯了,你罰我罷?!?/br> 他一說,今安視線掃去他臉上,燈籠光昏昏照清他眼鼻唇一線下來,哪哪都漂亮,哪哪都好咬,咬在哪一處都是讓他稱心如意。不要以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和他一起頂著這種曖昧痕跡出去,不等于是昭告天下二人關系匪淺嗎? 今安推開他的手,“虞蘭時,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次次都來這一招?!?/br> 又纏人又煩人,沒皮沒臉,沒完沒了,今安每次要發火,都教他糾纏得忘記。是生的一張白皮充兔子,剝出皮看才知道是一只大尾巴狐貍,詭計橫生,處處挾今安的好色心。 虞蘭時眼睫撲簌幾下,眼皮底下偷看她,扯她袖尾,“我錯了?!?/br> 又被今安推開。 兩人拉拉扯扯之際,忽然聽到近處傳來一聲呼喚。 “蘭時兄?” 撿到白玉的盧洗,一眼認出手上是虞蘭時掛腰封的玉佩。心里犯起嘀咕,這蘭時兄,天天丟玉佩,多厚的家底也不是這樣個揮霍法呀。 往四周看看,樓臺亭閣重重,張燈恍若迷宮,盧洗辨不出方向。王侯府邸,前門騎馬后門出都要行上一刻鐘,光是眼前岔道就有三條,他倒騰斷兩條腿也難找到人??墒欠讲琶髅髑昂竽_出門,說不定人就在附近。 似乎聽見說話聲。 前面有處月門,花枝攀墻,漏窗里景象寂暗,只見低檐下一點燈籠光??粗峭ㄍ魅思业恼簬?,輕易不進外客。盧洗剛要掉轉腳步,轉念又想,萬一蘭時兄不小心迷路了呢? 幾番糾結,他走到月門口探頭往里瞧,直溜的一條青石板巷,樹冠山石里幾處屋檐,零星掛著燈籠。 “蘭時兄——” 若是盧洗側一側頭看旁邊,說不定能在相隔數丈的樹影里發現眼熟的衣袍顏色。那一處,樹葉聲沙沙,虞蘭時正一心想系好今安的衣襟扣子,急得手忙腳亂。 兩粒暗扣縫在衣裳內里,解開容易系上難。逞兇時毫無顧忌,哪想過會有此時。耳聽外頭聲音越來越近,抬眼看頭上燈籠,照得兩人身上赤紅綠沈分明,再顯眼不過。虞蘭時身形擋住今安,勒抱著她腰背要往更深暗處去。 好在天夠黑樹影夠寬,不知是百歲出頭多少年的老樹,枝干從墻角張到廂房屋檐。眼見著探進月門的那顆腦袋隨時就要看過來,今安扯著虞蘭時衣袖幾步跨過,就近推開一扇門。 關門的輕微響動在靜夜頗為突兀,盧洗正努力往路盡頭看,聞聲轉頭,看到偏僻一角大樹垂須搖蕩,風吹動沒合緊的門縫,再無異樣。 是間放雜物的柴房,塵封久的木頭味道彌漫在鼻端。就著窗外微光一眼看到底的屋子,往里走幾步都怕碰到堆起的柴火。躲進來的二人腳尖抵著腳跟擠在門邊,頭靠頭貼窗瞧外面動靜。 窗戶糊了層布,里頭太暗,庭院便顯得亮,足以看清矗在月門邊的人影鬼鬼祟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看個究竟。定欒王府中戒備森嚴,往日里前后院必有看守,今夜因宴席撤走一批,而見著自家王爺被那個暖床的纏住,阿沅忙不迭撤走剩下人手,生怕又重現靜室那一夜情狀。以至于現在沒人來趕盧洗。 今安沒在自家府邸里當過賊,躲進屋才反應過來,怎么跟被人捉jian一樣?這不是她的地盤嗎?轉念一想,現下既然已經進來,再出去又麻煩,不若等人走了再說。 背一松,靠進身后人胸前,今安側眼,瞧見虞蘭時繃緊的下頜角,道:“不是說要給外頭人都看到嗎,不過只來了一個,怎么要躲?” 虞蘭時與她對視,她琥珀眸里笑意促狹,在嘲笑他。 目光往下,她臉上脖子還有紅潮,窗布透進的微光照見,一寸一寸,都是昭示迷亂的顏色。她自己看不到,便不知這些顏色放在她臉上身上是什么情形。藏起來尚且心慌,虞蘭時瘋了才讓別人看到。 虞蘭時:“不一樣?!?/br> 今安:“哪里不一樣?” 虞蘭時壓低了聲,一股腦吐露方才未出口的不滿:“我只是討厭那些來你面前晃悠的人,剛才若不是我來,你還要和他說多久,不是不知道他的居心……” “往后,王爺面前來一個,我便趕一個。必定讓他們都識相點,離王爺遠些?!笔纸锝镉嬢^,又補一句:“論先來后到,也是我先?!?/br> 今安不慣他這矯情勁,頭也不回地道:“好好說話?!?/br> 虞蘭時窒住,額頭干脆往她肩上一放,“不要?!?/br> 暮春還寒,不知是這屋子逼仄悶的,還是其它什么原因,他額頸出了點薄汗,蹭到今安臉頰。明明瞧著清清冷冷的一副皮囊,身上衣袍簪子玉佩都是涼的,摸到人才知道不是,今安也被他煨得有些熱起來。 窗外那人喚了好一會兒沒見人應,準備走了,今安看青磚上那一點黑影移動,問:“是和你一起來的人?” “是?!庇萏m時答,“段晟托他打探些消息,今晚跟我跟得很緊?!?/br> 今安隨口問:“打探什么?” 片刻的沉默,虞蘭時妥協般笑一聲:“看我是不是重蹈覆轍,又不自量力地跑來巴結你?!?/br> 巴結? 這闡明利益關系的簡單二字,經他在此時此地一說,變得十分不純潔。今安正疑心聽錯,又聽他在耳邊道:“說勾引也成?!?/br> 行,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明知道人家是來打探,你還跑出來?” 虞蘭時不明所以:“那又如何?” 此時庭院里終于沒了人影,只余空落落的燈火照門前青磚。今安按捺不住,想從背后越來越窒悶的懷抱里脫身,轉頭對虞蘭時說:“出去——” 被人吻住。 虎視眈眈已久,再等不得片刻,捏了今安下顎貼上來,鼻尖蹭在一起。他的唇是涼的,露水一樣涼,張開唇里面卻燙,燙得今安一驚,轉過身來,被輕輕撞著,背抵去窗沿。 地方窄,他膝蓋卡進來,彼此身體霎時挨緊,什么變化都瞞不過。換氣的間隙,涼風召回理智,今安簡直要嘆息:“虞蘭時,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虞蘭時流連她唇畔輕吻,話語細碎:“你只要我一個,怎么罵我都成?!?/br> 身后窗欞擋住退路,身前人貪得無厭,今安兩指擒住他虎口,“別胡鬧?!鄙弦换厥庆o室,這一回是柴房,一回比一回不像樣,今安不想和他同流合污。 注視著她的桃花眼里有光在顫。虞蘭時一手被制,另一只掐在腰間的手掌,往上撥開粘著她脖子的發絲。今安襟口還漏了一??圩記]扣好,露出一點皮膚,襟口被長指卡住,探下去。 今安下手不夠狠,對虞蘭時總有余地,這點她不自知的縱容,唯有虞蘭時看得清楚。凡事果決的人身上一旦有了漏洞,窺伺者反復推導,總能得出欣喜若狂的結論。她也不是不喜歡的,是不是?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無法自拔一廂情愿,天天惦記這些下流的東西。不僅僅是。 一點點被酒杯邊緣壓出的、她指腹的紅痕,一??圩铀砷_的衣下陰影,甚至她一個眼神看過來。帶起的反應,總是令他慌張而羞恥。再看她毫無所覺的模樣,情緒翻涌成齷齪念頭。 她把他害成這樣,憑什么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