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4節
陰魂不散的狐貍精,每次遇到總沒好事。 隨著來人擋開,原本握在手中的柔滑布料一散,虞蘭時神色凝滯片刻,拈了拈指尖背手去身后,抬眸看向不速之客:“燕大人,小淮公子?!?/br> 小淮不吃這套:“少跟小爺套近乎!” 燕故一跟在后面徐徐而至,手上提著個小燈,燈面上畫著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是小淮看中玩過就不要的,此時在昏暗中搖搖晃晃,浮著明光照亮了三步開外。他輕斥一聲:“小淮,不得對客人如此無禮!”對虞蘭時略一點頭,轉去向今安輕聲告罪。 客人二字分出親疏。 二人一來,就將虞蘭時擠到了角落,窄墻投下的陰影籠罩了他大半身形與面容,耳根至下頜一條清冷骨線袒在月光下,刻成尖刀。 虞蘭時靜默片刻,視線一挪,看到了腳邊被棄于地上的匕首,周遭一片灰土都成暗色。他撿起匕首,在骯臟不堪的衣裾挑了塊尚算干凈反復擦拭。先前溫熱淌下的血液已變得冰涼黏膩,斑斑沾在刀身上,又干涸在他手上,如何也擦不干凈。 只有濃重的腥氣涌動在鼻喉間,令人作嘔。 以前看著就覺得很臟,如今親手將利刃送進他人胸膛,那不堪一擊的皮rou底下的膩漿涌出,不分青紅皂白地濺得到處都是。果然很臟。 時地不宜,今安將方才的事三兩句簡略說出,目光越過燕故一與小淮肩頭,投向那抹筆直立在角落的身影。 燈光不至的昏暗幾乎吞噬了他,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在輕薄月光下伸展,鍍著鮮紅的殼,無一絲膽怯顫抖地,指尖輕輕劃過薄薄刃尖。 這一點動作細微落在今安眼中,針扎一般。 像是在試探鋒利,又或者是,回味。是劊子手臨刑前的試刀,抑或是,人頭落地后的拭刀。 今安目光復雜地從他的手中挪開,掠過白衣上的一大片深跡,看上去。 夜色錯落分割著那張側臉,低垂的睫毛陰影密密,掩去眸光,扎在眼下,寡白面頰顯出冷硬的玉石質感。與平常他面對她時的觀感大相徑庭。 感覺到注視,那簇密睫輕輕一顫,抬瞼看來,對上她的目光,一怔,隨即彎起。那些在黑暗中昏昧不清的東西,漏成了光。 燕故一提燈在巷中走了一遭,光亮所至皆照出一層浮煙,灰白地上與粗糲墻角有不同痕跡的打斗,最顯眼的還是地上的血跡,猶帶濕潤腥氣,延綿到隔墻后。 正此時,風聲一變,兩道黑影于高墻躍下,單膝跪見。今安指向地上:“跟著這些血跡去查查到了哪里?!?/br> “另外從今夜起搜查全城,舉凡有人買傷藥和請大夫,尤其是治斷骨和利刃所傷的,一律查清。著重注意羅仁典身邊那些人?!?/br> 黑影受命而去。 燕故一看了眼站在旁邊的虞蘭時:“那他又如何安排?”目光在虞蘭時身上轉了一圈,尤其是身前那大片血跡。 原因可想而知。 小淮剛想纏著今安丟下這只狐貍精,忽兒眉頭一皺,看去虞蘭時臟手上那柄眼熟的匕首:“這不是——”看清后猛提聲量,“這不是王爺的嗎?你偷了?還弄臟了!你這個——” 小偷二字未出,消失在了虞蘭時的低笑中,他脈脈看向今安:“是王爺送我的?!?/br> 小淮:“……”好氣!被燕故一揪著辮子提去后面,少些丟人現眼。 今安看向虞蘭時:“你能……”自己回去的罷? 話未出口,虞蘭時看出她的打算,上前一步快聲道:“我剛來裘安城,人生地不熟,也不認識路……” 今安:“……” 聽聽這說的都是些什么話,還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不要臉!”小淮又怒了,上前瞪他,“你說的這些話誰信?做什么總是纏著我家王爺!” 被虞蘭時無視了個徹底,只看著今安:“我想跟著你,我不會給你添亂的?!贝蛄恐哪樕?,小心翼翼地補了這句。 “添不添亂,可不是虞賢弟你能說了算的?!毖喙室簧锨?,揮扇隔開他的注視,朗聲道,“一則你無身手,遇上今夜此等狀況就只是個拖累,什么忙也幫不上。倒不是責怪你是成心,但若真是好心辦了壞事,又何必呢?” 有理有據,尤其在親證后,絲毫無法反駁。也沒有人反駁。 虞蘭時在滿場默認的寂靜中抿緊了唇面。 “二則,我方才在街上看到好大一支隊伍在尋人,若是所料不錯的話,此時應該快到——”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巷口便有嘈雜聲漸近,隨即一支燃燒的火把晃入,后面火光緊跟匯流往這里來,還有此起彼伏的“前面是不是有人?”“好像是有……”“看看是不是表……”“是表公子!是表公子!找到了!找到人了!” 那盞小老虎燈偏偏在這時全照在了虞蘭時面前,甚至刺痛了他的眼,燕故一含笑望他:“應該就是來尋虞賢弟的了?!?/br> 不算長的巷道轉眼被火光映亮了半段,今安收回目光,轉身往巷尾走去:“故一,小淮,跟上!” 擦肩而過的瞬間,虞蘭時抓住她的衣袖:“我——” 琥珀瞳眸輕瞥他一眼,近乎冷酷:“你回去?!?/br> 一如游龍的耀眼火光照亮了整條巷子,追到巷尾時堪堪照見了幾道躍墻而去的影子,和墻下被丟下的一個人。 隊伍前頭的段昇痛哭流涕,撲上前來:“表哥啊,你怎么跑得這么遠,叫我好找,我翻遍了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你!險些以為、以為——” 虞蘭時不見后,段昇翻遍了整條大街都沒找到人,又借馬回去搬了全府人出來一起找。從華燈初上到夜半三更,一條條大街巷子地走,差點連耗子洞都翻了。生怕是哪個不長眼的,貪圖美色拐了人,誤了他家表哥的清白,險些就要去逐個砸了那些素有好色之名的府門! 真真是滿身滿心瘡痍,幸好老天保佑。段昇在心里撕掉給舅舅舅母負荊請罪的謝罪狀,抓著虞蘭時的雙臂上下打量,一打量心臟就是一停:“表哥你、你受傷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他什么也顧不得,忙忙轉頭朝后邊喊:“快、快去請大夫!快——” 虞蘭時抽回手,語聲淡淡:“不用請大夫,不是我的血?!?/br> 血跡猙獰嚇人,火光下細瞧一番卻是衣裳完好,沒有血口傷痕。不幸中的萬幸,段昇今夜幾遭大起大落,已然再不敢詳細問什么,忙忙指揮眾人打道回府。 一場滿城盛宴狂歡至夜半,又于無人知處悄然掀起又覆滅一次殺機。 隔日略微風平浪靜,段昇又敲打了一番府里人,需對昨夜波折守口如瓶,不可亂嚼舌根。他對那件沾滿血的血衣心有余悸,生怕虞蘭時惹上什么人命官司,昨夜兵荒馬亂來不及細究,如今回想起來十分后怕。 忙忙往虞蘭時院里去。 午晌過后,虞蘭時搬了張搖椅坐在窗前,如在洛臨城家中一般,熏香看書。 他一貫喜靜,今日尤其,伺候的名仟名柏二人幾乎是踮著腳尖在走路,不敢發出一點雜聲。公子兇倒是不兇,只是那雙冷颼颼的眼睛一瞥過來,比火冒三丈還嚇人。 于是段昇進院時,名仟偷偷遞了一句:“公子今日心情不佳?!?/br> 段昇拍著胸口說沒事:“以本公子和表哥的交情,這有什么的?!?/br> 名仟在后但笑不語。 段昇十分不以為然,他小時候吃過多少他表哥的冷眼,回回撞得齜牙咧嘴無處訴苦,如今不就是心情不佳—— 踏進屋一聲嘹亮的“表哥”就吃了一記表哥送來的冰坨子。 藏在眼睛里的冰坨子,含刀帶劍,扎得人骨頭發寒。段昇咽了咽唾沫,深感自己見識短淺,站在門口,在退出與進去之間天人交戰。 就見虞蘭時翻回手上書籍,問道:“有事?” 送客之意十分明顯。但……段昇咬咬牙,橫下心走進去,單刀直入:“表哥,昨夜的事情我有幾處不明白……” 窗邊人頭也未抬:“你說?!?/br> 忙忙挑了最要緊的說:“你身上的血是哪里來的……” “濺到的?!?/br> 段昇喉嚨咕咚一聲,聲音有些發虛:“怎么濺到的?” 撩起書頁的手指停了,撫刀尖一樣撫過那張薄頁:“殺人的時候濺到的?!?/br> “殺……”被噩夢嚇了半晌的段昇一口氣沒喘上來,把自己噎得翻白眼險些暈死過去。他霍然站起,手指抖動,只恨自己怎么沒干脆暈死過去,“殺、殺……” 到底不敢把那兩個字說出來,段昇身上起一層寒毛又出一層冷汗,無頭蒼蠅一樣在屋里亂轉幾圈,差點把地板剁碎。他在心里寫好了謝罪狀,又寫好了墓志銘,想他大好年華尚未來得及開始,就要…… 忽然之間,就聽窗邊人一聲輕笑,笑聲里滿是愉悅:“這你也信?” 這句話止住了段昇的腳步,他腦海中那把斷頭的鍘刀懸在了頭頂毫尺處,冰得他眼冒金花,劫后余生。踉蹌跑到虞蘭時面前,看他面色平靜自然,確實不像是殺人之后的模樣,段昇險些哭出聲:“表哥你可放過我罷,都什么時候了還說胡話,你究竟是哪里沾到的血,真有人告發,輕重就要吃官司的!你先告訴我,咱們好歹能做些準備……” 聞言虞蘭時覷他一眼:“路上有人殺豬,我路過的時候不小心濺到的?!?/br> “殺豬?”段昇傻眼,“怎么會有人在大街上殺豬,還挑了個舉城狂歡的時候?這……”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那不然呢?”虞蘭時好整以暇地,“難不成真是我在殺人時候濺到的?” “那不行那不行?!倍螘N連連擺手,一錘定音,“肯定就是殺豬的時候濺到的,一定是!表哥我信你!” 糟心事翻過,其他的比起來都是通心舒暢,段昇樂滋滋地連飲幾杯茶,把那些驚魂驚心的通通拋去腦后,說起另一件事。 “羅孜,就是昨天見的那位羅世子,表哥你記得嗎?”段昇道,“他給我倆下了后兩日宴會的請帖?!?/br> 虞蘭時直接說:“不去?!?/br> 段昇早有預感地嘖嘖兩聲,不甚在意:“確實不必要去,明里暗里的誰不知道這是場鴻門宴,是羅孜那小子得罪了貴人被他爹逼著擺的。偏偏他還不知悔改,要在宴上再搞些什么腌臜,讓那個什么什么……定欒王,對,定欒王下不來臺。我們不去也好,省得惹一身臊,待我想個理由推——”長篇大論未說完,被虞蘭時看來的目光唬住,支吾結舌。 翻在手里的書頁如刀尖般戳進指腹,虞蘭時定定看著他:“你剛才說什么?” 第67章 白雪意 薛陵川對于付書玉的糾纏,已到了她再無法忍受的時候。 非是厚顏無恥的糾纏跟隨,而是明面有人或底下偶遇時,他總拿一雙愁緒千重的多情目將她凝住。 間或低低喚一聲“書玉”,再一句“你當真忍心你我多年情誼,就此付諸東流嗎?” 付書玉先前還要遲疑傷人心,而后便一日果決過一日地應是。然而他還是會來。 令人感嘆一句,負心漢真是不好當。 初雪后,雪落便一天厚過一天,偶有晴日,長廊堆白,門洞覆霜。 玉冠錦裘的男子從白頂青松下走出,墨發肩披一層薄雪,已然在這里等了多時。面容蒼蒼,眉目深深。 付書玉經過這些日子已練成了面不改色,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轉頭將猶豫不肯的笙兒叫走,留下只有二人的一片清凈地。 男女有別,薛陵川平日恪守分寸,今日似乎不同以往。果然,他眉間愁色不去:“家中來信催促,兩日后我便要啟程離開裘安城,在此之前,想再問你一句?!?/br> 說著,目光頭一次極為留戀地,放到眼前女子身上。 付書玉一身羽緞襖裙,外邊是鑲狐毛斗篷御寒。毛茸茸的一圈白色蓬絨圍在頸邊,稱得面容欺霜賽雪,鬢邊一朵金翎步搖,墜在蓮瓣似的眼尾旁,如塵世富貴花。 步搖流蘇輕輕晃,她一嘆:“大人何必再問?!?/br> “人心總是易變,我想著不同時候問你,你的回答也許會不同。有時也會無恥地期盼著,或者你會因我的執著而心軟,欺騙我也罷,到底……”他語調蕭索,像是到了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的時候,仍割舍不下,過來求個了斷。 付書玉目光明滅,打量在他面上。這一段時日她百般拒絕,用他的氏族名聲,用她的薄情寡義,屢勸不回。說無可說,勸無可勸。 “臨別在即,不瞞大人?!彼劢拶亢鲼鋈淮瓜?,纖手攥緊了身側裙褶,似下了極大決心:“書玉已心有所屬?!?/br> 徘徊已久的猜測成真,薛陵川心神一震,脫口而出:“是誰?” “這個便不必要告訴大人?!彼⑽澫骂^頸,聲音滿是愁緒,些許哽咽,“到底是我心屬意于人,人卻不一定能屬意于我,因著某些緣故,我也不敢開口。此番說給大人聽,便是鼓足了勇氣,還請大人為書玉保密?!?/br> 這樁實話來得過于突然,刺痛他的心口,同時無法令他輕易信服:“可是、可是你找的借口來應付我?” 聞言,她似有預料,低低一聲輕笑,略有諷刺地反問道:“書玉又是何必呢?不顧顏面,將不被人歡喜的私事擺在堂前,就只是為了拒絕你?書玉毀諾在先,但大人此言實在太傷我們長久以來的情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