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4節
他眼見著虞蘭時登金榜登廟堂,在王城里入戶住下。宅子置了,仆役教好了,表哥前途也明朗了,事情逐件落定,只剩下樁陳年情帳在那掛著,掛到快曬干成灰,沒見著有人翻起來看。剛好,段晟已經將王都城里的名勝游玩個遍,玩得盡夠了,心想著該打道回府,美滋滋回裘安去。 誰知道就在這當口,段晟發覺他家表哥變了。 試想一下,一個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只知關在屋里讀書寫字的人,日子素得只差吃齋念佛遁入空門了,突然和你說今天不回來吃飯,明天不回來睡覺。 何其突然,何其蹊蹺。 段晟心中生疑,不好當著面打聽,經過幾日明察暗訪,確信一件事情,虞蘭時在外頭有家了。 家在哪兒,是和誰住,得好好掰扯掰扯清楚,不然對不住娘親和舅舅臨上王都城前的千叮嚀萬囑咐。尤其是舅舅,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擔心他親兒子虞蘭時重蹈覆轍,又去攀扯那些要命的高枝。一年多前祠堂的那場拉鋸戰沒個贏家,反倒把虞蘭時打個半死,舅舅的膽子也嚇破了,家法的鞭子再舉不起來。舉了也沒用,他們心里都門兒清,虞蘭時這一年多來沒日沒夜不要命似的備考科舉,走到這一步,為的什么。 答案都擺在眼前,段晟不信邪,欸,就不信邪。你說都被人丟了那么久,就算人家回頭,他表哥是不是該有些骨氣?是不是?段晟哪怕信了虞蘭時是移情別戀花天酒地,也絕不信他竟然掉坑里兩次!表哥那般冰雪聰明,他還考了個新科探花,怎能做出這種傻事?對不對?對不對? 此等噩耗萬萬不能沒憑沒據地傳回洛臨。 這一日夕陽無限好,朝官下值,段晟提了個金絲雀啾啾叫的酸枝籠,進到院里。 院里不忙,仆役例行灑掃剪枝,忙的是屋里頭。虞蘭時下值回府就是沐浴更衣,名仟名柏腳不沾地捧著托盤進進出出,連辛木這個只有大人腰高的小孩也忙碌得很,拎著一枚枚佩玉,踮腳問鏡子前的虞蘭時,好不好看,稱不稱公子衣裳。 不是段晟瞎說,就虞蘭時那張臉那身板,隨便扔去哪座花樓里都是頭牌,頂根草都升華了那根草的美貌,實在沒有必要在鏡子前費時間。 可美貌的擁有者不這么認為,他正跟袖口的折子印較勁,一個照面的功夫,又讓名仟去拿另一套新衣裳。 段晟將鳥籠一擱,手上捏飼料逗籠子里跳來跳去的金絲雀,邊一臉天真無辜地問:“表哥是要去哪兒?” 人沒空理他,轉去屏風后換過衣裳,轉出來挑配衣裳的簪子。一旁桌上擺著幾個托盤的腰封,又疊了幾個托盤的配飾,可惜沒生在奉傅粉點唇為美男子標志的前朝,不然這間屋子里定是要多出妝臺胭脂。 段晟啞口無言。 誰說只是女為悅己者容,男的犯起癡來更是嚇人。 掛上屏風的衣裳花里胡哨地一溜擺過去,平??从萏m時穿著還沒什么,現在堆在一起,段晟覺得自己要眼瞎,憋不住又問:“這些衣裳,是不是太花了些?” 未料,一直視他為無物的虞蘭時終于從托盤里的佩玉抬頭,施舍來一眼,“是嗎?” “當然!”見能搭上話,段晟大喜過望,“表哥信我,我也是實打實逛過花樓花街的,雖不敢自大,也算為塵柳巷的娘子畫過眉,知道些門道,可以幫你參謀參謀?!?/br> 聞言,虞蘭時正正經經地看他兩眼,一眼看他頭上的金冠,一眼看他腰封下搭荼白衣的掐金翡翠,不想再看了,低頭繼續挑佩飾,“是嗎?” 這兩眼看的,直白得比話語還傷人,段晟臉上頓時臊起來,強撐著笑兩聲:“哈、哈!表哥別看我好似不修邊幅,如今王都城里最時興的就是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隨意之處恰恰出人意料驚艷滿堂,才能得到娘子們的青睞……” 鬼知道現在王都城都時興些什么,為了彰顯本事為了套出話,段晟大說特說,不惜大肆點評虞蘭時身上著裝,違心道:“表哥可不要穿這件綠沈色,顯得、顯得你有些輕浮,最好換成黑衣搭白玉,才夠出挑!” 虞蘭時不理會他的胡說八道,“她不喜歡我穿黑色?!?/br> 她?她是誰?段晟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硬是咬住舌頭咽回去,拐個彎干巴巴道:“看來這位娘子很是慧眼獨具?!?/br> 虞蘭時低下頭沒說話。這么一錯眼的功夫,段晟瞥見他嘴角的笑弧,反應過來后吃了一驚,不是,我難道說了什么很了不起的話嗎,為什么你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很快到虞蘭時平常出門的時候,他沒換下那身綠沈袍服,半綰的發簪了同色玉簪,領口露一截雪色封喉,腰間掛一白玉。袍色雖艷,通身清雅。 誰能信看似隨意不費力的這一身,其實是人擱鏡子前折騰近半個時辰折騰出來的呢?換作以前,段晟不僅不信,還要仰頭大笑三聲以示嘲笑??墒乾F在,段晟無語凝噎。 段晟磨磨蹭蹭走在后頭,跟籠里金絲雀一起啾啾叫:“表哥去哪兒,也帶我一起罷,王都城里的地方都去遍了,呆在府中很是無趣——” 虞蘭時腳步不停,“你想問什么?” “表哥說笑了,我哪有想問什么,哈哈、哈哈,我前兩日吃到南郊酒樓的一道醬鴨味道不錯,可要一起去嘗……” 插科打諢話聲未落,迎面見到府門前的盧洗,一問是等虞蘭時,段晟滿面狐疑,“不是,怎么是你們一起出門?” “定欒王設宴,邀我與蘭時兄一道同去?!北R洗喜不自勝,他也回去更了朝服換新衣,現下拍衣拂袖,“如何,沒失體統罷?” 定欒王設宴? 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頭的,正愁沒門路的段晟一下喜笑顏開:“盧兄今日真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出門必定傾倒一片吶!正好有些事情與你說——”他邊說邊向虞蘭時陪笑,轉頭一把勾住盧洗肩膀去一旁說小話。 虞蘭時站在后頭巍然不動。 段晟面色十分嚴肅,慎之又慎地對盧洗道:“盧兄,有一件事我信不過旁人,只能請你……” —— 檀紫夜幕壓下,遠天一線金邊將逝。 落轎掀簾,即見王庭。占地半條坊街的偌大府邸,跑馬都有空余,回廊連樓臺無數座,燈盞漸起,在夜色下徐徐鋪開一幅恢弘卷。 定欒王府今夜設宴,一反前些日子將所有拜帖拒之門外的盛況,宴邀帖子飛遍了六部朝官府中,人手一份無人落空。多事之秋大張旗鼓做這等事,也只有這一位才做得出來。日頭未落,去與不去兩廂抉擇就在人人心頭拔河,哪一頭拔不過,儼然都要滑去不可預見的變局之中。 回帖稱病者眾,時辰到,席間竟也坐得七七八八。 搶了帖子應邀而來的燕故一,在宴席上左右逢源。作為連州據地崛起的新貴,又有燕氏舊名與北境作底,人人見了他都要起身拜一聲燕都督。恭敬之下不掩震驚,眼色打量,就差明晃晃問:誰人不知道你與定欒王的恩怨?你怎么來了?怎么敢的? 燕故一毫不懼場,一概回笑:“好容易從連州那個窮地方跑出來,可不得多交些朋友。帖子上寫明私宴不議政,有飯吃有酒喝又能交朋友,怎么不能來?” 他這樣說也這樣做,主人家不在,他拿著個酒杯從上頭走下來,言笑晏晏間,人家喝一杯,他抿一口,一路走到虞蘭時這桌時,杯里還是滿的。 “虞探花,虞編修,一朝折桂,得償所愿,賞面與故人喝一杯?”燕故一笑得很燦爛,跟敬來的酒里有毒似的。 盧洗一把按住了虞蘭時的酒杯,另外二人一齊看他,他磕磕絆絆道:“蘭時兄身體不佳,不能飲酒,還請燕都督體諒?!?/br> 燕故一不體諒:“聞所未聞,本官看虞編修面色好得很,是怎么個不佳法?” 虞蘭時更是聞所未聞,折起眉心看盧洗。 盧洗一時找不到話應付,被二人盯得心下打鼓,又記著段晟的囑托,不得不硬著頭皮找借口:“是——” 不必他找借口了,門廊處突起一陣喧嘩,燕故一不經意側眼看過去,臉上安得死死的笑容霎時定住。 是定欒王入席,身后隨行一個粉衣妙齡女子。盧洗只當是定欒王的侍女,等到后面聽席間同僚講起,才知道隨行的那位原是大司徒嫡女,已經在攝政王授令下當職女官,不日便要與他們同登昭清殿。 這等匪夷所思的聽聞都是后話,盧洗現在只看見,原本滿面和熙的燕都督不知是何緣故,突然冷下臉來,將手中酒一氣飲盡,隨即丟了杯子甩袖離席,眾人紛紛挽留,挽留不住。 這…… 對席人嘖嘖在嘆,果然是分利不公的恩怨在,不然為何定欒王一來,燕故一便走了? 盧洗頗為認同地點點頭,轉眼發現虞蘭時也變得心不在焉起來,順著他目光看去。 主位上,定欒王正落座拿起別人敬來的酒杯,笑談間睥睨座下。該知美色與權勢都是青史鞭撻禍世的罪因,不止他們,全場泰半目光都流連在那一處。 盧洗不能免俗,可他認為虞蘭時不至于,要看的話,他自己照照鏡子不就行了嗎?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向虞蘭時敬酒,盧洗忙忙去攔,推脫間,主位上一聲清響。 貴人機遇難得,一有人開了頭,許多青年才俊紛紛圍上前敬酒。有人靠得太近,碰到了定欒王的酒杯。定欒王的酒灑了,污了衣裳,以至于落座片刻便不得不退席更衣。就如帖子上點明的私宴不議政,權勢滔天的王侯供了個飲宴交友的地頭,又怕主人家在,賓客拘謹,于是來去匆匆。那道紅衣身影一退,剎那將宴堂中的光芒也帶走大半。 飲酒多了,思緒沉滯,眼前看物如隔霧,盧洗正跟著來客一同唏噓,然后見虞蘭時也離座起身。 “欸,蘭時兄是要去哪?” “吹風?!?/br> “我與你一道去?!?/br> 虞蘭時的手指看著清貴纖長,卻按得盧洗坐在位置上起不來,他難得笑,艷不可言,“不必,我喜歡一個人呆著?!?/br> 盧洗看他出門匿進夜霧,綠沈袍尾迤行而去,不由得想起段晟的話。 “今夜飲宴,我很是憂心。你是不知,我家表哥一杯就倒,若是倒了就睡也罷,可怕的是他還會發酒瘋,見人就罵人全家!因為這毛病,前些年差點沒被人打死!這隱疾不光彩,且他酒后就忘,我們不敢告訴他。所以要勞煩你,宴上不要離開他一步,切莫切莫讓他飲酒……” 這番至誠至懇的話語至今仍震得盧洗暈頭轉向,可他覺得,不能辜負段晟的囑托。 入夜的涼風吹得肚里酒氣散去幾分,盧洗追去方才虞蘭時消失的方向??刹恢朗撬q豫耽擱了時候,還是虞蘭時腳程太快,盧洗竟沒尋到人。 繞著不知方向的庭院回廊轉了好幾圈,還是轉回原地,盧洗正有些泄氣地打算回去,腳下噔一聲,踩到硬物。 是一枚白玉。 第140章 烏夜啼(六) 扶欄眺去,宴燈如河,衣袂連云。 閣樓上,阿沅呈上到場的賓客名單給今安過目。 今安接了一本爛賬。朝野之上誰人不知,三公分管六部,千絲萬縷砍也砍不斷。如此,六部眾人看她如蛇蝎,莫說赴宴,招呼都不敢打??尚渫ド弦粦獙彶?,事情分下來總得有人做,刑部兵部近些年來兼管在她手下,自是拿捏得當,而其余四部如今一受外敵,竟合圍起防墻,固若金湯。 之于今夜,刑部與兵部尚且聊表體面。其余四部,郎中以上職稱官員無一例外,都回帖謝絕宴邀。用的最多的理由是病體不恭,更有假借遠親亡故服喪之名。其實彼此心知肚明,由頭是真是假不重要,此次赴宴與否,旨在站位。 今安早有預料,雖則帖子遍地,卻不讓管事大cao大辦,席位恰好讓底下來客不致接踵,也顯得熱鬧非凡。 一覽名單,來的是什么人,是各氏族的旁支庶出。 額外收到許多傳話的阿沅道:“其中,不乏有真才實干,卻被嫡庶之分壓下一頭的,都想趁這次機會,來王爺面前露一露臉?!?/br> 今安放下名單,看去底下熙攘,道:“本王就是要告訴他們,本王如今無人可用,求賢若渴?!?/br> 嫡庶天塹自古有之,一是世襲,二是傾氏族之力堆出的才學眼界,足以嫡室長長久久凌駕于頂。如此,庶出難有出頭之日,沖破桎梏者寥寥無幾,莫不是接著嫡室指縫里漏下的東西,俯首謝恩。氏族唯重嫡室體面榮耀,難全庶出野心。這場私宴,今安要催發的,就是無數蟄伏于朝堂邊緣的野心。 野心昭然于面,借于酒杯廣袖遮擋,皆是亟待掩飾又掩飾不了。即便要利用這些人由內分裂氏族同盟,今安也有些不耐煩應付,在宴席上走一回過場便離開。 有人跟了出來。 是方才碰倒她酒杯的一名年輕男子,青衫儒巾,文質彬彬,攔在月門花影處,作揖道:“下臣翰林院典簿薛西晉,見過王爺。方才不慎污了王爺袖口,宴前失儀,前來告罪?!?/br> 沒有眼下這一出,倒酒污袖確是不慎,有了這一出,就是另有所圖。通常行這般手段的,又是在夜里宴后,要么是為賭前程,要么是自薦枕席。按今安親身經歷過的,后者居多。 自薦枕席,無非是自薦者呈上才情容色,供上位者打量賞玩,再給出定價。南下洛臨前,時常有人來巴結送禮,從古董珠寶送到名伶清倌,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今安見得多了,再看月門前這男子一副閃爍其詞的模樣,心中便猜到其七八分用意。 科舉推行受阻之時,她于昭清殿前殺人以儆效尤,遭百官仇視排擠,很長一段時間斷了這些人走旁道的念頭,緣何今夜又來了這樣一場把戲? 今安想不通,便在男子臉上多看幾眼:“你姓薛?” 薛西晉忙不迭應:“是?!?/br> “薛陵川是你什么人?” “是下臣嫡兄?!?/br> 倒是坦誠,“如今大司空避府不出,薛陵川肩擔禮部郎中之職,又要顧全家族清名,他可知道你今夜來此做這等事情?” 薛西晉捏緊拳頭。 庶出是罪,庶出逾位更是罪。有人甘于至死牌位都登不上正堂,他薛西晉不愿。 王都城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吳姓旁支,趁運勢攀上了大長公主的面首這條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任鄙薄者眾,不也漸漸在權貴圈子里起了勢頭。而那個面首,庶子身搶了當家權,如今前呼后擁,誰人還會提他曾連塵垢粃糠都不如? 所以,命不由己又如何,手段下作又如何,現今局面風云變幻,他大可乘上這股東風。舊習陳規打破不亞于日月顛倒,誰人又能說得,今夜不是那一日呢? 薛西晉低了又低頭,“下臣從未用過通房姬妾?!?/br> 阿沅在心里大大地哇哦了一聲,看看今安臉色,不敢再聽下去,退去月門后。 獻媚不熟練,把戲也拙劣,今安看他面色掙扎,又看他謙恭的姿態,“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