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3節
霧氣暈出一道顯而易見的隔閡,擋在明明已無距離的兩人間。 隨著嘆息吸進的涼氣,迂回旋過他的口腔,烙刻在她留下的痕跡上。 涼到無所適從,無法忍耐。 只能再次追循著那道擒獲他欲.望的艷口,沉溺而入。 第65章 無星夜(一) 明月無星,廣夜蒼遼。 欲.望借著黑霧的遮掩,肆無忌憚地焚燒在這處暗巷中。 他的,她的。 對于權力的追求是欲望,對于眼前人氣息和親吻的沉溺,或許也是欲望。 她大可像上次一樣逼得他停下來,像上次一樣回避心里鉆動的噬癢。 但何必呢?欲望也是她自己本身。 今安選擇坦誠,并享受欲望。 從來如此。 她接受他因她而起的欲念,接受這些愉悅的碰觸與戰栗。但絕不接受他一而再的設陷阱。 焚燒的不被阻止的火焰蒸干了胸肺,融化了春水,順著他的唇舌從她口中蔓延至鎖骨,也借由她的掌心灼痛了他的尾椎。 幾乎guntang地焚盡全身之時,她驟然抬手抵上他的胸口將他推開。他猶自意亂情迷,忽視了這點拒絕,不可自拔地繼續俯首靠向她,目光片刻不離。 被再一次推開。 沉湎注視的目光怔住,停頓片刻,向上去尋她的眼睛。 對比起他仍是狼狽的急喘迫切,她好整以暇得多,眼里猶有情.欲殘留的水光,已逐漸被冷靜取代,看著他,命令的口吻:“沒有下一次?!?/br> 虞蘭時被情絲纏亂的腦中重復這句幾遍,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次兩次的乘人之危已經踩到了她的底線。甚至,她給予她的耐心,已經超出自己最好的預期。讓他在無窮盡的惶惑之中,抓著這點甜頭不放。 但再是不放又能如何? 他垂下眼睫,低頭平復喘息,規整墨發起褶,眼尾薄紅,抿唇不語。先前助長他兇悍的夜霧,倏忽就也成了他此時可憐模樣的幫兇。 巷中一時靜謐。 忽然,極輕的一聲響動,落在不遠處,是什么東西從高處跳下。虞蘭時以為是野貓,不甚在意,正欲開口,突被今安捂嘴扯了過去,避入拐角處。 凝神細聽,不遠處的聲響未停,在周遭起落有序——是腳步聲。在城中人人都沉浸于盛大狂歡中,有人格格不入地,行進了這段暗巷。 “抓到人了嗎?”低沉的男聲響起。 早在這句話響起之前,今安已經攬著虞蘭時藏進了兩段墻頭夾困的更黑暗中,緊緊相貼,在巷角擠成一片相融的陰影。 “……沒有,那小子太機靈,藏得嚴嚴實實,我不好抓他?!庇忠坏滥新?。 靜下一瞬,最開始那道男聲再次響起:“盡快解決?!?/br> 寥寥幾句,已經道出不為人知的秘事開端。 今安想起曾經有人和她說過的話:“當一座城池陷入狂歡,人人的目光只去看繁華之上。那么底下藏匿著的最骯臟,就會借機猖狂。因為此時,無人注目黑暗?!?/br> 這就是她今夜來此的緣由。 一下又一下的輕履聲,落地,靠攏,聚集。又有幾人到了這里,聲息此起彼伏,常人覺得淺淡不可聞,卻在今安耳中交雜成亂響。 她憑借著這幾道氣息的遠近輕重,判斷其所在方位、人數,知道了他們在來此之前,已經過了一長段的奔波跋涉,因此氣息沉重。 習武之人的五感何其靈敏,今安能窺探到這些,那些人但凡謹慎些,也可以。但不知是被黑暗放大了自信,還是被遠處接連的歡呼浪潮所蒙蔽,想當然地認為這條偏僻暗巷無人,更不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幾步,拐過里面最暗的拐角,就能看見在此相擁交頸的二人。 虞蘭時從對話當中也察覺了不同尋常之處,更知曉了這些人并非什么良善之輩。他急促的喘息埋在今安頸側,竭力緩和著。 距離過近,二人全身上下幾乎嵌合得嚴絲合縫,細微的一絲不對勁,都在隨著起伏的呼吸,越發突兀地告知對方。 他身上情焰的灰燼未熄,火辣辣地燒紅了他自己的頰側耳根,想退后一些避開腰下。未及動作就被今安死死攔住,警告地看他一眼。 幸而,巷外從未停歇的鑼鼓喧囂由遠及近,聲浪沖涌而入,掩蓋了這些無法自抑泄露的情動。 那一處的殺機越顯機鋒。 “羅仁典這回的胃口忒大?!庇腥送倭艘豢?,語氣恨恨,“還敢給老子擺臉色,他以為他是誰,不過就是——” 剩下的話似乎被人截住,只余下不甘冷哼聲,隨后又是最開始的那道男聲:“他再是不堪,仍是這座連州的當權者,也是你明面上的主子。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這般沉不住心性,怎么在他面前不露出馬腳?” 男聲沉穩有力,幾番在此中號令周旋,儼然是這群人的領頭。話落,先前那個不甘的聲音再次響起:“屬下知錯!” 隨后就是幾條線的簡略布局。話語多是半掩半露,不言真意,該知其后是早已布下的一番大棋,此時只是中間復盤再次捋正支線。埋線之深,竟遍布連州,甚至隱隱伸手到州外。 許是匆促會面,這行不速之客來去匆匆,轉眼就有幾人先后受命告退,巷中只剩下那位領頭與兩個手下。 “洛臨城的線可能再接上?”是那個領頭。 今安心頭一凜,瞳眸于黑暗中光芒明滅,側頭去聽那邊的回答。 “需要一些時候,如今洛臨守備不同以往,防得厲害……可惜了,虞府那顆釘子,被弄死在定欒王府里,他倒是忠心耿耿得很?!?/br> “能為主公而死,是他的榮幸?!?/br> 遠處的喧囂漸次靜寂,這一處黑暗中少了許多嘈雜,余下響動尤為鮮明。虞蘭時的喘息平息下來,順著今安撫在他背上的力道,去放緩再放輕。 如此,還是吵鬧。 剩下幾人也動身要走,忽然,其中一人停下腳步,轉頭,于漏進的一束薄光照上黑巾緊裹的面目,一雙細長眼睛鋒芒畢露,看去巷中深處。 這一段巷子平直無岔口,盡頭是死路,本是密謀的好地頭?,F在才發現死路與他們的位置中間有處拐口,太黑又卡在視線死角,剛剛竟然沒有留意到。出于生死搏殺出的本能,他覺得那里…… 其余人發現他的動作,紛紛停下:“怎么了?” 沉寂一瞬,“沒什么,走罷?!?/br> 衣袂獵獵摩擦聲,漸遠、消失。這里徹底地沉靜下來,只余無邊黑暗靠攏。 虞蘭時懸在心頭的一口氣正要松,今安在他耳邊極輕極輕地以氣聲道:“把你的帽子戴好?!?/br> 他有些疑惑,仍是照做,白紗罩下一切更是朦朧,今安已將狐面重新戴好,隨即向他伸手—— 一下推力,將虞蘭時推去另一邊,重重撞上凹凸墻面。耳邊風聲驟疾,再抬頭,今安已和一道黑影戰在了一處。 “果真有人?!笔悄莻€領頭,他蒙面持劍,于暗夜中瞬息劈下數道寒光,“還是個女人?!?/br> 巷中堆疊不散的厚重黑霧,被劍身反射的月光極速切割又極速聚起。寒光黑霧飛快交織幻影,將對戰的二人包圍其中。 黑衣人急欲快刀斬亂麻,將不知窺聽了多久秘辛的藏匿者快速解決。不管此人是出于何等目的什么來頭,斷斷不能留下活口。 今安沒有帶劍,對手也絕非等閑,不然他怎么敢在同伴離開后,只身過來擒人。膽大,也的確藝高。 劍招毫不花哨,簡潔至極,直取心口,一擊不中立即往上刺向頸脈,招招皆是殺手式的一擊斃命。紅衣下裾翻飛如蓮開,借著窄巷兩墻游走起落,次次在身后長劍幾要追上刺入之時,險之又險地避過。 此番數十招過,長劍之利也確實將對方困于方寸間,卻教她連連溜走,一片衣角都沒有沾到。 不知何時巷外歡呼聲又起,這廂殺意成無形刃,破空聲重過鼓點。 那頭的虞蘭時心急如焚,卻也知自己此時就是個拖累,不敢妄動。黑衣人也察覺到了,膠著間他劍鋒一改,就往角落里長袍拖沓的人刺去。 今安早防此招,回身纏住。黑衣人正中下懷,冷笑連連:“竟然還帶了個累贅?!?/br> 累贅絆住了今安的手腳,回避之時還要防止劍尖轉向另一邊,再不能離遠,干脆轉身而上,迎面踏入殺機包圍圈。 戰圈縮小,掣肘走位。劍鋒數次僅差一厘刺進她的命門薄衣,黑衣人戰意狂飆,下手越見狠辣。 猝然間,劍鋒劃破紅衣,黑衣人欲乘勝而擊,卻見那張狐面不退反進,瞬息逼近,同時持劍的手腕忽感一下劇痛,牙酸的骨骼斷裂聲響起——她竟拼著一劍之傷,于他得意的剎那,反手折斷了他的腕骨。 一角紅布悠悠落下,隨后長劍失力當啷掉地,響動掩埋進前頭爆起的喝彩喧囂中。 勝機已失,黑衣人當即作勢撤退,在今安追來之時突然爆起,轉身疾速掠向角落里的虞蘭時! 今安一驚,再追已是不及。 黑影逼近,鉗手成爪抓向虞蘭時帷帽下的脖頸——弄死一個算一個,真是個廢物,連阻擋的力氣都沒有,就跟碾死只螞蟻…… 像死豬rou被刺穿的噗呲一聲,而后有什么濺到眼前,猝然成流滴落鞋面地面,滴滴答答,接連不斷,澆起一陣血腥味。 黑衣人渾身僵住,滿眼不可置信,低頭看向胸前——通身漆黑的匕首扎進他的心臟處,被一只冷白手掌握著,絲毫沒有顫抖地,還在往里鉆動! 羸弱白衣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那道黑影突然踉蹌退后,避開幾步,隨后攀墻而上,縱去了另一道墻后。 而那邊的虞蘭時被攘在地,尚存呼吸。 殺人不眨眼的人何以放過了到手的東西?心生疑竇,今安幾步上前查探:“你……”看清情狀后微微瞠目。 他靠在墻上身形佝僂,昏暗光線下,隱隱看見他胸前白衣染著一大片暗色,手上握著什么東西,正在往下滴落黏稠的液體。 今安看清那柄熟悉的漆黑匕首,伸手握上他的手腕,另一手去掀開他頭上的帷帽。 借著清薄月色,他抬頭望來的眼中滿是碎裂的光,連帶嘴唇一并顫抖著:“我、我……” 連雞都沒有抓過殺過的嬌貴公子,頭一次親手刺人,何等心境可想而知。 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連做了半個多月的噩夢??坦倾懶?,至今難忘。 觸上他的臉頰,撫慰手下寒涼的溫度,今安難得放柔目光與他對視:“你做得很好?!?/br> 被緊握在掌中的匕首掉地,他喉嚨一聲輕嗚,染血的手心攥上她腰間布料,側首往她頸側埋。 今安抱著懷里人,目光沿地上那點點連綿不止的暗痕,一路望去隔墻后的無盡夜幕。 第66章 無星夜(二) 燕故一和小淮姍姍來遲時,虞蘭時正垂眸望著今安腰間被劃掉一角的衣裳擰緊眉頭。但凡劍鋒再快一點,或者她躲避慢一點,這里的皮rou就會被破開一道深口。 光是想象,就令他無法容忍地生出滿心戾氣。 那一刀應該再深一點的。 趕到的小淮一聲驚呼,沖上前推開了他,滿臉焦急地圍著今安團團轉:“王爺,王爺你沒事罷?”轉頭看清虞蘭時的臉,一下驚訝轉而咬牙切齒,“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