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08節
鳳丹堇不喜歡稟祿此時的目光。 她盯著他的眼,說:“退下?!?/br> 眼前人垂睫,身形不動。 鳳丹堇猝然掀翻了手邊茶盞,語聲重擲:“退下!” 稟祿連退數步,伏地而跪,“奴才,該死?!?/br> 第132章 開局棋(三) 祭祀后本該有一場夜宴,因突來的刺殺,一切布置戛然而止。明月霜降,除開不停歇的甲胄巡邏聲,整座祭壇靜得發慌。 藍灰花衣身影跪在案前,披了一脊背燭火暗影。 鳳丹堇垂目看他。 看他伏地,衣袖下露出修長的青筋虬結的手背,看他常年佝僂著直不起的腰脊,高而瘦,背上嶙峋的骨節支起布料,清晰到可以數出有幾段骨頭。 這些長在他身上的細枝末節實在算不上漂亮,配上一張不善笑的冷臉,全無討喜之處。 相比起二十歲出頭時還算鋒利的一點銳氣,這些年稟祿愈發沉默寡言,悶頭做事。耳聞他在人前也是頂頂威風,隱隱有些被諫臣引為前朝宦禍的做派。也是,為了煉出這柄宮闈一把手,鳳丹堇在稟祿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他年幼進宮,目不識丁,她夜里拿書一點點地教他認字,才能教他馭下之術,再逞著那么一些不甘于卑賤的野心和手段,足夠他從御書房走到昭清殿。 有時候,鳳丹堇看著他,如同在歷數這些年來她設下的謀算,汲汲營營,步步險招,無論如何艱險,眼前人皆做了無怨無悔的那把刀。 無怨無悔?也不盡然。 手瀝鮮血的悍刀收鞘,在鳳丹堇身邊乖得像條狗,以前是畏怯她的地位權力,輕易能使他人頭落地。而許久過去,在如今二人利益交錯到該互為忌憚的時候,鳳丹堇時常為稟祿的服從感到荒謬,找不到理由。 他可以聽話,可以順從,但不該是這般全無底線。權位賦予他的銳氣,稟祿在她面前收斂得一干二凈。 鳳丹堇心頭又萌生起隱隱約約的念頭。 他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才能偽裝到如此地步? 還是當真忠心? “起來罷?!?/br> 鳳丹堇走去窗前,推開一條窗縫,看外頭次第掛起的燈籠,沿著穿池過庭的回廊一路挑亮,“定欒王今日救了本宮一命,無論她有任何圖謀,何須殺我又救我,這般矯揉造作。本宮不信她全然不知內因,也不信她摻和其中?!?/br> 稟祿站起來,低頸俯首,如常站成一道華麗殿宇下的灰影。 夜幕將至,人間華燈與夕陽爭輝,這處宮殿建在山巔,鳳丹堇看去很遠,“世家的那些個老頑固不滿本宮攝政已久,先前刀沒砍到脖子不知道痛,茍貪安穩。如今科舉考上來幾十個他們口中所謂的鄉野愚民,分去朝野官職的幾杯羹,承了他們后輩子弟本有舊例沿承的錦繡路,那些只會飲酒作樂的酒囊飯袋無處可去,便全賴到了本宮頭上?!?/br> “祖輩打下的江山功績,后人消度得理所當然。國土版圖遭外敵侵蝕,他們退讓龜縮,只顧對所剩無幾的東西內訌爭搶不止。夷狄人在邊防笑話我們大朔的聲音,本宮站在這里都聽得見?!兵P丹堇笑了一聲,低聲嘆:“強則強,弱擇亡?!?/br> “而本宮的那位六皇弟,宮闈無根基,北境軍功撐起他的腰骨,魯番五州又做了他推崇新政的獻禮。他自然是足夠謹慎且識時務的,現在世家因為手上權柄流失而按捺不住了,他趁機收勢,兩邊做鬼,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br> 鳳丹堇一一說起當前局勢,梳清脈絡,全不避諱稟祿。 稟祿低眉順眼:“奴才定查清此事,抓出幕后主使?!?/br> 聞言,鳳丹堇側目看他。 鳳丹堇自認不算善待他,雖賞給了他施為的權柄,卻也令他背上了無窮的血債罪孽。若說那些假模假樣的溫言便能換來忠心,這人也實在蠢透了,于揣摩人心上一無是處,更值不上她當初的提拔。 稟祿不是不聰明的人,恰恰鳳丹堇知他甚深,知他起初敬她、畏她、依仗她,知他假意供她驅使的權宜,她留用他又何嘗不是勢弱時的窘迫。兩個互相利用的人走到如今,距離山巔只有一步之遙,鳳丹堇卻越發看不透這個人了。 鋒芒隱忍,心有城府,這樣的人放在身邊,磨礪越久,刀鋒越亮,反以逼至她眼前。 養虎為患啊。 鳳丹堇暗嘆。 用他,信他,卻不得不疑他。 “人人都有居心,人人都有私心,正為此搏殺反目?!兵P丹堇正色看他,意味深長,“稟祿,今夜祭壇之中,本宮只信你一人?!?/br> —— 王都城中風聲鶴唳。 眾目睽睽下刺殺王侯的一場風波,口口相傳后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壓也壓不下。事關重大,刑部與大理寺奉旨清查,朝野上下又經一場篩洗。怕死的緊閉府門謝絕拜帖,誰也不敢在這當口露風頭,生怕波及,眼見著華臺宮的禁軍兩日來一日密過一日。 這樣一來,眾多王公府前城道蕭索,唯有一處門客絡繹不絕。 阿沅兼當了許久管家,一日比一日擔憂王府門檻要被踩爛。上門的訪客拒了一撥又一撥,遞上的拜帖見禮轉個彎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定欒王府前看著熱鬧,實則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燕故一踏著晨光進來,摘了遮頭臉的斗笠披風,“做賊一樣?!?/br> 今安拿著折子頭也不抬,“有勞?!?/br> 趕了一路,燕故一低頭撿桌上的杯子,“茶水也沒有,什么待客的道理?” 阿沅環胸歪在門邊,說:“燕都督多擔待,最近確實有些窮?!?/br> 燕故一拿扇柄一敲桌子,“怎么回事,這才兩年不到,這么多年辛辛苦苦攢的家底就被你們敗光了?” “是啊?!苯癜矆坦P批折子,“外頭進獻來的金銀珠寶堆成了山,本王正尋思著從里頭拿幾件來補庫房虧空?!?/br> “王爺,再苦再窮,知法犯法的事,咱們不能做?!毖喙室豢嗫谄判牡恼Z氣,“我尋思到了這么久,水沒喝一口就算了,怎么也沒能得王爺你一個正眼呢?” 今安抽空瞥他一眼,又低下頭,“忙?!?/br> 燕故一笑了,數一數這案上從左邊堆到右邊的折子,十分懷念,“當年我也是這么過來的,風水輪流轉,今兒個也輪到王爺頭上了?!?/br> “你笑小聲些,本王聽得煩?!?/br> 從前地方上來的書文無一例外先在燕故一那里濾一遍,分出輕重緩急,才呈到今安面前。自從連州一別,堆成山的瑣務無人能理,今安只能自個硬著頭皮上。 結果湊合一理,就理到了現在。焦頭爛額的時候,今安也不是沒想過奪了燕故一的權,再把他押回來看折子。 燕故一終于討得一杯熱茶,對阿沅道聲謝,垂眸飲一口,“王爺軍務繁忙,閑暇無多,麾下人才濟濟,何不再尋一個可心人?” 今安順口接:“燕都督可有人選推介?” “這個嘛,”燕故一展開扇子扇了扇,口吻隨意,“科舉不是新進了批才子做官嘛,個個飽讀詩書學富五車,我瞧著,入了翰林院做編修的那位新科探花,就很是不錯?!?/br> 今安筆一頓。 燕故一迎著今安抬頭看來的目光,扇風扇得愈發快活,“想必那位一聽是來王爺身邊做事,即使不給他俸祿,哦不,倒貼銀兩,他也是極愿意過來的,馬不停蹄地過來?!?/br> 今安似笑非笑地,“瞧著還是燕都督身邊的付師爺伶俐些,不若割愛與本王?” 燕故一手中扇子一停。 “本王是真不想揪你的狐貍尾巴,誰讓你笑得這么猖狂?!苯癜惨膊慌圩恿?,仰頭抻一抻脖頸麻漲的筋骨,“你到王都城的第二日,付襄便往上遞折子,一說付書玉雖被逐出家門,到底姓付,家中不忍其流落在外。二說人在連州被欺瞞扣押,至今未歸,再說男女授受之事。反正說來說去話里話外,都在罵你燕故一,罵得多難聽,也是他付襄占理?!?/br> 燕故一扇子也不搖了,將涼滑的烏木扇柄把玩在指間,悶不吭聲。 今安做好燕故一反唇相譏的準備,一下落空,少見他這模樣,覺著稀奇,“怎么,你不想放人?!?/br> 燕故一側頭,看了片刻半敞窗口探進的艷艷花枝,“也不是?!?/br> “那是如何?” “后宅困守消磨,不是她的去處?!毖喙室晦壑裙?,一條條沿著扇面摸,花紋硌著指腹,“去歲陳州一案,她學理判、開堂、結案,又喬裝往通花樓的巷后搜證,多虧她,讓我拿了定案的便宜。今年科舉大興,民籍平步青云,她提起回連州之后要開女學——” 燕故一舉扇放在眼前,扇面鏤刻的竹葉樓閣擋著他的眼,他說:“可惜了?!?/br> 今安面上毫無波動:“你是在為她著想,心地真好,是本王以前眼拙了?!?/br> 阿沅在旁邊冷哼:“他哪是為別人著想,他是舍不得書玉姑娘夜里的點心,冬天的手爐。還說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不嫌臊得慌?!?/br> 燕故一點點頭:“阿沅的嘴皮子如今可厲害,磨刀的功夫全使嘴巴上了罷,怪不得刀這般鈍了?!?/br> “你——”阿沅當下真想拔刀捅死這個刻薄的男人。 今安抬手止住這亂糟糟的一出,看向燕故一,“攝政王已向吏部遞宮中女官空缺一職,話未定,本王也是猜測。但看如今付襄亂潑臟水,與其兩邊翻騰,留給別人把柄,不如快刀斬亂麻。若是吏部話定,她也有去處,你既為她著想,盡可放心?!?/br> 噔一聲,昂貴的烏木扇掉在地上。燕故一滯住片刻,想起低手撿起來,一個俯仰的功夫,面色如常地點頭道,“當然?!?/br> 阿沅對他這模樣嘖嘖出聲,“煮熟的鴨子,嘴巴最硬咯?!?/br> 刻薄的那廝對她笑吟吟:“你真想見識我罵人嗎?” 第133章 開局棋(四) 也不是沒見識過。 禮順謙讓,和顏悅色,在燕故一這里是分時候場合的,哪個惹了他,只有被罵得狗血淋頭的份。 阿沅識相地下去張羅吃食。 燕故一緩平心氣,說到正事:“比起心眼泰半用在情愛上頭的探花郎,他同期的狀元郎風頭正盛。聽說他攬去已被罷黜的二皇子與中拓侯當年謀反一案,若我記得沒錯的話,王爺南下,正是被此事牽連?!?/br> 陳年舊事。 皇嗣與諸侯勾結謀反,趁夏獵之時帶兵逼宮。釘入中拓侯喉嚨的那支箭,還是今安拔弓射出。 后續黨羽之禍剝了大朔朝野半張皮,連皮帶rou地揪出底下盤桓根系,大理寺的人在定欒王府中搜出了與中拓侯的來往書信。 當時是,定欒王一派無疑被架上薪火上烹,皇帝念其護駕之功,功過相抵,罷了今安手中的北境兵權,說是南下剿寇,分封州地,實則貶謫。 今安在上頭吃過大虧,至今難忘。 浮皮潦草的幾句提起來,今安稍稍冷了臉色,“攝政王拿權不放,刑部受命于兩公,總得掰扯些陳芝麻爛谷子出來攪和一下,攪亂形勢,朝政民心安不下,那么,就還能有些等變數翻轉局面的時候?!?/br> “陛下病重,權柄為禍心人所掌。身為臣子,我等痛心疾首?!蓖葱募彩椎难喙室缓︼嬃吮?。 今安問起這件事里的關鍵人物:“藺知方是什么人?” “不好形容?!毖喙室怀烈髌?,“藺知方祖父官拜正四品禮部侍郎時,跟在我父親門下,后告老還鄉,其子藺盛禮下陳州任父母官?!?/br> 燕故一回憶起舊年,“我燕氏滿門遭禍,多的是人避之唯恐不及,情理之中。遠在陳州的藺盛禮受他父親臨終囑托,上遞為燕氏力證清名的折子。當然,這折子被皇帝斥為勾結之證,也為后面藺氏抄家埋下禍根。藺知方,是藺盛禮第二子,當年菜市場砍掉的一地頭顱里本該也有他的,是他母親在獄中為他殫精竭慮,令他病得快死了,裹在破席里被獄頭當死人扔去亂葬崗,僥幸被路過的樵夫救起。此后,藺知方替了早夭的表兄戶籍,輾轉在藺氏的遠親屋檐下長大?!?/br> 今安道:“竟然與你淵源頗深?!?/br> “我到陳州時,藺知方找到我?!闭f到這里,燕故一遲疑一下,細細講來,“南邊陳州是多水常淹的地頭,江邊的堤壩年久失修,撥銀子的折子年年往上遞,年年落空。直到前年攝政王下令修葺,官銀隨監工一道去到陳州?!?/br> 這事鬧得大,今安有所耳聞,“被他們貪了?” 燕故一點頭,道:“陳州府尹私貪官銀,只修繕堤壩表面,地基腐洞一概瞞混過去。去年陳州雨水格外多,江面上漲,殘敗在里的堤壩攔不住,洪水淹了陳州東部數個郡縣。財物稻物是其次……我到陳州的時候,洪水退回,江面仍時不時有浮尸被撈起?!?/br> 洪水退去露出的地面,是皸裂淌血的傷口,處處塌著屋瓦,處處攤著尸體。尸體太多,來不及收殮,鳥雀野狗在腐爛的一地尸體上啄噬。 燕故一在北境戰場呆了許多年,見血見到麻木,頭回見到天災一面倒的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