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93節
今日赴鹿園飲宴的殿試三甲,人人都穿著這身紅袍,只在冠帽上有著禽羽區別。同樣一身裝扮,而虞蘭時,無論是融入人群之中,還是站在這處花紅柳綠的庭院,都異常奪目。 此刻,艷蕊怒張的枝條影影綽綽擋著、從他左耳斜到鼻尖。 約莫是得益于他這兩年線條愈發明晰的五官,配上一副高挑筆直的身骨、舉止絕妙的儀態。含苞欲放的花開到極致,單單站在這里,已然漂亮得不行。 人總沉溺于感官,今安不能免俗。 目光掠過他的腰身,束封一絲不茍地扣緊,收進幾絲衣料褶皺,沒有掛飾的下裾空落落。 今安掂了掂手上拿的東西,給他看,“是你的?” 剔透的血玉色與那雙琥珀色眼眸交相輝映,一時教人分不清,是哪處更稱得上價值連城。 虞蘭時停在花枝后抵袖作揖,“是下臣不慎遺失?!?/br> “不慎遺失?!苯癜材钪@幾個字,把手中玉佩拎起搖晃在兩人對視之間,“本王以為是誰不要了,扔在這里?!?/br> 血玉花紋繁復,頂上一個小孔穿過條編織細密的紅繩。不知何故,本是接口完好的紅繩斷開個丑陋的裂口,兩端毛線參差地支棱出來,甩在半空,與名貴飾物格格不入。 真像是被誰暴力地扯斷。 故意丟在這里。 虞蘭時也看到了,他答:“是被利物勾斷的?!?/br> 利物勾斷? 王侯行架處,連根針都會被盤查收去,什么利物能勾斷這么編織結實的紅繩? 若真有,廣寒樓中伺候的人就不用留了。 言語與事實的不符合擺在面上,沒令他顯出半點無措,仍一身風輕云淡地站在花枝叢后,與她對峙。 可見長進的不單單只是這張亂迷人眼的皮相。 今安沒有為難他。 “既是你不慎遺失,便還給虞卿罷?!?/br> 今安這樣說著,自詡慷慨地向他伸出手。 一如方才賜酒時的從容姿態,血玉替換了銀盞,臥進她的手掌中。居高臨下,等待虞蘭時靠近。 廊道比庭院平地高了幾寸,今安坐在半丈高的圍欄上,幾可俯視虞蘭時的冠頂。濃睫在他眼尾垂下密密的陰影,身影停在杏花枝旁,那一枝突兀斜刺出來的枝條替他遮掩,也攔住了他。 從頸項往上緊繃的骨線,昭示他的忍耐。 此間沉默了好幾息,檐下滴水的滴答聲緩慢下來,今安耐心告罄的前一刻,虞蘭時忽的揚袖掃開那一叢擋眼的花枝。嘩一聲,無辜遭殃的花枝亂顫,搖落的雨潑上肩袖。 他走過來,今安看他一步步地走近,走到臂伸可及的距離。 離得近了,衣裳束縛著的這副身軀細節一一放大在她眼中。 少年的纖弱感在他身上褪去大半,布料包裹合宜的胸膛腰腿,紅袍領口探出的雪白衣領蓋至他喉間,無一處不矜貴。俯視的角度,墨線勾勒的眉弓山根仿似造物主親手捏造,眼瞼十分冷淡地半斂,沒有看她。 虞蘭時的目光正平放在她掌心。 視線里仍是紅色束袖裹著腕骨,系著血玉的紅繩纏繞她幾根手指的指節,胡亂纏了好幾圈。 纏得太亂,解開都不知從哪里找到源頭。 所以拿起玉佩,牽扯著紅繩繃直,細細的繩索便要陷進她的指腹皮rou。今安分毫未動,手掌隨意屈伸,任他拿。 明明是她的手指被勒出紅痕,虞蘭時卻感覺到了疼痛,動作一頓。 在他下不去決心的這一瞬,今安合起手掌,將要脫離她掌心的血玉和他人的指尖,一并握住。 那點子燙了虞蘭時指腹許久的溫度,一下捆住了他。 手上沒有用力,指尖合起只輕輕觸碰他的手背,今安垂目看眼前人做困獸之爭。 “許久以前本王也向別人借了這樣一塊玉佩。說起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件事情?” 宴上賜的那杯酒是陷阱,現在捆她又捆他的這塊玉也是陷阱。 虞蘭時每一回都知道,每一回也都走過來。 是迫于王侯高高在上的權勢,是眾目睽睽不容他拒絕的局面,他這么安慰自己??涩F在,四下無人,覆在他手上的力道輕得任他隨意掙脫,他卻掙脫不得。 又是因為什么? “一件東西,有人珍之重之,有人棄若敝屣?!彼f,“時間若是太久,無人來討,王爺也無須掛懷?!?/br> 無須掛懷。 今安笑:“本王何須掛懷?” 松開了手。 如同月老紅線纏著她指節的紅繩扯也扯不開,倏忽就松松散散地隨著玉佩掉進虞蘭時掌心,斷裂的線頭大咧咧地暴露出來。 恥笑他半點不知長進。 玉佩被緊攥著縮進垂落的廣袖之下,澆濕肩臂衣裳的水浸入皮膚,他覺出寒涼。 更涼的是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滑過他身上,看去泊在靴旁的積水落花。 “廣寒樓對外人戒備,虞卿已經待了許久?!?/br> 言下之意,讓他走。 涼薄至斯。 而他就真如拿捏在她手里的一件東西,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前言后語戲耍一般,脾氣再好的泥人也要起性。虞蘭時不敢置信,驀地揚起眼看她。 盯著酒杯不肯抬、隔著花枝遠遠望、執著看她手中玉的這雙眼,桃花瓣拓出的眼廓含一對星辰,被怒氣激起熾亮的光,看向今安。 玉塑的假人終于裂出條縫、透出人氣。今安低首回看他。 俯仰間這一眼,近在咫尺的冷香艷影避無可避、通通全朝虞蘭時傾覆下來。逼得他質問還未出聲,眼瞼猝然閉上,憤恨而無力地捏緊拳頭。 太近了。 虞蘭時立即想到要退,倉皇而退,今安伸手撫上他發紅的耳尖,止住了他低頭的動作。 探花郎服制的冠沿卡在耳上,鬢角如刀裁,她手指帶著涼意拂過,顫栗如蟻爬上他背脊尾椎。 羞惱一起就要染上耳尖的這點紅,讓今安在他身上找回了一二分熟悉感。蓋因觸手可及,她完全是下意識去碰,手指摸到他guntang的耳尖,回過神,才發覺唐突。 既然唐突,已經唐突,今安順勢摸去虞蘭時的下頜,沿著鬢角往下的那條骨線輕點試探,瞧瞧是不是真有一張假皮面具貼在他臉上。 不然的話,他是怎么把從前的虞蘭時藏個徹底,半點不給人看。 “虞蘭時,你在怕什么?” 耳邊聲息輕而又輕地,她又問了這一句。 虞蘭時睜開眼,面前這生著鳳目紅唇的人俯視著他,艷鬼現于明燈下,美絕人寰卻可怖可恨,剝奪他所有視線。 他怕什么? 他怕心里那頭貪饞的獠獸再次掙脫鐐銬,現下鎖鏈已在嘩啦啦劇烈扯動,震得他胸腔疼痛。他怕任何一點溫情都是她取樂的鉤子,總有一天,真相殘忍畢現。他怕陷入當初萬劫不復的境地,懸崖失蹄,眼前人還要伸手推他。 因此種種,虞蘭時只得自己勒住馬韁,一再銘記不去重蹈覆轍。 虞蘭時退開一步。拿著他下頜的手指被拉長的距離落下。 “尊卑有別,下臣出身卑賤,生恐禮數不佳言行失當,沖撞到王爺?!?/br> 她的手頓了一會兒,收回去,擱在膝頭上。腳下一對云紋紅靴,一只支起踏在欄桿上,一只跟著長腿隨意垂下,不沾塵埃。與他踩在泥水洼中的雙鞋涇渭分明。 他一下退回先前的位置,收盡所有外露的情緒,滴水不漏到今安覺得驚訝:“你比從前長進了不少?!?/br> 從前,她說起這個詞,虞蘭時有些啼笑皆非,“若是還如從前一般蠢笨,便是下臣虛長了年歲?!?/br> 聽他這么形容自己,今安皺起眉心,“從前的你雖有些天真,但還算不上蠢笨?!?/br> 是嗎? 虞蘭時快無法掩飾滿心的憤恨,“下臣則認為他太過天真,天真到愚不可及。既然有這樣愚蠢的例子擺在面前,他所做過的所有事情,樁樁件件,下臣一一規避,用了許多時間,便有了今日王爺看到的長進?!?/br> 沒有一句話帶了諷刺二字,句句都是諷刺。 謄錄著他和許多個名字的名薄從秋闈到春闈、再到殿試,從厚厚一沓到薄薄幾張閱盡,每個時節折點都會呈上今安的案頭。更聲悠長的深夜里,暗燭燈花打落,今安描摹過這個名字的筆劃,借此去猜想這個名字的具象——這個人,會長成什么模樣。 時至今日,她見到了。 “這樣子?!苯癜矝]什么表情,“本王倒是有些懷念以前的你?!?/br> 用力到掌心里、棱角圓潤的玉佩要刺破皮rou,劇痛止住了顫抖。虞蘭時抵袖作揖,“謝王爺?!?/br> 再說下去也沒什么意思。 撿到地上掉的玉佩,遇上回來找的人,本就是今安的意料之外,遑論接下來這次見面,與之而來一堆亂七八糟的談話。 見到他,她本也沒想做些什么。 “罷了?!?/br> 今安轉身躍下圍欄,離開廊道走回樓中,將惱人的春寒和杏花,連同靜默不語的人,一并關在了門外。 第116章 雲幡動(一) 云匿月起,攬云樓中雞飛狗跳。 劉大夫從轎子里下來就被人擎著兩只臂膀、幾乎一路腳不沾地上到二樓一間上房,給某位貴人看診。 不知是哪位貴人,出手闊綽,從扔在他看診臺的金塊到小轎接送,再到這間上房。 這間上房裝橫處處顯貴,不像客棧,像府苑。正中地上鋪著一大張彩錦地毯,藍黃二色經緯線織成的富貴紋圖,織料之精細,他在王都城內許多富戶家中見都沒見過。毯子上頭此時躺著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陶瓷瓶,沒來得及收拾,鋒利的瓷片邊緣還沾著紅色的水。 仔細一看,哪是什么紅色的水,粘稠帶腥,是血。 血跡滴滴答答地從地毯上滴到里間屏風后,濺成深深淺淺的血斑,劉大夫揣著急促的心跳一路往里看。 看清情況后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