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4節
片刻間,懸在頭頂的蒼藍的霧沉沉籠罩下來,將烏篷船包圍。刺啦一聲,船尾處被人用長桿吊起點燃的燈,虛虛一團光暈包著船身在縱長河面逆流而上。阿沅手上提著盞燈和翻出的舊披風,回頭看了看安靜的船篷。 那個人自有王爺讓出的大氅保暖,她家王爺可還凍著呢。 這么想著,她再不耽擱。幾步跨過掀起簾子,里頭的暖氣先撲出來。阿沅正待出聲,目光一掃,愣在原地。 油燈從簾外照進昏暗的里頭,照出鋪地的大氅一角,眼熟得很。當然眼熟,上船前才經過她的手交給今安,被今安拿去披在虞蘭時身上,將受了重傷的矜貴公子裹得嚴嚴實實。 當時的虞蘭時要說些什么,被今安摸了摸臉,閉嘴了。見著這一幕的阿沅心里頭就存了點疑惑,說不清道不明。直到現在,這點子不解迎面放大,將她扇了個措手不及。 竹絲圍起的半圓船篷低矮,窄窄長長,擠著勉強能坐上三四人。就在這一人躺臥也嫌擁擠的地頭,今安倚在虞蘭時身前,頭頸枕著他的肩臂,被人圈抱在懷里,正閉目睡著。船只搖搖晃晃,二人陷在一處的影子擠作一個。燈芯在油里舔舐出的火光亮得出奇,將她的發蜿蜒在他頸間手上的軌跡,照得明明白白。 而一直被阿沅惦記著的烏色大氅,正蓋在二人身上。脖子以下全被遮住,交疊的肢體在大氅下起伏,看不分明。只是成年男子身量的大氅,兩個人蓋得這般合適,底下能是個什么情狀? 大約是個親密至極的姿態。阿沅想到這,嚇了一大跳,手上提的燈忙忙往身后藏。 晚了,油燈的光往今安眼皮上抹,驚擾了她。不及睜開眼,有人輕輕撫上她的臉。 大氣不敢喘的阿沅蹲在門口,眼睜睜見著虞蘭時伸出幾根修長的手指,合攏在今安眼皮上?;璋道?,那幾根手指泛著玉一樣的光澤,為她擋住了惱人的燈火。而后虞蘭時抬頭,撩目往簾子這邊看。 趕人的意思。 阿沅慶幸自己的腦筋頭一回轉得這么快,腳跟急忙向后撤,壓在背上的簾子順勢往前收,一蕩,在她眼前合緊。 退出來,梗在胸前的一口氣踉踉蹌蹌呼出。阿沅低頭看看手上無用的披風,再轉頭看看身后仍蕩個不停的簾子,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 被她的身形和簾子擋著,船尾撐槳的第其什么也沒看見,見她出來,調笑了句:“你怎么像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 阿沅大吃一驚:“你怎么知……怎么會這么想,瞎說!” “我鄰居大哥前幾天撞鬼的時候,就跟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br> 撞鬼?可不就是見了鬼嗎。阿沅心里頭嘀咕,不敢再停在簾子前。小小一條烏篷能避到哪里去,只得擠去了第其撐槳的船尾,支膝坐下吃冷風。 看好了,可不能再讓沒眼色的家伙進去打擾。 水流聲在耳畔緩緩流淌,今安神思倦怠,側頭往暖和的地方埋。對方溫柔地接納了她,撫她鬢發:“再睡一會?!?/br> 昨夜虞蘭時高燒不退,今安幾乎一夜未眠。早上起來又遇著阿沅他們來找,忙活大半日,半刻歇不得。方才虞蘭時喚她進來,迎面把她接入了懷里,被體溫熏熱的大氅一并裹上,讓今安好歹閉目養神了這么一時半刻。 外頭的燈光透過竹簾縫隙打進,一條條地切割上她的烏發。她的眼睫在他掌心下掃動,“什么時辰了?” 虞蘭時挪開手,“天色剛黑下不久?!?/br> 船篷里的昏暗合著簾縫外的蒼霧與燈火一同流入她的眼中。虞蘭時低頭去吻她眼尾。 船身輕蕩,他的身體墊在她身下,嚴絲合縫地擁抱著她。抬一抬頭,臉頰貼到他下頜,熟悉的觸感和溫度。今安恍覺,原來已經是熟悉。 幾天幾夜下來,他身上的溫度和味道將她浸透了。他也被浸透了。 “諸佛苦謁破虛罔,”虞蘭時吻至她耳根,低低笑,“我墮紅塵九千丈?!?/br> 有一個瞬間,今安忽然理解了那些個被釘在史書上警示后人的昏聵君王。他們懷里寵著愛著的、被冠以禍國殃民之名的妖妃,約莫就是長成虞蘭時這個模樣。 —— 烏篷船到霧明山下已是半夜,眾人改換車馬,一路風馳電掣去往前方矗立的裘安城門。 城墻小門旁,今安在虞蘭時的馬車上呆了許久。阿沅等在車旁不敢去催。 直等到城里三更聲敲到墻這頭,燈花乍落,人才下來。粗粗一看……阿沅不敢細看。 很快,數道身影在夜幕中無聲匿去,馬車在原地停了一會兒,進城往三廟街的方向行去。 —— 虞蘭時回了段府,自是引起好一陣地動山搖,段晟更是感動得淚流滿面。 待到冷靜下來,一看自家表哥狀態,不對。雖說傷得重些,可神色一反要回洛臨之前的心如死灰,甚至可以說是喜不自禁。什么樣的喜事,連虞蘭時這樣的性子都藏不住高興,暴露給觀者都看到知道。 一問,嚯,定欒王的車馬送回來的。得,這下還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態一下緊急萬分,段風乾對此也表示很是擔憂,隔日立馬派了段晟去打探情況。 段晟進去屋里,虞蘭時正坐在窗前搖椅上看書。那垂下絳紫衣擺的搖椅搖搖晃晃,段晟的一顆心也提得搖搖晃晃。 他如坐針氈,看看花看看草,試探著問:“表哥還回去洛臨嗎?” “先不回?!?/br> “為什么?” “等人?!?/br> 段晟:…… 他恨透了自己這個為什么,不敢再問等的是誰。 茶盞在爐煙旁騰起熱霧,熏著虞蘭時柔軟多情的一雙眼,論誰看,都不會覺得他正捧讀的其實是本極嚴肅極考究的史論。 段昇在旁看,都尋思他表哥是不是隨時準備撿塊紅布一蓋頭,出門去嫁了。 “表哥,額……嗯……”段昇有些難以啟齒,不知如何組織措辭,最后猛一拍手,說起一起舊聞,“我聽說,隔壁塵柳巷住的原有一位張姓繡娘,手藝極好,繡工極佳,求著她一幅繡圖的人家踏破了門檻?!?/br> 他說一句,虞蘭時嗯一聲,頭也不抬,專注看手上書卷。 “后來一位富戶公子對其一見傾心。那位公子一表人才,自稱情深,抬了十擔聘禮上門求親,要納她為貴妾。成親當日甚至從正門抬進,大擺流水席。雖說有違先祖禮制,但在城里不得不說是一則佳話,流傳許久?!倍螘N講得繪聲繪色,繞了半天終于繞到重點,一拍大腿嘖嘖出聲,“可不到半年,就聽說張繡娘不僅肚中的胎兒落了,還遭相公厭棄,被遣去了別莊,說是此生不復相見。當時是,見者傷心聞著落淚,張姓繡娘以后境地之凄涼,令人不忍細想?!?/br> 見虞蘭時果真抬起頭,正中段昇下懷,立即雙眼發亮看來,“表哥,你聽了之后是什么想法?” 虞蘭時問:“你想說什么?” 段晟著急啊,抓耳撓腮,“表哥,你難道不覺得世上薄幸之人太多,尤其門不當戶不對的姻緣,實在難以交付終身,千千萬萬要謹而慎之啊?!?/br> 虞蘭時搖頭:“識人不清,吃個教訓就是。在你說這個故事前,張繡娘知道這個結局嗎?不走一遭,她甘心嗎?至于旁的,又與我們何干?” “這這……”段晟急得結巴,“可一走進去就是終身啊表哥,吃了教訓又如何?哪里能有機會讓人再來一回?” 虞蘭時看著他,神色很是憐憫:“你也遇到了這樣的薄幸之人嗎?” “我——”段晟雙眼一閉,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厥過去。 不是我,怎么會是我?是你!是你啊是你??! 第105章 越人歌(二) 夜色成霧,浮蕩在眼前抹也抹不開。 立在紅梅花枝掩映的墻頭,看墻下那道烏色身影站在夜色雪地間。他側過身看過來,喚道:“將軍?!?/br> 頭一次回自己的宅邸跟賊一樣翻墻,還被人在墻底下逮住了。 今安:…… 今安實在累了,就地坐下,坐在墻沿俯看他,“燕故一膽子挺肥的?!?/br> 聽出她話里意思,鳳應歌搖頭失笑,“不是他放我進來的?!?/br> “將軍可還記得,從前嚴紹出城練兵時,將軍總和衛莽他們趁機溜出去吃酒玩樂。我便在府中尋個位置守著接應你們回來,恰恰后角門這邊的守衛最是松懈?!闭f著,鳳應歌伸手過去,想要接她下來。 還如從前一般。 長于異國囚籠的少年心思敏感而深沉,高低起伏的眉眼在夜里艷麗、妖詭,被衛莽嘻嘻哈哈摟著肩笑鬧時也是沉靜的。偶爾抿唇一笑,抬頭向今安看來??偸侨绱?,今安在喧鬧的人群里回頭,每一回都能抓到他注視著她的目光。 當然,這些細節今安記不得??上窠褚惯@般的景象,今安記住了許多回。嚴紹帶兵歷來嚴苛,手底下立了許多軍法軍紀,不得無令夜出就是其中一條。衛莽最是耐不住性子,常要攛掇了今安領頭出去,眼前這個人卻一反少年人活潑,每每說自己要留下來守著。 可能是與旁人親近不來,也可能是擔心被上級發現懲罰,少年有些什么更深的原因,今安從未深究過。 夜歸時,少年修長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墻角一隅,迎著他們回去乍起的喧嘩。今安翻過墻頭,墻底下的少年便伸過來一只手,和著仰頭看來沉靜而期待的目光。哪怕明知她一個人能打死兩個他,這樣說了,下一次照樣伸手不誤。 回想起來,無論眼前這個人長成如何心機叵測的模樣,從前共處的五年,的的確確有難得歡悅的時候。 大袖攀金紋,在風中搖搖曳曳。脖頸交領垂至靴上的一襲袍服,袖裾修金,處處寫滿金貴。 沒有去握底下這只手。今安支起一條腿,手拄膝頭,語聲輕輕:“裘安初雪隔夜的暗巷,和霧明山上,都是你的人?!?/br> 那扇黑金大袖收了回去。 對這指認不辯駁也不否認,鳳應歌笑了笑,“所以將軍不信我?!?/br> 這就是承認了。他應得干脆,今安毫不意外,“信誰?是從前與我并肩作戰的小鳳,還是如今站在我面前威儀赫赫的六皇子殿下?” 梅枝被雪壓彎,終于撲簌一聲,雪花紛紛揚揚在兩人之間落下。 鳳應歌低下眼睫,“有何區別。將軍,應歌從來不會與你為敵?!?/br> 這話他說過,今安當時覺得諷刺得很,但是現在,“羅仁典聽命于你,勾連牽扯連州官僚至王都城內。你來說,我該如何信你?” 連州背后勢力盤根錯節,明線暗線如棋盤密布。羅仁典明面上立場中庸,暗中卻與王都城中某些黨派往來密切,背靠大樹。而論起如今皇孫子弟里誰的手能伸得這么長,眼前人便是嫌疑最深之其一。 更令今安生疑至一錘定音的,是一個個關卡計策中,那些似曾相識的細節。使得她開始向后回望,究竟是誰。鳳應歌在她身邊從步兵營走到將軍之位,一步步看她排兵演陣,一步步學她排兵演陣。北境一統他雖未見證,可在此之前,是他與她一起同征沙場。 或許從她踏入連州裘安城邊界,她意圖所指是什么,他便猜到了。 或許是更早之前。 鳳應歌對今安太熟悉了,今安亦然。知他之所以對權力汲汲營營,不亞于她。 鳳應歌生平的前十二載,幾乎就是見證大朔衰落的歷年。他的生母胡姬是夷狄稱臣獻上的舞姬,一度寵冠后宮??稍邙P應歌出生之前,北境第一座州城已在夷狄鐵騎下淪陷。母憑子貴,反之更催人性命。所以他的名字取了歌字,意為歌舞升平,也烙印他的卑賤,終身不去。而后他在冷宮里長到五歲,直至北境十二州中九座州城易主,他被送往夷狄為質。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將軍了解我,就如我了解你一樣?!迸f日的陰翳在鳳應歌身上遍尋不見,他仰望著墻頭上的人,紅梅搖曳間眉目沉靜,“所以將軍不信我,認定我居心叵測。更不信皇權與諸侯間的立場能跨越鴻溝,必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br> 今安靜靜看著他。 “正如將軍所說,應歌無法否認自己的野心,也追尋這給予我求生意志的野心??晌乙材茏C明給你看,將軍,鴻溝并非無可跨越。你該知我到現在的謀算,何嘗真正殃及到你?閔阿下馬,禍及羅仁典,我在連州數年籌謀攤開在將軍手上,不吝于遞上取我性命的刀?!?/br> 鳳應歌再次伸出手,大袖飛蕩,目光燁燁。 “可是將軍,你想要連州,應歌便為你奉上連州?!?/br> —— 在亂事頻生的裘安城里,虞蘭時的平安歸來沒有掀起什么水花,沒有人會將這個他州的商客與定欒王的失蹤扯上什么干系。近幾日的目光焦點,全聚集在連州侯府里。 定欒王遇險,前掌兵都督閔阿下獄,連州府里卻是戲臺不斷,夜夜笙歌。等羅仁典抽身出來料理時,府里的戲臺已經搭了兩夜,城里關于他的罵名甚囂塵上。羅孜強搶民女、凌虐致死的前事也被翻了出來。 羅孜被關了緊閉,戲臺拆了,付書玉被囚。 多事之秋,鳳應歌府中設宴,給羅仁典下了帖子。 夜色中,羅仁典乘轎前來。府前迎接的人看帖無誤,又看向羅仁典身后荷刀御劍的侍衛們,“殿下設宴,一應做客者都要卸下武器,請侯爺見諒?!?/br> 平常事,羅仁典點頭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