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8節
“就算一直如此,你也肯嗎?” 她的目光逐漸冷過雪,像是聽他答錯一句,便要把他打入死刑。 虞蘭時慌忙便要剖開他早已剖開多遍的心跡,被今安攔住了,繼續問他:“即便你肯,然后呢?你的父母,你的宗親,你的氏族,他們都肯嗎?你又將他們置于何地?” 白雪粒緩慢地飄著,疊壓肩背,冷到心頭。虞蘭時喉嚨艱澀,張合幾次才說出聲:“你今夜來就是來問我這些?你明知道我沒有答案?!?/br> 即便他在當下許下以墮修羅地獄為代價的誓言承諾,在未回到洛臨城踐行之前,就都是大話,今安不信大話。眼前的他給不了答案,承擔不了,今安也知道。 今安立在三步之外,說得越多,神色越是漠然,“利輕權重,巨富之身更會為重權添來災禍,我本就為人所忌憚。一棋之失,滿盤皆輸。何況我所得,難以抵消我所失。到洛臨之前,我從未想過與商賈建立金錢以外的往來?,F在,我仍然如此想?!?/br> 最后一句,她說:“即使我真的喜歡你,又能如何呢?” 句句都是真話,虞蘭時明白。不是為了斷他妄想特意說出的狠話,她不屑于此,她是真的這么認為。 雪粒掉在他的眼尾,融化流下,像一滴淚。他近乎自嘲:“所以就算我能給你答案,你也不會選擇我,對嗎?” 前頭屋舍明亮溫暖猶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倏忽相隔天涯。今安看見他眼中的請求掙扎,也看見他身后的高枕富貴,安泰余生,老死溫床。 沒有意外,他本該如此走下去,走完命運賜予的這一切。她汲汲為天下眾生求的這一切,眼前人唾手可得,何苦自毀? 而她,車架即將輒道向北,重返那座有無數人想將她吃血咽rou、挫骨揚灰的王都城。 太平之道上,她以己為劍,不可退,不可鈍。 “是的,不會是你?!?/br> —— 當今皇六子求娶定欒王的消息飛遍裘安城。 連閑在家無所事事的段晟都聽聞,不敢置信間打碎了茶盞。他就說,他就說,世上薄幸之人實在太多。 雖則段昇從不看好這段孽緣,他家表哥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天人亦可匹配。無奈王侯薄情寡義,門第更令人望而生畏??梢坏┧y過的最壞境地突然來臨,他……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罵出個所以然,定欒王的車架已起,向王都城而去。 重兵旌旗護送的長列車架蜿蜒在繁華主街,如來時浩浩蕩蕩去往裘安城門外,行進無邊荒野中,不到半日便消失在霧明山后。 高樓雅間上,虞蘭時望著車架遠去的方向,從天光大好到日落山頭,枯坐了一天。 段昇幾乎不忍去看他的神色,只能苦勸:“求聘一事,王爺并未答應啊。你何苦如此?回去罷,回去罷?!?/br> 苦勸無果。 重傷心死,虞蘭時在裘安城大病一場。 —— 一月之后,南歸的渡船抵達洛臨城。從王都呼嘯而來的風聲吹進了南門,尤其在寒門書院里大受追捧,呼聲震地。 廢薦進,興科舉。 皇五女攝政之后的第一項新政,就令朝野百官山呼jian佞擅權。詰罵指摘的奏疏幾要淹了昭清殿,誓要將這動搖大朔根基的讒言謬論掐死在萌芽之中。 群臣激憤,擲冠搶柱,新政寸步難行。 定欒王力排眾議,以君命攝政、抗旨不尊之名,將領頭長跪殿前不起的數名官僚盡皆梟首,鐵血手腕力捍新政。 那一日,昭清殿前的血水潑下數十級白玉階,修羅執劍,百官伏地不敢看。 之后,靳州、菅州、連州、魯番五州、北境十三州陸續接下諭旨,昭告封地。經此,余下州地避無可避,新政推行勢不可擋。 平民與士族千年來迭代無改的階級,一夕間踏梯可過。 魚躍龍門,凡人摘星。 這場盛事將撼動大朔國土萬里,滾起的塵埃覆蓋天地,永世銘記。篆刻于青史上、流傳后世最輝煌的一筆。 舉眾歡慶的大街上,虞蘭時與人潮擦肩。他駐足,回首望,望見巍峨城墻金湯固封,城墻外,千里山高水遠。 虞蘭時被押進了虞氏祠堂,長跪在列祖列宗的累累牌位前。 從洛臨到裘安的一徑大逆不道之舉,虞蘭時供認不諱,一字不辯。虞之侃怒不可遏,行了家法。 夜里,逢月庭中捧出的雪白單衣背后被抽破數條口子,血跡斑斑。請來的數位大夫站在廊下不住搖頭。陸氏哭濕了帕子,一度厥死過去,醒后連連哭問虞之侃,“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究竟是多狠的心,對獨子下此毒手,要將他生生打死過去……” 被質問的人坐在燈火下,疲憊之極,這場盛怒仿佛也將他熬老了好幾歲。虞之侃掩面嘆息:“我不過是要逼他收回前言,哪里想到他寧死不退!他竟說,他竟說——” 他說:“父親,我想入仕?!?/br> 舊歲不見驚鴻影,一朝望斷余生事。 不如不遇。 卷三 春謝華臺 第110章 驚蟄天(一) 二月一,大地上雪消殆盡。雨水剛過,驚蟄將至。 王都城中,比之轟隆不歇的春雷,聲勢更盛的是從各州地遠道而來的車架來客。南溯烏折陵,北從均望城,絡繹不絕,踏滿行街,皆在這幾日到來,共赴一場盛事。 前年冬,科舉新政廣布天下。士農工商中,非戴罪之身且身世清白者,皆有資格報名參加科舉。供凡人一展抱負,一步登天的龍門一開,舉眾莫不前赴后繼。 去歲秋,各州地所屬郡縣,以一州為制舉行鄉試。第一次科舉,不少地方官毫無經驗,誤判人數,導致報名參加鄉試的人群擠倒了考試的棚屋,現場混亂出錯不可數。參加人數超乎預期,導致閱卷之多,主考官們晝夜不休,多地出現主考官因此累倒病倒的現象。 因著種種,朝中多方交涉后,將科舉一制的諸多條例一一訂正。之后,科舉大考三年一選。眾多符合資格的生員先進院試,通過院試的稱秀才。秀才可參加每三年一次的鄉試,鄉試中舉后便是舉人。自此,凡是各州地中舉的舉人須在來年春天赴王都,參加會試。會試中名列前茅者,可受點召,進華臺宮登昭清殿,俯首面圣。 寥寥幾行,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在注定載入史冊的洪流中,先驅者們涉入險灘,摸著礁石趟著水,且試且行。大朔自開朝元年后的又一個鼎盛之期,由此揭開序章。 這年春天,春闈在即。 煙雨下行人如梭,盧洗疾行幾步,躲進屋檐下。收起油傘,拍去灰布衣袖和書箱上淋的雨水,他轉頭看了看頭頂上方,掛的牌匾金漆勾畫攬云樓三個大字。 相比一路找過來的客棧,這家雖說也是熱鬧,卻不比別處那樣水泄不通??撮T頭裝潢,想必亦是價格不菲。盧洗硬著頭皮進去一問,果真,價錢是前一家的好幾倍,只剩兩間空房。 住一個晚上就要花去他吃用半月的盤纏,盧洗著急道,“怎么這么貴,比前頭一家貴出兩倍不止?” 掌柜的看他一眼,笑笑低頭去撥手底下的算盤。 這一眼沒什么看輕的意味,盧洗也不當回事。一路過來的客棧座座滿客,連個柴房都被人搶先住著了。錯過這間找下一間,若是再落空,不知道能不能避過今晚露宿街頭的命運。露宿事小,外頭下著雨,不得把他的書都淋壞了。 但這般耗費銀錢的客棧萬萬住不得。他只好厚著臉皮問:“有無銀錢便宜些的柴房可用?” 聞言,掌柜頗有些驚異地上下打量他一回,皺眉捋胡子:“這、這時節的客人車馬太多,馬廄不夠,已經把柴房挪用去喂馬了,實在……” 拿去喂馬了?要與馬同???也不是不可以。盧洗家里院子就養著群雞鴨,什么味沒聞過,聽到這里大喜過望,忙要應下。 身旁傳來聲響,一片絳紫色衣角掠入余光。 盧洗下意識轉頭去看。來人極年輕,墨發半束,披一襲雪裘壓著絳紫袍尾,腰間墜著抹紅玉。那張臉生的,讓人眼花繚亂。 咋舌之余,就聽這人在與掌柜的說話:“我記得二樓朝北有間空房,價格比別的便宜些,可給這位客人先住著?!蹦贻p公子聲音清而慢,邊說邊轉頭看向盧洗,“就是靠街有些吵?!?/br> 吵?盧洗半點不嫌,連連點頭:“無妨無妨,能住就行!多謝兄臺告知?!?/br> 掌柜的表情先是茫然,又攝于什么忙不迭應下:“是有,是有!小的這便讓店小二領這位客人上去看看?!?/br> 動作很快,掌柜招手喊了個小二過來,附耳交代幾句。被店小二帶著沿木梯往二樓走,盧洗回頭去看,柜臺前哪還有剛剛那位仗義伸手的兄臺影子。 沿廊走進房里一瞧,處處敞亮干凈,桌椅步床一應都有雕花,看著比起文書家的屋子還要雅致一些。這情形,便宜些能便宜到哪兒去?盧洗心里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想回頭去和馬兒擠柴房。同店小二問起價錢,卻比前頭那些客棧更便宜。盧洗驚異不止。 攬云樓的菜肴住房價格不菲,單單門前的金匾飛檐便已勸退了許多囊中羞澀之人。樓里人來人往,大都衣著殷實,身后跟著三兩小廝書童伺候著都是常事。其中尚有邁入花甲之年的老者,顫顫拄著竹拐歇在椅上,緩解一路奔波疲乏。也不乏風華正茂的青年公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高談闊論,一抒心中的意氣風發。 春闈定在二月中,腳程遠的為不耽誤,好些人過完年關不久即要打點行囊過來,更有甚者年關前就已出發。一路上舟車勞頓,激昂忐忑,在進入這座恢弘的都城后,盡都轉為驚嘆。 看去窗外,滿城煙柳,寶馬雕車穿行。 “所見皆富貴,擲磚砸王公。來到這座王都城,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币磺嘁碌哪贻p公子感慨道。 眾人點爐烹茶,香霧在桌案上裊裊升起。交談之余,茶霧后的各色目光不約而同朝一處落去。 無他,全因這一處在看慣富貴的人群里也太過顯眼。 堂上西北角,靠窗。 一位年輕公子,穿著一襲男子中極少見的絳紫衣袍,花一樣奪目,面容氣度又皆是上上品。挺直的背脊、飲茶時抬起的大袖,無一不是渾然天成的清貴。天寒,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 狐裘在富貴人家里并不少見,少見的是白狐裘。毋論來源稀缺有市無價,論起平日的打理維護便是一件極為繁瑣費人工的事情。這件狐裘如雪,若有一撮毛泛黃沾灰在上頭都清晰可見,一有便漏了怯,但沒有。 一葉知秋,足見家底,令場中的不少人暗地咋舌。 貴公子端坐飲茶,桌旁兩個隨侍的書童煮茶捧茶,竟還有個不過七八歲的胖娃娃跟前跟后,一邊偷往胖腮里塞點心。 瞧,被抓住了。 名仟將手上夾炭的鉗子一放,揪了胖娃娃的臉去角落里教訓,“說了不可在公子面前無禮無狀,怎的還偷吃?” 辛木雙手捂著嘴不讓里頭塞滿的點心漏出來,滿眼慌張:“嗚嗚嗚嗚嗚——” 怕他噎死自己,名仟無奈嘆口氣,跟名柏要了一張帕子去接。小饞鬼不肯吐,硬是憋著氣嚼吧嚼吧咽下去,把名仟氣了個倒仰。 木梯上咚咚咚連響,有人從二樓上急忙下來,環顧一周,往西北角直奔而來。幾個原本站起要上前搭訕的年輕公子面面相覷,坐了回去。 奔到桌前的正是盧洗,他很是鄭重地做了個揖,“還未來得及感謝兄臺的援手,在下是來自烏折陵的盧洗,敢問兄臺如何稱呼?” 飲茶的公子正抬起茶盞,看他一眼,道:“虞蘭時?!?/br> 眼前這位公子看著是個性情冷清的,盧洗又作一揖:“原來是蘭時兄,幸會幸會?!?/br> 自家公子喜靜,此番被人打擾也沒趕客。名仟看面前這人雖一副自來熟模樣,言行舉止算是大方,便遞了盞茶。 盧洗坐下接過道謝,飲一口,連贊好茶,“說來惹人笑話,我喝過最好的茶,還是鄉試中舉被縣里文書請去家里喝的。他藏得嚴嚴實實,說是宮里貴人也難得有,現在和這盞茶比起來,原是他誑我的?!?/br> 這人說著被誑,臉上爽朗笑著當趣聞說起。一身灰衣長袍漿洗得發白,舉止不若平常讀書人斯文,亦不算粗俗,只他一人自說自話,西北角這桌也沒冷場, 虞蘭時緩緩用茶蓋拂去拂沫,看盞中碧色茶湯清清,說起:“中舉的舉人在家鄉,便有鄉紳富商捧著銀匣上門結交,赴考途中也多有慕名交友之輩。怎么你卻落此境地?” 這話盧洗耳熟,問他怎么這么窮。 他當下摸著后腦勺哂笑:“縣里文書說起幾次,路上也遇到過幾回,但在下實在受之有愧。且不說平白無故接人恩惠,后日不定還得起,又多牽扯。我平時在書塾教書攢了些積蓄,盤纏算夠,還是用自己的安心些?!?/br> 沒有被接濟過的虞蘭時恍然:“哦?!?/br> 看他神情略緩,盧洗不由得問起:“蘭時兄,先前你怎知客棧里還有如此便宜的空房,大大地解了我的窘境,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br> 虞蘭時放下抬起的袖口,道:“攬云樓是家父置在王都的一處產業?!?/br> 突然就攀上高枝的盧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