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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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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躲在牢房最里的稻草堆后,從來蓬松如新開花蕾的鬢發亂了,原本簪上頭的銀簪握被在她手里,簪尖見血。白裙在昏暗里雪一樣,裙擺污了,外衣前襟被扯破幾處——

    燕故一別開眼,擱下燈,脫下外袍往她身上披。

    一蹲下,離得近了,看見她掩在胸前的手正在流血。

    “這根線太鋒利了?!彼f,低頭要將纏在手上割進rou里的絞索解開。

    銀簪里抽出的絞索何其鋒利,輕易割開男人脖頸的同時,也一并將她的手劃開。別人的血、自己的血把白色裙擺污紅。

    這雙手細細小小,深夜審犯時向燕故一遞過熱茶和暖爐,在他余光中走過幾遭。和平常高門貴女的并無區別,慣是捧書侍花,比玉色潤,比紙皮薄。

    現下,在燕故一的眼底下,這雙手被絞索兩端絞了大半圈,紙一樣薄的皮rou里頭陷著利弦,在不斷滲出鮮紅的血。

    燕故一伸手去幫她解,鮮血把她的手和絞索涂得血rou模糊,看不清哪塊是好rou。他的大袖子在忙亂中也掉下去,染紅一塊。

    今夜連遭幾番驚魂事,付書玉實在沒有力氣了,任他幫忙解。她輕聲抽息:“大人,你太用力了?!?/br>
    燕故一動作頓住,幾息后,移開手去撕自己下袍袍裾。用撕開的布條將她的雙手包起,包了好幾層,裹得跟個粽子一樣。

    正此時,外頭由遠及近傳來聲響。

    “燕故一,找到人了嗎?”阿沅提燈找過來,看見地上尸首,狠狠擰眉,“這里臟死了,趕緊找到人趕緊走!”

    找見二人在角落里擠作一堆,上前去看,被付書玉半身血跡駭住。

    燕故一將付書玉身上外袍掖緊,視線一定。付書玉頸上一個被簪子刺出的破口,血線細細流下鎖骨,他伸指虛虛拂過,“現在立刻回去?!?/br>
    說完,他伸手將付書玉背腿一攏,橫抱起來,大踏步往外走。

    阿沅看見他緊抿的嘴角,又看他臂彎間掛下的半幅裙擺,想要說什么,停住了。轉頭將現場環視一圈,跟了上去。

    ——

    飲宴堂中。

    羅仁典已失去掙扎氣力,“王爺,本侯已將所有事情說與你聽。我有一事不明,但求解惑?!?/br>
    今安:“你說?!?/br>
    “閔阿刺殺王爺一事,究竟是何內情?!绷_仁典不死心。

    唇亡齒寒。他看見閔阿下場,就要聯想到自己。明知閔阿被害,若不弄清事情原由,有朝一日他人也會把此招用到自己身上。防不勝防,日夜難安。

    羅仁典問過鳳應歌,沒有答案。到今日,不妨也拿來問一問這位罪魁禍首。

    “閔阿的的確確派了人刺殺本王,的的確確要構陷于你?!苯癜矝]有隱瞞,口吻風輕云淡,“閔阿早有禍心,本王不過是推波助瀾,教他禍水東引。再命人將刻了羅字的箭,換成了閔?!?/br>
    她坦白至斯,反令羅仁典癲狂,他渾身戰栗不可遏制,“你入裘安城來,處心積慮先敗我兒名聲,再設計將羅閔兩氏卷入對立,害閔阿下馬,連坐于我……從一開始,就算到了今夜?”

    今安不置可否:“本王替你除去奪權之敵,使你不至落入滔天大禍之中。連州侯,你合該感謝本王?!?/br>
    聽她說完這番無恥之言,羅仁典簡直要瘋了,揮袖一掀桌案,銀器酒菜砸了一地。乒鈴乓啷一地狼藉,淹沒在自始至終未曾停歇的弦樂里。

    他橫目指來:“定欒王,你把我逼上絕路,當真不怕我豁出命去,豁出我羅氏上下九族,也要將你定欒王拉下馬,來個魚死網破嗎?”

    上位人聽聞,不怒反笑:“怕啊,當然怕?!?/br>
    她說著怕,臉上笑意全未收斂,杯盞拿在手上把玩,“可是連州侯,你今夜要如何豁出命去呢?”

    銀器紋路清晰硌著她的指腹,今安垂目看??匆娏_仁典臉上幾經變幻,終于逼出一個狠厲表情,額頭脖頸青筋都鼓起,“你今夜設計引我進來,威嚇我說出的諸多事情,六皇子怕是還不知道你的用意罷?他可知道你是在借此利用他,拿他的把柄,好一逞你無法無天的野心!我即便拼出命去遞不到圣聽面前,也必不讓你稱心如意!”

    聽他說話,今安自顧斟了杯酒,垂目一飲而盡,“如此,你也不算做個枉死鬼了?!?/br>
    鳳應歌披著風雪踏進門來,堂中倒了具尸首,面朝大門。應是在逃跑時被一劍穿心,含恨而終。華貴袍服跌在一地狼藉之上,死人大瞠著眼,注視雕木穹頂,不肯閉上。

    今安坐在階上拿袖拭劍。

    “將軍?!兵P應歌視若無睹,邁過一灘污血。

    門外跟著走進一名男子,初時昏暗隱蔽面容,等他走進輝煌燈火中,竟是和地上死去的羅仁典長得一模一樣。只見他站定,身軀肢體各處詭異扭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片刻后,重塑出的身形便與羅仁典分毫無異。

    三尺內看以假亂真,可做代了太子的那只貍貓。

    男子躬身向今安行禮。

    今安抬頭看向鳳應歌,道:“連州侯赴約飲宴,不勝酒力,還請殿下送客?!?/br>
    ——

    裘安城中風起云涌,人不見處改換日月。

    連州侯府中私獄發生的慘禍被悄無聲息掩蓋過去。近日傳遍大街小巷的更有一樁大事,連州侯大義滅親,為平眾怒將獨子羅孜下獄,罪行累累狀不堪數,擇日問斬。

    連州侯擇此大義,因此大病,自赴六皇子飲宴后,閉門謝客,再未踏出府門一步。

    這些聽聞對今安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了。

    回洛臨的車架已擺上日程,在裘安城剩下的事務被今安擠滿了余下的兩日。定欒王議事堂中,燈火人聲從天光未起吵至宵響三更,連日如此。

    這日晨起不過天光破曉,府前來人叩門送信。

    從段府來的信,隨信一同送來的是一大瓶梅花。

    水養在琉璃瓶里的梅花鶴枝雪蕊,枝干張開的姿態極招展,花苞顏色素白卻大,開在枝頭上擠擠挨挨。阿沅把花瓶搬進來的時候險些沒過得了兩扇門全開的寬度。

    花瓶重重擱下,搖下的花瓣與香氣在今安的案臺下了一場小雪。

    阿沅甩著酸疼的肩臂,連連咋舌:“這枝條也太大了,哪找來這么大的瓶子,連瓶帶水得有幾十斤,還不能磕著碰著,要不是——”

    余下話在今安看來的目光中咽回肚子里。

    拆開信箋,上頭事無巨細地寫滿了信中人這兩日做了些什么,看了什么書,書上又寫了什么。最后一句寫院里的梅花開得極好,剪了幾枝給你看。

    幾枝。今安忍不住笑。

    虞蘭時的字長得不太像他,筆鋒凜冽,很是有幾分風骨。今安抬頭看看幾乎占去大半案臺、投下陰翳將她籠罩進去的梅枝,將信箋壓去案臺下的封箱里。

    這日來到定欒王府議事堂中的近臣,無不被案臺上那瓶形態夸張的梅花所震懾,低頭側目,眉來眼去,竊竊私語。

    其中就數燕故一笑得最大聲,“搞這陣仗,他怎么不把整棵梅樹都栽過來,豈不是能讓更多人都知道是他送的?!?/br>
    今安也笑:“付書玉如何了?”

    燕故一指尖撫上眉尾,無奈道:“她涉險進羅仁典密室取出的東西,已夠她反客為主,朝我拿任何她想要的東西了?!?/br>
    “要拿什么?”

    那片染血的白裙歷歷在目,想起猶有心悸。燕故一搖頭,“她在養傷,還不知道?!?/br>
    今安沒什么興趣問下去,從山堆里抽了一封遞給他,“你與閔阿私相往來的風聲已經遞到御前。風聲不以為懼,唯恐當真,本王要它當真。本王會上疏寫滿對你的忌憚,請命把你清出靳州?!?/br>
    燕故一翻紙讀著,向今安指了上面幾處,說是能將他的用心再寫得狠毒一些。

    今安懶動筆墨,徑自在封上蓋章,“連州官僚已是根深脈廣,上頭必不可能再調個有庇蔭的世家子弟過來拿權。世家與諸侯皆為忌憚,收權只在朝夕。屆時,論勢單力薄,論經綸才干,數盡大朔遍野,連州掌兵都督之位,舍你其誰?”

    燕故一長身立起,擺袖一揖。

    裘安城里的這場大雪已經下了太久,只等塵埃落定,各歸其位。與此同時,一封快信迅如穿云箭遞至各州掌權人手上。

    信上寥寥數字,掀起驚濤駭浪。

    夷狄刺禍,帝傷重。東宮位懸,皇五女攝政。

    召諸侯。

    第108章 驚鴻影(一)

    夢中又是那座宮殿。

    深紅的門高高閉合,他仰頭看,伸長手摸不到上面鏤空的刻花。柱子也是高高的,從他能記事起,撐起四面墻一個穹頂,巨大的盒子倒扣著他,將他壓成一點灰塵。

    陽光從門上的鏤花洞里射進來,光束照到女人的衣裙上,那片裙擺伶仃地蕩著。極偶爾的時候,他會被女人抱進懷里,女人的懷抱也是冷的,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時易世變,那個女人什么模樣,他早已忘了。于是夢見的她的面容永遠模糊,只有那點著紅胭脂的唇角,冷得像地磚的空裙擺,還有腳上一對合歡花圖樣的白繡鞋。

    常常,女人席地對著破裂的銅鏡,梳她怎么也梳不齊整的頭發,往鬢旁插那些丟了珍珠沒了翡翠的老簪子。她的目光,就在裂紋斑駁的昏黃鏡面里,空洞洞地看向他。

    反反復復說的那些話,他的父皇最是寵愛她,贊她舞姿絕世天人難比,興土木為她建了嫦娥月宮上的廣寒樓。說不日就會接他們母子倆出去,還說他是天底下最最尊貴的六皇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窗前徘徊的一個個影子,提著餿飯的桶摔在地上,推攘讓他去死,喝罵他是投錯胎的夷狄鬼。

    在夢里,他旁觀女人沉溺于死去的君恩富貴,不肯醒來面對殘羹冷眼。女人在空蕩蕩的宮殿里飄來蕩去,起舞哼歌。她小小的孩子,縮在角落里瘦成一片影子。光陰rou眼可見地腐爛在這座宮殿里,陽光一天暗過一天,銅鏡裂到照不清她開始起皺的眼角,紅胭脂在銹盒里干涸失色。

    沒有人來。一直都沒有人來。

    終于終于她等不了了,在他五歲時用一根白綾掛上橫梁,自去了她的極樂地。

    空曠的宮殿里風太大,穿著白繡鞋的那對腳晃晃蕩蕩,在他的頭頂晃了一天一夜。鞋上的合歡花,是她伏在案前一針一針繡的,抱著他教他念花名。

    直到隨推門吱呀聲涌進的光沖破黑暗,驚叫成片,混亂中他被抱出這座漆黑的宮殿。捆著他胳膊的力道捏痛骨頭,他回頭極力扭著脖子去看身后。

    看什么。大約是雛鳥對于草窩的最后一點留戀。

    白繡鞋和女人的臉淹沒在沖上去的人影里,他的眼睛被陽光吸引著往上看。

    黑又冷的宮殿上頭,屋頂金光燦爛。

    ——

    鳳應歌從假寐中醒來,轎子正落地。

    扶簾而出,大片的陽光潑灑在他的玄色袍服上,大袖金線熠熠。

    涉南向西,再見不到如北境之上,廣撒遼闊大地、滌蕩一切陰霾的陽光。

    這許多年,鳳應歌最恨別人說他像他的母親,那個為情愛而活為情愛而死的女人。他警惕著,提防著,那抹飄蕩在空曠宮殿追逐情愛虛幻的影子,會不會忽然就降臨到他頭上。

    卻不得不像一抹影子,從大朔的冷宮流浪到夷狄的牢籠。

    那座宮殿之上看到又觸不可及的金色,就如本屬于他又被剝奪的權力。令所有人懼怕,不敢欺侮他,只能敬他尊他的權力。他發誓,他汲汲以求,利用一切可以利用,攀附一切可以攀附。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帶著這樣的決絕,回到大朔后,他自請到北境做一個最低下、最生如螻蟻的步卒。戍邊防線之外帶給他災禍的起源,要么在鮮血死亡中終結,要么在絕地淬火后重生。

    可北境之上,洶涌向他的,是陽光。

    ——

    回洛臨城的車架因突如其來的召令,輒道改向王都城,又被今安擱置下來。

    案臺上招展的白梅陰翳蓬大,在她的衣上、發間下雪。今安煩不勝煩,卻沒有讓人搬走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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