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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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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前你救的那女子已平安歸家,顧羌是她家中兄弟?!毖喙室坏恼Z聲低下去,在說些他自己也覺荒謬的話,“緊要關頭,他可替你舍命?!?/br>
    這就是決斷了。

    半驚半疑間,不容再多說。付書玉披了笙兒遞來的披風,拂裙匆匆往外走,忽而停步,撫屏回望身后人,問道:“大人這場戲要唱多久?”

    “羅孜為你點了三夜?!?/br>
    ——

    第三夜,虞蘭時高燒不退。是創口過大發出的炎癥,身體為求自保、驅逐病灶,幾乎要玉石俱焚。

    有人替他敷涼帕子,滴滴答答的冰水弄濕了他眉眼,浸得眼瞼難睜,昏昏沉沉睡過去。偶爾撿起一二縷神思,他一動,懷里的人摟緊了他。

    腦中巨石壓著眼皮,他清醒不得,呢喃著問:“今安?”

    “嗯?!彼龖?。

    他輕聲哼:“我冷?!?/br>
    第103章 將軍令(二)

    冷這個字,虞蘭時在昏睡中喃喃了無數次。

    用作被子的毛皮將他裹得密不透風,幾縷溜出來的頭發都被今安抓住塞了回去。他還是發抖。無法,今安只得將自己也塞進他懷里當暖爐子,也把他當暖爐子使。

    他身上哪哪都燙手,敷額頭的水帕一會就熱,這大雪天里,今安被他的體溫悶得要出汗,都疑心他被燒熟了。幸好沒熟,能說得出話,聲音悶在喉嚨里,貼著耳朵才能聽清。

    今安拿沾水的手指去揉他的臉,“起來喝點水?!?/br>
    他不太愿意,往她脖頸旁埋臉。敷額頭的帕子往下滑,沾得今安臉頰脖子都掛水。

    他生病的時候有些粘人,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

    反正今安是知道了。

    沒有退燒的藥,只得以土法子降溫,前兩晚都奏效了,今夜卻怎么也降不下去。高熱燒得他臉頰耳脖俱是一片紅,像是發了狠,要將這幾日的新傷沉疴一并燒凈。

    今安撫著他背后長發順下來,順得他清醒了些,這才喂了兩遍水進去。

    身上冷,腦袋里斧釘在鑿,涼涼的手掌貼上臉頸,引他嘆息出聲。今安盯著他顫動的睫毛,像濕漉漉的蝶翅垂尾,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摸上去。軟而刺,戳得指腹癢。

    下一刻,這片眼睫在她指間掀起,今安一怔,低下了聲音:“虞蘭時?”

    昏昏的光照不進他有些渙散的瞳孔,虞蘭時閉了閉眼,須臾喚,“今安?”

    她應:“嗯?!?/br>
    這句回應扯著他的神思,虞蘭時呼吸沉了沉,嘆息一般,“我總是夢見你?!?/br>
    今安折到他眉心的指尖頓了一下,“夢見我什么?”

    “夢見你……”他聲音輕輕,閉眼想了許久,隨時要昏睡過去,“夢見你抱我,親我……答應我?!?/br>
    “所以我很怕,這幾天都是我夢見的?!庇萏m時說話句子斷了好幾回,越是教人聽得模糊,“前夜是夢,昨夜是夢,今夜也是夢?!?/br>
    他總是在意識不清的時候說許多胡話,之前醉酒也是。今安習慣了,慢慢撫著他的背,躺在靜夜雪聲中,聽他伏在肩頭的呼吸。

    “只是做夢也沒關系?!彼f話聲已經接近夢囈,斷斷續續喚她,“沒關系的。王爺,今安。虞蘭時惟愿你,今夜平安,歲歲平安?!?/br>
    他話落,一把無形箭貫穿今安心口,驚痛她。

    痛而致命。擋也擋不及。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反應,直等到伏在肩頭的人呼吸沉下去,火堆里濺出火星,噼啪一聲,終于扯出她浸入潺潺春水的一副肝腸。

    這是她在和平之地過的第一個冬天,遠離北境廝殺遍野的風聲,遠離王城權勢交鋒的詭譎。數盡過往二十載寒暑,數不見這樣一個夜。

    將她溯生追尋放在一旁,安靜地,在大雪夜里與一個人依偎在一起。

    聽著,將情一字掰開揉碎給她看清的人,說他惟愿她平安。

    久久,四下謐靜。

    “虞蘭時,”今安輕輕同身旁的人說話,知道他不會醒,“我也愿你,今夜平安,歲歲平安?!?/br>
    ——

    眼見著霧明山夜獵后一日過一日,燕故一揣度著上位者的耐心,日日頭懸刀尖,直至這日晨起來客。

    旋回奪權伺嫡中心的皇六子早收盡少時張狂,受了他的禮,面上帶笑:“燕軍師好耐性?!?/br>
    燕故一說謬贊,“殿下此行所為?”

    “此行所為?”鳳應歌說,“你如此不緊不慢,是當真打算替做了這座王府的主人不成?”

    燕故一躬身垂袖道不敢。

    鳳應歌斂了笑:“羅閔兩氏尚且被你耍得團團轉,羅仁典獨善其身不得,閔阿更是落下滿門之禍,你有何不敢?”

    “殿下?!毖喙室徊槐安豢?,“閔阿刺殺我主的罪行,乃是殿下親自所審所判?!?/br>
    “霧明山的刺客究竟是從哪里來的,你一清二楚?!?/br>
    “霧明山的刺客,是從閔府來,是前掌兵都督閔阿所派。人證物證俱在,下可聊慰民聲,上可稟明天聽!”

    上位者踱步下來,目光如箭,“誆騙世人耳目的所謂人證物證,當真替你周旋得天衣無縫了嗎?”

    “這便足夠了,殿下?!?/br>
    話語擲地,堂中一靜。

    “呵?!兵P應歌突兀笑了一聲,“說起來,其實這許多人趨之若鶩的連州侯位置上,坐的是羅仁典,是閔阿,還是些其他什么人,本宮都不在意。棋子嘛,聽話懂事即可。不聽話了,趁早連根拔去?!?/br>
    動搖一州根本的秘辛,他渾不在意,站定在最下面一級石階,居高臨下道:“換作你燕故一有本事,你也可以坐上去?!?/br>
    攀金盤蟒的大袖陰翳落在頭頂,燕故一弓著頭顱,看那片陰翳飄來蕩去,什么話也不能接,“殿下抬舉了?!?/br>
    這話應得無趣,鳳應歌也不會當真,“本宮從不懷疑人心貪婪。若有例外,即是權柄不足也。燕卿,你膽子若能再大些,閔氏數代所累,你一朝便能得了?!?/br>
    燕故一脊背僵硬,聽上頭砸下一句:“如此,當年燕氏滿門凋敝之哀,也盡可消解了?!?/br>
    大門未闔,穿堂風過,刮得燕故一寬袖鼓起,寒氣竄背。

    當年燕氏之禍不是秘聞,舉凡王都當地官宦家中,多多少少口耳相傳過一些,何況生來即可拿人生死的天潢貴胄。知道得再多些,源頭奏章來自于哪里,他也可以輕而易舉探查。

    北境五年之交,令鳳應歌對他復仇的心思知道得透徹,加之其人城府深不可測,串聯一下前因后果,知道他目的所在,也無可厚非。

    而如今他鳳應歌刺破了這層糊弄的窗戶紙,攤開明面,就絕不可能允許燕故一再裝糊涂下去。

    果然,迎著燕故一抬頭看來的目光,鳳應歌面上笑意加深,眼底毫無笑意:“若閔氏一族也不能消解,接下去便是已陷漩渦里的羅仁典。若還是不能,王都牽扯的那些世家也無法幸免。燕卿,你說本宮說的對嗎?”

    那片陰翳落在頭頂一線,壓迫眉目。

    燕故一挺直了身背,垂目望地上漆黑灑金的涼磚,“殿下此行所為?”

    這句話他說了第二次,這次風應歌卻高興得很,撫掌而嘆:“本宮一直贊你多智近妖,盡管行事做作了些,但窺知人心一著,不可不謂之算無遺策。那燕卿便再算一算,本宮此行所為?”

    燕故一面色不變,“殿下是為王爺而來?!?/br>
    鳳應歌不說是,只斂了面上笑意,靜下的眉目戾氣橫生。他大袖一斬,指去堂前:“本宮親手審查了閔阿,落定他的罪過再無赦免可能。不是為你,是因為將軍要如此做。本宮靜看這幾日風波迭起,讓外頭關于定欒王的生死議論甚囂塵上,禍及羅氏,是因為將軍要如此做?!?/br>
    “但本宮實在耐心有限,這幾日也盡夠你們的籌謀了。那么,輪到你來回答本宮?!?/br>
    “將軍何時歸?”

    ——

    這一日很是尋常。

    雪飄風過,冬寒仍盛。在燃著柴火的茅草屋內,今安幫虞蘭時束了發,換了傷藥。昨日狩來的獵物足夠今天吃食,她將弓箭掛起,還有閑情回身問他掛得正不正。

    昨夜虞蘭時燒了一宿,面色愈發白得無人氣。今安再不肯讓他出去吹風,連撿柴都不許。

    “撿了柴火回來后,今天就沒有事情了,還可以教教你怎樣拿弓?!苯癜蔡Ш熁厣韺λ@樣說,屋外陽光逆著她的身形灑進。

    虞蘭時聽了,乖乖裹著毛皮窩在角落里等。等了又等,看著火堆燒矮、底下木塊焦黑,她仍沒回來。又等了等,火堆燒得更矮了,寒意在屋內肆虐起來。再不動彈手腳要被凍僵,虞蘭時終于找到了理由走出這道門。

    他扶簾而出,眼睛適應了一會屋外燦爛的陽光,下一刻就看到了要找的人。正要喚人,視線一低,心頭重重一撞。

    今安就站在昨日和前日洗剝獵物的那處雪地上。虞蘭時記得,他昨日怕來年春至,血水化了臟地,還將染紅的雪挖深埋了。

    此時,日光正好,日光太好,好得讓他能將跪在她面前的數個黑衣人面孔看得清晰。再清晰不過。

    今安回頭看見了他。

    冰河劃出的這片無人寂靜之地,偷來的幾日時光,到此時此刻,就是盡頭。

    第104章 越人歌(一)

    幾束日光半斜在無名河岸,一葉烏篷飄然穿過,往遠山去。

    水面上漂浮的冰時不時撞上船身,或被船槳攪碎。這艘烏篷有兩處船篷,船頭那處掛簾,船尾這處漏風,當頭摜來的冷風殺得人一個激靈。

    冷透了。

    阿沅看著自家王爺身上不算厚實的衣裳,暗罵自己蠢。

    船上大氅暖爐都準備了,樣樣只有一份,全被今安塞給了虞蘭時。阿沅沒那么細心,更沒想到跟今安一同消失了幾天的人,竟是這位柔弱貴公子。段家的人找這位主兒可是找得全城沸沸揚揚,地皮都要掀起翻遍。說是回洛臨的官道上下了馬車就再沒回來,怕不是遇見山野匪徒,兇多吉少。

    看他那身虛弱模樣,確實也算死里逃生。定是多虧了她家王爺搭救,才幸免于難。也是,誰讓她家王爺一向心軟。

    阿沅一面心里雜七雜八地想著,一面向今安快速稟報近日情況,瞄了瞄那頭垂下竹簾的船篷,“王爺,里頭那人如何處理?”

    今安沒說話。她目之所及,一大塊浮冰被船頭推開,落去山頭的夕陽與水波攪成一團。

    天快黑了。

    身后突然響起點聲音,有人在喚。喚的什么被風刮得稀碎,阿沅聽不清晰,正要再聽,身邊人已經站起弓身幾步跨過去。

    今安掀簾入了船篷里,簾子上下晃蕩,漏了幾回縫隙,擋住了。

    額……嗯?

    阿沅犯了難。她是跟著一道進去呢,還是不進去呢?

    從那間茅草屋出來到坐船的這一路上,她隱隱約約地覺得,王爺與那位公子之間,似乎有什么東西不同以往。這些東西在他們站在一處時,在他們對視時,絲絲縷縷若隱若現。具體是些什么東西,她也不知曉。怕是只有燕故一那種心思繞得能勒死人的家伙過來看,才能看清。

    想不透,便不想了。阿沅迎風坐著,抬頭瞧了瞧天色,遠方蒼藍的云霧籠在霧明山頭,以目前的風速水流,約莫要半夜才能到。后頭進去人的簾子里沒有半點聲響出來,四周寂寂,一時間只剩下劃槳攪水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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