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92節
段昇被嚇炸了毛,跳去半丈遠,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 “會試我才考了二甲二等,怎么就成榜眼了呢?”盧洗哭完,拿著黃絹翻來覆去看,生怕這份報喜人第一時間快馬送來的喜報作假,全是有人拿來誆他好玩的。 段昇看不下去,“行了行了,不是有印章嗎,哪能做得了假?!?/br> 絹布左下角的朱砂印印痕新鮮,摸上去有些粗糙,盧洗半信半疑,“我、我當真能過了殿試,成了第二,皇榜上沒有弄錯?” “對對?!倍螘N應,“你現在位子可比我表哥還高了?!?/br> “不不不,”盧洗連連擺手,“蘭時兄在殿試上的表現極好,反倒是我有些怯場,說岔了幾個字,怎么……” 完全想不出所以然,諸事皆如榜上朱印落定。盧洗猶在夢中,說著說著又有抽噎,“我娘為了湊齊我赴考的盤纏,將家里房屋一應抵了出去。家中傾盡一切,我很是惶恐,若是名落孫山怎么對得起他們。只得拼盡全力,不敢有一絲一毫懈怠,如今、如今——” 結局太好,好到他感覺在做夢。這才想起來段昇會試未過,倒過來還要來聽他牢sao,盧洗站起一揖。 段昇笑:“這有什么,就算你當官也是個清貧身的,那點子俸祿我還看不上眼?!?/br> 盧洗:“……” 這該死的銅臭味。 盧洗:“方才那報喜人還說了一事,我一時渾忘了,是——” “此次殿試中榜的進士,三日后赴鹿園飲宴?!?/br> —— 鹿園在華臺宮以北二十里,濃陰繁花,清湖石景。舊年里,是宮里妃嬪的避暑地。其中一座廣寒樓,玉石所砌,拔地而起十數丈,可將華臺宮殿群俯瞰,細數金頂朱門幾何。 這時節,杏花艷簇,春雨驟急。赴宴的一行人躲入湖心亭中避雨。 翹首望一望,便望得雨線涂抹人間,廣寒樓遙立,孤高玉山,對影臨池。 眾人心向往之。 “聽聞廣寒樓前日夜有重兵把守,不讓閑雜人等靠近,可是里頭藏了什么寶貝?” “你看看這鹿園中,珊瑚盆景、琉璃瓦頂,金玉隨處裝放。再看方才我們飲宴所用的銀器美酒,哪一樣不是寶貝?以價錢定論廣寒樓,實在膚淺?!?/br> “那是何緣故?” 被數人殷切望著,見識多的那人頗為自得,壓下聲音,“這廣寒樓,原是二十年前陛下為一妃嬪所建,損耗近一半國庫,飽受朝臣非議。后來發生了一些亂事,妃子失寵死在冷宮,廣寒樓也冷落下來,久而久之便成了一處禁地?!?/br> “原來如此?!?/br> “勞民傷財只為建一高樓,女色果真是禍國殃民?!?/br> 在場多是飽讀詩書的年輕人,尚有一腔赤誠,聽到這種秘辛,無不憤慨,一旁一言不發的藺知方顯得很是另類。 幾人面面相覷,再去看他臉色。 讀書人結交朋友也好捧高踩低,家世學識談吐一條條列下來,出身陳州沒落世家的藺知方雖已洗冤,但有前科,并不善于人緣。 可今時不同往日,誰讓他不僅摘得會試頭等,又連下殿試榜首。陋室里的禿毛山雞一朝揚翅,飛上枝頭當了鳳凰。 眾人私底下再是扼腕不忿,明面上也只得以他馬首是瞻。今日鹿園赴宴,他們熱臉貼了半天冷屁股,竟貼不出個好歹來。 藺知方當知他們在心頭暗罵,只看他們如跳梁小丑一樣,自顧抬袖斟茶。 氣氛凝滯著,前頭一陣人聲漸近,又一群人過來避雨。 有眼尖的認出人群里的虞蘭時和盧洗。 盧洗家里往上數五代都是貧農,虞蘭時更是滿身銅臭的末等商賈。而科舉新政一劃,便將這出身詬病累累的三人捧至山巔,仰望不及。 鹿園赴宴,殿試前三甲自然是人群中的焦點。好巧不巧,小小一座湖心亭,登時湊了個全,原先圍著藺知方的人立馬迎了上去。 煙雨朦朧,湖亭罩霧。虞蘭時一身探花紅袍艷得出奇,自坐一角,與誰都有距離。盧洗心眼直,好賴過耳不過心,隨便都能侃上幾句。 廣寒樓白墻疏窗,在一片矮檐黛瓦的亭閣中太打眼,眾人說來說去,還是說到這上頭。 “……那妃子便是現今六皇子殿下的生母,隨著六皇子軍功起勢,這寓意非凡的廣寒樓更是戒備森嚴。聞說廣寒樓實際上的主人已是換成了——” “今日宴席設在鹿園,又說有大官主持。我們等了這半日,難不成這大官就是——” 一聲鳴鑼,倏然破開雨霧,傳遍鹿園。 湖心亭中的議論聲一滯,許多人循著鳴鑼聲的來處望去鹿園大門方向。鹿園據地太廣,樓閣重重遮擋,只望見了疏密有致延伸而去的濃陰回廊。 遠遠地、驟起傳來的喧嘩與鳴鑼聲一并震顫在眾人心頭。 有人吶吶念著,王侯出行,鳴鑼開道。 不一會兒,去往園中各處通傳的消息驗證了某些猜想。 定欒王于廣寒樓宴見殿試三甲,其余人退而止步。 —— 廣寒,是凡女奔月后夜夜所居的宮殿。人間望之,觸不可及。無數觀者為其編造了長河一樣流傳的壯美詩篇,妄圖讀見一角陰翳。 這樣由白玉金石堆砌而成的一座樓臺,哪怕被從天上拉下人間,也如它的名字一樣,美麗到望之屏息,冷漠到不近人情。 遠觀如此,近看更是如此。 一如這一刻,高臺上回頭向他看來的這個人。 虞蘭時斂睫低目,連身旁一路來呱噪不已的盧洗都靜下聲息。盧洗很是忐忑,不懂虞蘭時為什么突然緩下腳步,轉頭看他。 三人之中,藺知方最是神色自在,上前見禮。 “見過王爺?!?/br> 春寒料峭,樓內生了地龍,稍減了觸目所見、華麗玉石的冰冷。兩旁侍人立扇端立,王侯未著昭清殿中那身端肅衣冠,只裹紅色簡衣,據案而坐,示意免禮。 “三位卿家皆是此次科舉的佼佼者,無需多禮,請落座?!?/br> 今安的聲嗓清,尾音卻沉而啞,存著一把鉤子。不知說話人有意無意,但聽的人總要被這把鉤子引去看說話人的臉。而后被容色所震,急忙別眼不敢多看,生怕被美色的鋒芒殺傷。 近乎咄咄逼人、不顧別人死活的美色,盧洗遇上虞蘭時是第一回 見,現在是第二回。 依次落座,盧洗手腳局促險些不知如何擺放,發現坐在他左邊的虞蘭時也是這般。倒不是像他局促外露,虞蘭時是接近于發呆的木然,盯著桌邊的一盞酒半天不挪動一下目光。直等到人連喚兩聲,回神看來。 在場所有人都在看他,連事不關己的藺知方都不禁側目。 盧洗暗捏一把手汗,示意虞蘭時去看座上點人的王侯。 方才他們說了什么,虞蘭時一概不知。失禮至此,他站起作揖告罪。 探花郎戴似錦平冠,冠帽束起了本該垂落背脊的長發,也一并束起了所有少年恣意、情不由己。便真要如從前所說,去踏他的余生安穩。 他站起作揖的一俯身,目光平平劃過,里頭的神色尚且不及今安指間握著的盞中酒液,生有漣漪。 出乎盧洗意料,王侯神色不辨喜怒,連句重話也無,輕輕揭過了這出,只讓罰酒。 未等旁邊伺立的侍人動作,今安已經伸手向前遞出一盞酒,等人去接。 等的是誰,盧洗余光看到王侯目光至處,在他左側。 這是罰酒,還是賞賜? 堂中一時間針落可聞。 虞蘭時走出圍案,走上幾步玉階連起的高臺,走到主案前。隨低頸俯下的視線里,石案精雕墨深,金線暗繡的紅色束袖裹著一截手腕,其上長成的手掌筋骨分明、蜜釉膚質,修長手指握著酒盞遞到他眼下。 清凌凌的酒液如同一團迷霧,在他看進去時困住了他的眼睛。 虞蘭時滯住片刻。 不過一臂距離間的人笑了一聲,“虞卿,你在怕什么?” 虞蘭時抽離視線,接過酒盞。難以避免指尖與指尖短暫的相接,又于冰涼的盞壁交錯。虞蘭時仰頭飲下酒液,謝恩,退下。 途中,藺知方銳利的目光迎面撞來。 但虞蘭時無暇他顧,那點子不屬于自己的溫度、像烙鐵燙在他指腹,久久不去。幸好,這場飲宴因為王侯事務繁忙,結束得很快。 踏出廣寒樓,縹緲的雨絲驟來又驟去,雨后一新,小徑泊水。 三人同行,藺知方神色諱莫如深,視線幾次從虞蘭時面上掠過,要窺探出什么。虞蘭時與他從說不到一起,遇到個岔口,各自作揖分兩路。 穿花拂柳走出好一段,盧洗猶自緊張興奮,回味著方才宴上的一幕幕,“方才王爺夸我秉性堅韌,我怎的傻不愣登只會點頭,好聽話也說不了幾句。不像知方口燦蓮花,等下次,我必得——” 突地,身旁人停下腳步。 “我,”虞蘭時低頭撫向空蕩蕩的腰間,“我的玉佩丟了?!?/br> 虞蘭時平日里衣著是常人可見的不俗,束封上喜好墜著塊玉壓袍,常常更換。有時是塊瑪瑙,有時是凝著點紅的白玉或翡翠,色澤各不相同,無一例外的是令人咋舌的價值。 聽到玉丟了,盧洗比他還緊張,低頭在地上轉著找,“哎喲,看著綁那么緊也能丟?丟哪兒了?快找找……” “可能是丟在了剛才的路上?!?/br> 盧洗轉頭看他,“是嗎?” “是的?!?/br> 見他很是篤定,盧洗掉頭就要往回走,“我和你回去找找,這么貴重的東西,多一個人找快些——” “不用?!庇萏m時攔住他,“我自己一人去去就來,鹿園宴機會難得,你可以趁此多結識些人,日后做事多些便利?!?/br> 說罷不等回應,虞蘭時撣袖而去,重走回來時路的招展濃陰中。那片陰翳與日光相爭,逐漸淹沒了他的發冠脊背。 盧洗站在原地,看他走得那樣快,完全失了慣有的從容。心想,那塊玉佩大抵是他極珍愛的。 檐下滴滴答答地濺起殘雨。 廣寒樓前的廊道上,紅漆圍欄半丈高,有人支膝而坐,憑欄垂下一片鮮紅的衣裾。 美麗而冷漠的王侯就坐在那里,手上拿一塊通體血紅的玉佩放在眼前看。 雨后清透的光在她面上流淌,那雙琥珀眼眸打量著玉佩,聽到足音,向后看去。 虞蘭時停在一丈外。 探花郎長身玉立,紅袍艷絕。 廊邊杏花枝搖落水珠,落去他的大袖。 第115章 廣寒樓(二) 滿園春寒,將所見周遭景致剝去一層朦朧白霧,斬露極冷清的質感,愈稱出廊道下那人的發烏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