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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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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整個連州中掌權已久,從來都是別人來他地頭上做客,聽他規矩行事。這半月間,先是一個定欒王教他費心經營的名聲狼藉,又來一個六皇子讓他低頭稱臣。他這幾日說是焦頭爛額都不為過,幸好,不枉費他多年在連州與王都中的苦心周旋。羅仁典現在只想著盡快請走了這兩尊大佛,還他過往的清凈。雖則閔阿之事牽連累及他,但閔阿一勢去除,日后爵位一應上不再多生波折,倒是焉知非福。雖說對他的亡妻岳丈靈前難以交代,但這總歸都是活人的事情了。

    羅仁典心里漫不經心籌謀著,一路經過花園前庭,遍觀雕欄畫柱,金飾粉砌,即是一處臨時的落腳地,天橫貴胄們也是極盡所能地追求奢華。跟在他身后的侍衛們一個個被帶去了下堂飲酒,只剩下兩個心腹隨側。

    前頭大幕一起,進了宴堂。

    金玉雕砌,所在遍設數十席位,都是空空,沒有他人。

    從前門進來便一反尋常的冷清終于進了羅仁典的眼。舉凡設宴,莫不是車水馬龍,一應佳肴魚貫,進則杯盞人聲滿堂向他獻媚,何嘗如此冷清。

    實在奇怪,羅仁典生了疑竇,轉頭問侍者:“為何如此冷清?”

    “殿下此番設宴,只請了侯爺一人?!笔陶邔⒘_仁典引至左上席,說罷便退下。

    羅仁典舉觀堂中,心里疑竇叢生,又想起門外候著的兩個心腹,再是一眾護衛。今日過來的車轎在鬧市行過,人人都知道他連州侯今日是來六皇子府中做客。他心下一定。

    少頃,歌樂隨風起,灌滿了整座空蕩蕩的宴堂。有人踏進,羅仁典抬眼一望,起身行禮的動作頓在當場。

    迎著他瞠目震驚的面色,一步步拾階而上的女子面上掛笑,“怎么,幾日不見,連州侯便不認得本王了嗎?”

    一身艷不可匹的紅袍冠帶,最是奪目的顏色,裹在這個本該失蹤不明的人身上。夜行遇鬼,毛骨悚然。

    “你——”羅仁典一下將這暗藏居心的所謂飲宴看透,霍然起身便要喚人:“來人——”

    “噓?!苯癜蔡质疽馑渎?,“若是侯爺貿貿然要將其他人也牽扯進來。本王就不得不——”

    “殺人滅口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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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新春,祝我們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所行皆坦途。

    第106章 定風波(一)

    “人人都知你定欒王到我連州做客,若本侯無故身死,你又豈能脫得了干系?再者,即便你陰謀得逞,朝廷必不可能坐看你一家獨大,占去兩座州城?!?/br>
    羅仁典收手握拳在后,警惕地看著那人走去上座,擺袍坐下。

    暗紅大袖鋪上案臺,今安給自己斟了杯酒,抬盞看他。

    “連州侯給本王安的什么罪名,本王上月才請了菅州侯到洛臨做客,客客氣氣請來,毫發無傷送走,哪里動了什么干戈?這一番來連州,也是同樣來做客的。至于一家獨大,更是無稽之談。昨天,今天,明天,連州都只會是連州侯的,不會是定欒王的?!?/br>
    連州,只會是連州侯的。

    羅仁典聽著這句話,心里一線危機懸著,“王爺何故冒六皇子之名,設宴引我到此?”

    今安:“有幾個問題本王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請了侯爺過來。倘若以定欒王的名義邀請,侯爺會來嗎?”說罷,不等他答,抬手向羅任典一舉,“侯爺不必如此客氣,請先坐下?!?/br>
    兩人對視幾息,羅仁典甩袖坐下。

    案臺上盛著菜佳肴酒釀的銀器一如方才,堂中燭火凌亂點在上頭,刺眼異常。

    這處宴堂所處在宅邸最深,門墻守衛重重。羅仁典帶來的兵士被帶去了前面飲酒,且入府前都被除去了兵器。敵強我弱,羅仁典再有通天本事也不欲以身涉險。

    她說得對,若是以定欒王的名義邀請他飲宴,他只會如臨大敵,不肯赴約。未料被人披了皮引入虎xue。

    今日,怕是要以斷臂削骨的代價,才能善了。

    滿堂明光,羅仁典思籌道:“王爺請講?!?/br>
    今安問:“其一,你與六皇子殿下僅僅只是布局靳州、菅州、連州三座州城嗎?”

    話音落,羅仁典瞳孔一震,倏忽掩下神色,“王爺今夜既是借了六皇子殿下的府邸,其中多少彎彎繞繞還需要我來說嗎。即便我曾聽附于他,今日他將我獻作甕中之鱉,便已是站在王爺你這一邊了!”

    “是嗎?”杯盞搖晃,今安看著蕩著漣漪的清亮酒液,“你二人密謀數年,得到了多少只有你二人知曉。你說得對,他今夜既然是把你推出來做了甕中之鱉,便是將在你這里的全番謀算推翻,難道你還不清楚其中關竅?”

    羅仁典:“請王爺明言?!?/br>
    今安將杯盞敲上案臺,“你的生殺之權,今夜全在我手?!?/br>
    這一句滿含殺意,將羅仁典震了震,不等他發作,上座人已徐徐說了下去:“可本王不想要一個誅殺諸侯的罪名,更不想落得閔阿如今的下場。而連州侯今夜從這里離開,也將從連累你的一切罪名脫身,自可去享你的榮華富貴,無上高位。連州侯,你說對嗎?”

    階下囚何來說不對的權力,他當下又與階下囚有何區別?

    羅仁典默然。

    今安重舉起杯盞,飲一口,“經由這座宅邸主人,本王知道了很多事情,事無巨細。然而本王不信你,也不信他。你二人所說,我自會衡量其中幾分真幾分假?,F在,本王要聽你說?!?/br>
    “其一,你與六皇子殿下僅僅只是布局靳州、菅州、連州三座州城嗎?”

    前頭的問題今安又重復了一遍,這次羅仁典沒有再糊弄,表情緊繃,如咽滾刀,答:“是?!?/br>
    “好?!苯癜蔡袅藗€笑,“洛臨城外挖山養兵,是你遞信給虞之侃令他選址?”

    “是?!?/br>
    這件是小事,今安毫不意外他的痛快,“洛臨城無主之地,虞之侃錢勢過重,受州府尹威壓,反而借機扯上了你這面旗??赏粊泶?,你們將在靳州的根基盡數撤走,又是為何?”

    “因為你,王爺?!绷_仁典說,“你來了靳州?!?/br>
    今安沒有再問下去,語氣一轉,“說到這,本王不得不佩服侯爺的慧眼獨具。不僅短短兩年就能與功成回朝的六皇子關系匪淺至此,就連失蹤數年的前菅州侯第三子,現菅州侯,竟也是蒙受你的搭救,才能從泥濘之地重回封地,一舉奪權?!?/br>
    這話出,堂中針落可聞。

    數番回圜之語在羅仁典心頭滾過,他捏緊手中杯盞止住顫意。

    堂上人眸光掃來,問他:“干涉他州嫡嗣爭權,又與之勾連圖謀。圖謀的什么,本王不得而知??扇羰呛顮斶@一壯舉被呈上陛下案前,連州侯,你該當如何?”

    將酒一氣飲下,嗆得喉根刀割生疼。羅仁典重重放下杯盞,眼帶狠意,“本侯在兩年前已將菅州侯引見給六殿下,若他果真不仁不義至此,休怪我將他的所作所為一并掀翻在陛下面前!”

    噢。今安有些意料之外地,眨了眨眼,“原來如此?!?/br>
    “侯爺錯怪六殿下了,菅州之事他從未向本王提起?!苯癜才e杯遙敬左下首,“還要多謝侯爺今夜為本王解開這一困惑。在此之前,本王尚不敢貿貿然對此猜測下定論?!?/br>
    在此之后,今安知道了鳳應歌的野心之大。從他班師回朝之時,或是之前,他已將權勢脈絡廣撒,遠勝她預期。今夜堂下之人,不過其中一個傀儡。

    羅仁典臉色扭曲:“你詐我?!”

    今安:“兵不厭詐,連州侯?!?/br>
    他怎會忘了,眼前這人從北境萬軍枯骨踏上來,兵法謀略對她而言如家常便飯,夷狄兵戈尚且淪為她手下敗將。遑論如今聲威權重的六皇子殿下,是從她手底下走出來的。

    羅仁典突然想起,兩年前鳳應歌召見他之時。

    葉落時節,自北境回朝的皇六子披一身蟒袍,行坐如劍,對他說:“北境一統在即,外亂一旦平定,君令必將揮師向諸侯。連州侯,你該如何自處?”

    即便稟行中庸如羅仁典,也要為手中已有權勢向更有權勢者求援。何況,當今皇子中,第六子以戰功平去污名,橫空出世。說他虛與委蛇也好,與虎謀皮也罷,或能為以后掙得一份從龍之功。

    古語說得好,伴君如伴虎。未稱王稱霸的虎崽子爪牙已張,自懂權柄取舍之道。今夜,他羅仁典便成了他人向天上走的一塊踏腳石。

    悵然想著,不由抬眼往上座之人望去。眼前這人,她與鳳應歌何嘗不是同路人。慣是高高在上,將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只是更冷血,更不容置喙,更擅一擊致命,不留余地。

    羅仁典咬牙:“王爺方才所說一切全無憑據,空口誣賴于我。真要投到圣聽之前,本侯亦不怕拼個魚死網破!”

    堂中靜下片刻,一直未停的弦樂聲低低迂回。樂聲從金玉四壁撞進盤蟒立鶴的大柱,攜穿堂風刮在今安身遭,冠帶飄飛。

    她一嘆,“本王是沒有憑據,怪就怪在連州侯多年來思慮周全,輕易不犯錯處。這么多年數下來能讓你憂患于心的,無非就是那么一樁陳年舊事?!?/br>
    一沓信件被扔在案上散開,幾張濺去地下。存放數年的數封信件,昨夜還被人好好保管在密室之中,是他高枕無憂坦途之下的一粒隱刺。羅仁典將這把柄存起,為的是做一把日后捅向敵人的劍。

    驟然,這柄劍刺向了他。

    撒下的紙張濺到他腳下,上頭筆墨猶新,字字撐裂羅仁典的眼睛,將他今夜砸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燕氏之禍已是老生常談,本王要問其他?!苯癜搽p手合握抵著下唇,定定看他,吐字輕慢:“王都城中,誰與你仍在往來?”

    ——

    連州侯府中私獄。

    石塊凹凸的墻壁骯臟淌水,火光亂搖。

    “那個狗娘養的臭女人,敢扎老子——”一個獄卒從囚牢處拐出來,走到幾人坐著飲酒的桌旁。走近了,燈火一照,才看清他捂著的肩上被扎了個窟窿,指縫里的血往手背手腕直淌。

    木桌上酒盞亂倒,酒氣汗臭熏人。一個人瞇著醉醺醺的眼嘶了一聲,“娘呀,這女的性子真烈?!?/br>
    另一人起哄:“白白挨一下就這么走了,可不像馬哥你平日的威風啊哈哈哈——”

    被叫馬哥的啐了一口,“要不是她指著自己脖子要捅下去,老子能饒過她?要不是怕真把人弄死了——”

    色欲意味在場上坐著的四五人眼色中傳來轉去。女人,尤其是有姿色的女人落到這里,好比明珠落了泥土,等著糟蹋。那副白裙裹著的身骨在骯臟地頭一站,喘氣都是勾引。

    “你們悠著點,”喝得少的忍不住勸,“咱們那位世子爺可把人看得跟寶貝似的,出了什么好歹,沒有咱們什么好果子吃?!?/br>
    一眾獄卒連聲噓他,“你是傻,這里什么地方?何況侯爺還下了明日刑審的命令,就算真怎么了,那也是侯爺兜著!趁現在她還有個好模樣,咱們哥幾個還不能快活快活?”

    “下了這個地方,什么王都貴女做什么貞潔烈女……”另一個起身,去了囚牢深處,余下的開始排號。

    石壁上插著的火把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幾把,那里離門口近,風從柵欄進來吹滅火把,常有的事。有人嫌暗,指使剛來的去點燈。

    耳邊風聲一重,走出幾步的人連聲都沒吭就倒了下去。砰一聲,離得近的被唬一大跳,抬頭要罵人。什么東西迎面濺上他的臉,以為是水,可腥味太重,手一揩一看,紅色的。

    血從地上抽搐不停的人的脖子上涌出,旁邊立著一道黑影,手上刀往下滴血。

    那柄利刃一刻不停,下一瞬即劈上另一人抬起來看的頭顱。

    一時間,慘嚎聲四起,血水浸飽鞋底,宛若煉獄。

    在阿沅解決外頭那群臟貨的時候,燕故一已快步往囚牢里去。手上提的燈搖搖晃晃,一路照清幽黑,直照進最里頭洞開的一處。

    第107章 定風波(二)

    搭在連州侯府里的戲臺安排了三夜,第一夜燕故一勸她不回,昨夜付書玉使計進了書房密室,今夜本該是她脫身之時??墒墙裨?,隨顧羌拿回的東西一起來報的,是羅仁典下令囚人的消息。

    王侯對于獨子的容忍終于耐心告罄,更不會對明知是細作的女子心慈手軟。

    明天便是刑審,那副薄玉修成的身骨大約都承受不住一記仗刑??滩蝗菥?,燕故一趁王侯赴約飲宴之時,漏夜前來。

    常年不見天日的囚室內被忽來的燈火侵擾,燈外三尺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腥味拂上鼻端。

    牢門掛的鎖鏈已經打開,里頭幾乎毫無聲息。

    燕故一心頭一震,顧不得多想,踏了進去。

    鞋頭踢到重物,燈火一照。一個男人倒在地上,獄卒服制,喉嚨被什么利物撕開往外淌血,面上表情溝紋猙獰尚有余溫,幾息前才咽了最后一口氣。

    燕故一將油燈抬高,跨過尸首往里頭走,一邊尋,一邊喊人:“付書玉!”

    好幾聲后,終于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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