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7節
“令召諸侯,將軍為何耽擱在此?!?/br> 來人走進議事堂中,玄袍曳地,且行且近。 今安頭也不抬,“王都城內攝政之權已被他人拿走,殿下竟有閑心到本王此處說話?!?/br> 鳳應歌:“我那位皇姐向來不顯山不露水,一經她得手哪能再吐出來,何必做無用功。倒是將軍有煩憂事,可要應歌為將軍解憂,除去耽擱你車架的禍根?!?/br> 聞言,今安擲了茶盞,“你敢?!?/br> “我敢,我當然敢?!兵P應歌不懼反笑,“所有阻擋將軍前路的,無論是什么,應歌都要為將軍除去。不計得失,不計代價?!?/br> 不計得失,不計代價。 今安閉眼一瞬,目光刺向他,“可本王南下之后,卻是你阻攔最多?!?/br> 大踏步進來的人被這句話攔在三步之外,立在推開的窗口旁。 “靳州是你,菅州亦是你?!苯癜舱f,“你處心積慮,野心之大,令本王不寒而栗。眼下又何必惺惺作態?” 鳳應歌站在窗邊,陽光照處逆著他身形,陰影投下大片,辨不出他神色:“應歌以為前夜后,你我即使不比以往,也該是朋友了?!?/br> 今安撥弄垂下的梅枝,不看他:“羅仁典不過是你所設傀儡之一,區區一個傀儡,做不了當朋友的誠意?!?/br> 這話實在太過無情,翻臉不認人,鳳應歌都要被氣笑了。 “是,洛臨船禍主謀是我。若是他人來,我必叫他有來無回,可來的竟是你。竟是你,將軍。我在靳州城謀劃已久,蓄兵在山,腐養官僚。只等它成了第二個魯番,我自可順其自然奉旨平亂,將它歸入麾下。但是你來,我便自廢半臂兵力,為你入主靳州打穩根基?!?/br> “菅州,本也是我的囊中之物?!兵P應歌笑出聲,很是愉快,“到底是我于人心揣測上棋差一招,不敵將軍。應歌認輸,心甘情愿?!?/br> 今安聽著這些,面色毫無波動,冷眼旁觀,“本王南下不過爾爾數月,你的圖謀卻是盤桓數年之久,休要扣在本王頭上!” “將軍這么聰明,應歌圖謀什么你不知道嗎?”鳳應歌絲毫不覺羞慚,“將軍所說我無可否認,只有一句我不能認。應歌不是將軍的對手,之前不是,之后也不會是。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將軍可還記得?” 他說著上前一步彎下腰,手撐在她面前的桌案上,靠近看她:“況且,沒有狼子野心,怎能配得上將軍?” 這話露骨,幾乎是將他苦瞞許久的心思攤開在她面前,任人處置。 咫尺之間,他的眉眼顏色極黑極濃,嶙峋眉骨壓著密睫長眸。瞳色太亮,看人時殊麗異常,極具壓迫感。 今安推開他的臉,“太近了?!?/br> 鳳應歌的臉被推得一側,停了一會兒,伸手撫上她碰到的地方。他退了一步,低目笑,“前幾年,應歌離將軍實在太遠?!?/br> “可你對本王的所有行蹤卻是了然于心?!?/br> 沒有反駁,鳳應歌目光一抬,盯上桌子上那一大瓶礙眼的梅花,“北境一統,應歌與有榮焉。王都封王,應歌只恨自己不能縮地成尺,親去赴會。自將軍南下后種種,包括那個廢物硬要賴在你身邊,應歌也知。反正只要寥寥數日,他便會像從前的那些人一樣消失,再也不會出現,何以為懼?” “可是,”他的聲音低下去,“千不該,萬不該……” 他喉嚨里混沌的尾音說的是什么,今安沒有聽清。但她心知,事情的走向開始偏移,全然脫離掌控,她要阻止,“不要說了?!?/br> 堂中靜了一瞬。 “將軍在怕什么?”鳳應歌反問道,“有什么值得怕的,是怕別人看出異常,還是說中你的心思。怕人動殺心,怕人以此脅迫你??墒翘黠@,太晚了。你不帶累贅,但此番你帶了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人在河那邊過了三天三夜?!?/br> “三天三夜?!彼迾O了厭透了,咬牙重復這幾個字,“你明知召令不去之罪,仍在這里停下車架,你在猶豫什么?應歌若是連這都看不出你的心思,便枉與你同生共死五年?!?/br> 五年,足夠陰沉孤僻的男孩長成果敢英俊的少年,策馬乘風,所向披靡。今安親證他成長變化的一朝一夕,在墻下伸手接她的溫柔羞怯,戰場上殺敵的悍不畏死。倏忽,他醉倒在黃沙地上,任酒意熏紅這張面容,仰起雙目映著繁星。 從未如此,他披一身昭示權位身份的華麗袍服,站在面前聲聲問她,幾近指責。 他說:“我不敢忘,將軍。你從來看著前方不肯回頭,不曾看到我。沒關系,即使不是我,也不會是別人。只要我能往上走,一直一直走,走到你身邊,那么我就是離你最近的人?!?/br> “可如今,你告訴我你終于看見了一個人,縱使他一無是處,縱使他于你毫無裨益。你仍……”說到這,鳳應歌笑了一聲,尾音哽咽在喉里。 久久,他說一句:“將軍,我不能相信?!?/br> 他信與不信,不與今安相干。聽他說到這里,這場對話便再無繼續的必要。今安起身,甩袖要離開這議事堂中斬不斷的亂麻。 堂下身影脊背如劍,分毫不肯松懈,轉身叫住她:“將軍!” 他盡收了前一刻的慌張和懼怕,重拿回一個皇子該有的矜貴自持,口吻清晰:“可是將軍,你我才是同路人,權力和利益才是最牢固最不可分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br> “現在,將軍劃入的輿圖里尚少了西部兵防?!?/br> 今安停下腳步。 “應歌愿為將軍獻上魯番五州?!?/br> “以此為聘?!?/br> 第109章 驚鴻影(二) 天光盡,游春苑笙簫空悠,戲腔如絲,乘夜風傳出很遠。 今安提了酒壇,坐在墻頭上仰看天幕。天穹遼遠,弦月孤高,冷冷俯瞰人間。 今安曾在同樣的深冬看過同樣的月色。 三年前聽難城陷入惡戰,嚴紹圍兵城外,意欲令敵軍彈盡糧絕,舉兵投降。聽難城夷狄守將無煮人取食、死守之志,幾欲潰敗。大朔戍衛軍得勝在望之時,卻有夷狄大將平耶山遷兵援往聽難城。 今安接到的命令,是在寒山取大將平耶山首級,截斷夷狄援兵之路。 大雪封山,厚雪高膝,今安一人守在去往聽難城的必經之路上。她全身都埋在雪下,僅露出一只眼睛觀察敵情,隨身帶的只一柄劍和一壺酒。 軍令狀一定,須以死鑒功。 平耶山何其警惕,先遣斥候探路,后是騎兵。釘進蹄鐵的馬蹄無數次從今安眼前頭上踩過,掩蓋著她的雪被踏成冰石,柔軟冰涼的絨雪漸漸如劍如針,寒意從她軀體四肢刺進、直達骨髓。 指骨腕骨折了,腰側被長□□穿,血液未流出便被凍住。雪下容納喘息的空間被擠壓得所剩無幾,胸肺干灼到著火。一城存亡,此戰勝敗,全系于頭上三尺雪地。今安把自己當成死人,無聲無息無痛無覺,和周遭的風雪融為一體。 這場試探持續了兩天兩夜,直到平耶山的戰馬在雪徑盡頭出現。 那一夜的寒山山頂,今安提著平耶山滴血的首級,在千軍萬馬中拼死突圍。從半山懸崖滾下亂石底,僥幸摔進厚雪堆里。 絕處逢生,她攤開手腳仰面喘息,頭頂兩面懸崖割成的長方天幕,掛著的就是這樣一彎弦月。 一點聲響打斷了今安的思緒。 月洞門下轉出一個提燈的身影。 長發半束,在他身后風卷成墨瀑。衣袍是濃艷的綠沈色,徐徐拖行在黑夜白雪間。 執燈的手比之雕花紅漆的燈壁,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哪個更精雕細琢些。 今安坐在墻上仔細看他。 燈火沿著他的鼻梁下頜爬過,雙目點漆含星,形若一瓣桃花?;ㄈ莪傋?,不見嬌媚,反見孤高。一瞧就是養在富貴窩里的,也該養在富貴窩里。 他舉燈圍著庭院里栽的一棵白梅樹轉了半圈,似是在找個位置好下手再剪一點。白梅樹處處風姿招展,唯獨左邊樹枝明顯地禿了一大截,這么可憐,他還不放過。 今安忍不住笑出聲。 這點聲音在寂夜中尤其突兀,驚到樹下的人。虞蘭時抬頭找,一下子看到了墻頭上拄膝坐著的人。 算一算,距離從無名河飄至霧明山下的那葉烏篷后,他們已有三天沒見。若是放在從前,不過是今安鉆研雜務軍事時,窗前不被矚目的日升日落。而比起無名河對岸那間茅草屋里的三夜,這幾日分別又實在有些,無所適從。 怎會如此? 沒等今安琢磨明白,虞蘭時已經奔過來,愣看著高高的墻手足無措,忙不迭在墻邊四處找梯子要爬上來。 這里不是逢月庭里的那堵南墻,自是沒有梯子可以給他爬,今安只好自己跳下墻。剛落地,迎面被人抱進了懷里,帶苦味的檀香隨體溫將她淹透。 冰天雪地里,今安的衣著總是過于單薄,苦寒之地冷習慣了。身后溫暖的手掌環上她的肩,撫到背,“身上都濕了,你在墻上待了多久,怎么不喊我?”說著,虞蘭時的雙臂合得更緊,想要借此將她身上的涼意盡數拂去。 今安將口鼻全埋入虞蘭時的肩頸處,聞他身上的味道。 “外頭太冷,我們去屋里?!?/br> 虞蘭時帶著今安走進來時的月洞門,沿著兩旁堆雪的鵝卵石小徑,穿過幾重漏窗疏花,走到他的屋前。寒風雪夜,屋里四面點燈烘著炭火,門頭垂簾,關不住屋里蓬發的暖洋洋的光。溢出的光,從門簾下窗紙內灑到廊道臺階上。 跟在他身后,迎面而來的溫暖明亮沖進她的眼瞳,還有兩步,就能踏進光里。 今安停在臺階下,“不了,我還有事,找你說幾句話就走?!?/br> 虞蘭時看看不遠處的屋子,回頭看看今安,去攥她冰涼的手,“好?!?/br> 近看,他的臉色比幾天前好了許多,該是得到了妥當的醫治照料,遠比冰天雪地露宿在外好得多。探他肩上包扎恢復良好的傷口時,今安忽然發覺了點不同。 “你是不是長高了?”今安比劃了下,初見他時,他只比她高了小半頭?,F在粗粗一量,抬眼只能見著他的下頜線。筋骨也開闊了些,臂膀一張,足夠將她嚴嚴實實地抱在懷里。 虞蘭時也察覺到了,彎眼笑著,說起另一事,“明年春過,是我的及冠禮?!?/br> 今安丈量他衣肩的手頓住。 “回去我便去向父親告知一切?!彼捖曒p輕,沒有絲毫猶豫,說到這里,低下眼睛去看她,“明年及冠禮上,我想你能在場?!?/br> 他說這些時難以掩飾雀躍的表情,眼中光芒灼灼,今安避也避不開。 今安突然有些后悔,或許今夜不該來的。就不會在一大堆無法允諾的事情上再加上一樁。 及冠禮。 大朔男子在十八歲這年簪發戴冠,喻示著冠禮成,蒙受家族庇蔭長成的稚子從此擔起一族之興的重擔。 今安沒有這份幸運。她真正意識到再無人會在前方帶領征伐時,是在兩年前大將軍嚴紹戰敗身死。沒有一場儀式帶來的意義上的分割,而是隨至親死亡一并降臨的巨變。 摧枯拉朽,不可阻擋。 以嚴紹為首駐守北境數十年、推進收復地數百里的布防線,一夕之間面臨分崩離析的境地。舉目四顧,滿目瘡痍。沒有時間收拾悲痛,也沒有時間猶豫權衡,北境疆土并百萬軍民的安危便全壓到了她的身上。 今安今安,這名字意在祈愿她此生順遂,后來更成為了她所擁護的天下皆平,終生所向。 一往無前,百死不悔。 沒有回應,沉默到虞蘭時覺出蹊蹺。今安在出神,目光虛虛地看著圍攏暖光的屋子,看去漆黑飄雪的天穹。 不知何時,雪粒無聲無息的飄下來。 今安推開他的肩,“我不會回洛臨?!?/br> 虞蘭時追上去,“你在裘安還有事忙,我知道的,不用急著……”停了一下,“是現在不回,還是?” “我要去王都?!?/br> “我可以隨你一起去王都?!庇萏m時很快接話,伸手去牽她。他用掌心廝磨她的指尖,想撫平她的心緒,也撫平自己的,輕聲問她,“都可以??墒悄阍趺戳??” 他的神情認真,是當真想為她分憂,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時堪稱予取予求。今安在他臉上看了幾眼,有些感嘆:“虞蘭時,你真的很討人喜歡?!?/br> 這一句意味不止的話,令聽者心臟陡地鼓噪,耳根漲紅,血液奔流到急痛。又聽她說,“可是又能如何呢?” 她說出喜歡的唇鮮紅柔軟,話語尖利:“這一次,在你和其他事之間,我不會選擇你。下一次,下下次,都是如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