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2節
今安半步未停,一句抱歉消弭進震耳的鑼鼓喧囂中,擦肩便走。 身后一下阻力。 修長如玉段的五指拽住了她即將抽身而去的袖尾,用力地,迫切地。 今安倉促間回頭,見那個戴帷帽的陌生人靠近來,同時要將她拉近。 人潮洶涌中,什么也辨不清晰,什么也聽不清晰。 只有這一下的停頓間隙,被逆流而來的人群瞬間擠近,也被袖上力道更為急切地拉近。 陌生人攔住她離去的動作這般忙亂,以致完全忘記去拿掉礙事的帷帽,任由飄蕩的薄絹勾勒著底下優美的起伏,眉目的深墨與唇上的紅幾乎透紗而出。 今安有一瞬的愣神。 寬闊的肩膀趁機環上脊背將她攬近、鉗緊。別于四周混雜氣味的、似曾相識的幽幽檀香,由淺至濃。 一聲玉碎般的輕輕嘆息,貼在她耳邊隔開一切喧囂—— “找到你了?!?/br> 第64章 月下逢(二) 小淮美滋滋地捧著戰利品回來。 原本鑲于龍頭正中的紅珠,被他得意地上下拋落,燈下端詳。 而游龍未覺,拖著人潮長尾搖去了那頭,此處街道空蕩蕩,地上遺落許多的絹帕雜物,如盛大之后飄零的秋葉,卷了又落。 燕故一趕上幾步,衣冠被擠得些許狼狽,去揪他領子,難得發火:“小兔崽子,亂跑什么?”再回頭,要和后頭的今安說些什么。 后頭哪還有人。 被人潮挾帶著向前,隨波逐流。許多人蜂擁追在游龍的附近祝禱祈福,升官,發財,求子,姻緣——關于俗世中流的不盡貪婪與夙愿,盡皆賦予在這條一層黃布幾根木架支起的“龍”。 虞蘭時走在聲愿洪流中,隔著朦朧白紗望去,頭頂是幾掛長長去到夜幕的彩燈,猶如從天際墜落,不吝恩澤布施,此間所愿皆成。 在某一個鑼盛鼓落的瞬間,他恍惚想,若是真有那么萬分之一的靈驗,那么就讓—— 迎面撞來的人打斷了他平生僅此一次的虔誠,撞進他的懷中,同時激起了他平靜無波的心鼓。 一襲紅衣,一張妖異狐面,一雙匿于狐面陰影下的瞳眸,陌生人般看他,隨即擦肩而過。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遠比他心神平定更快的是他下意識的動作,扯住了劃過手掌的袖子,終于抓住了這片尋找許多天的鏡花水月。 找到你了。 隔絕喧鬧的暗巷中。 紅衣狐面將略高的白衣身影推靠上墻,抬手去拂開帷帽薄絹。 以今安的高度,先掀起的是與她視線平齊的一角,與薄絹白色鮮明對比的紅色唇面,由下及上,凹陷人中,挺直鼻尖,最后是那雙桃花眼,正低垂著,從密睫縫隙中專注看她。 今安松開手中布料:“果然是你?!?/br> 他眼瞼一顫,倏忽側過臉笑起來,眼里迸發的光彩讓這窄小陋巷驀然亮堂。好似眼前人還記得他是一件多么值得雀躍的事情。而后他輕輕垂下脖頸,將臉頰往今安未收回的手上湊。 掌心間柔軟溫暖的觸感,磨蹭著,將那些膩人的溫度熏染過來,令她指尖不自在地蜷曲。 刺癢叢生,今安收回掌心背在身后,問他:“什么時候來的裘安?” 臉上一空,虞蘭時笑意一頓,還是答了:“昨夜到的?!?/br> 輕描淡寫,其后的百般掙扎與顛簸,他只字未提,只顧就著巷中的暗淡光線,目光逡巡在她臉上。像是仔細欣賞這張精巧狐面,但眼中所含意味又深刻得多。 他這般笑若桃花灼灼,肢體接觸自然得好似兩人已然熟稔非常,但是滿打滿算在她南下到洛臨后,與他相識至今還不到一個月。 除了掛個救命恩人的名頭,被他纏了許多天,還有就是虞家與連州的暗中瓜葛起的引線。她有心循線去查,看來看去,就瞄上了這個虞之侃極為重視的獨子身上,以此為探查的缺口。剛好,他似也對她的接近很是樂意。 唯一脫離掌控的就是那夜他突如其來的親吻。 無論何時回想起那夜,她都極為惱怒,不是因為那些唐突而黏膩的皮rou交合,而是,原來真有人在她不設防下一擊得手。 獵物用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蛋與稚嫩無力的爪牙,誘惑獵人靠近,甚至讓獵人反而放下了戒心,自信能空手捕獲。 結局是,獵人理所當然地反掉進了獵物的陷阱。 如果當夜他不是為了那點兒膚淺的欲望,而是其它一些更為致命的殺招,怕是也能得手。 這樣的假想教今安無法容忍,因為他的蓄意隱藏,因為自己的輕信他人,后者更多。 青史可鑒,今亦有之,多少帝王將相沉溺美色而做出禍國殃民的蠢事。前人以萬萬軍白骨血債銘刻下的累累教訓,她今安絕不會明知如此,仍去重蹈覆轍,自大到認為自己能成為例外。 即使眼前這張臉,這個人,長得再合她心意,這張純然表相下有著深一點的、頗為有趣的東西。 也不能。 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是藏著劇毒。 她狠狠地吃下了這個教訓。 只是沒想到那夜接近戲言的、讓他來裘安的一句話,他會當真,還來得這么快。 怎么他的父親視各州諸侯為洪水猛獸,眼前這個人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呢? 重則殃及滿門的禍事,竟奔來至此,他就當真不怕嗎? 這就又是他所帶來給她的,第二重無法掌控。 今安低眸思索,而后抬頭,正迎上他向她伸來的手。 “會不會太重?”他邊將指尖觸及她臉上的面具,邊問道,似乎當真善解人意地擔憂這張輕巧面具累到了她,禮尚往來地要為她解決這一樁小小煩惱,不等她的拒絕,“我幫你?!?/br> 為人揭罩,呈露真容。仿佛某種古老而莊嚴的儀式。 也是由下至上。 女子的精致下顎首先失去遮擋,與唇的銜接處烙著可將拇指按上的印痕,猶似一點火苗,焚起在他眼中。 然后是—— 唇面感覺到了被面具隔絕開外的涼風,同時漏光的眼洞被移上,視線被一片昏暗遮蔽。 面具本該繼續往上拿開的。 本該。 但沒有,而是滯留在了她的唇上。 被困于眼前黑暗的長長一停頓,今安先是短暫的不適疑惑,啟唇欲問,隨即止住。突兀沉下的寂靜中,她感覺到了某一種,悠長而灼熱的注視,驚悸而壓下的喘息。 敵在明,我在暗。 詭異而似曾相識地,危機的弦撥斷在耳邊。 未及深想,她當即往臉上伸手,就在同一瞬,方才一直徘徊耳廓的手指猝然捧住了她的面頰,熾熱地燙上皮膚。 緊接著,彌漫不散的檀香驟近鼻端,拂來濕潤的氣息,輕如羽毛搔過唇面,她頃刻就想后退,來不及了——早于她所有蒙在黑暗中的動念,唇上癢意未消,同樣濕潤卻有著實感的物什便重重壓上。 柔軟微涼,在密合廝磨中一剎燒了起來,連帶地,也燒到了她。 勝機失于一瞬的掉以輕心。 何況敵方窺伺忍耐已久,布下天羅地網。 一而再,被只藏尖牙的黑心兔子暗算,不長記性,屢屢栽坑。 分明是自己給了他可乘之機。 混亂間,今安一手去抓仍掛在臉上的面具,一手重重推他,咬牙在貼合的唇隙間出聲罵:“你完了?!?/br> 齒關一開,再合不及。 伴隨著一聲急切的輕喘,屬于他人的氣息,干凈而勃發地,親密至此地,觸及她,輕撩過,勾纏上。 毫無章法地,甚至疏忽了藏于柔軟間的尖利,弄疼了她,也弄疼了自己。 卻不饒不退。 像是對應著她的那句完了,就也如生命末日一般地不顧一切。 寸步不讓,分毫必爭。 奈何唇間陷落得太快,她從上一次就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匆匆落敗,任憑攻城陷地者予取予求。 而他完全沒有阻攔她去揭開面具的手,而是一手壓著她的耳根面頰,一手早已環上她的腰,手臂緊勒進她腰臀間,禁錮在懷里。 十七歲的少年,即使看著文弱病懨懨,也有著先天而決的力量,遑論她分心其它,而他從來專注最想要的。伏下的重量壓著她,胸膛密鼓間震著她,恍惚間也連累得她心跳失序。 面具扯下的一瞬,巷中光亮逼得她閉眼,唇舌糾纏迫得她窒息。 今安心里罵了一百篇,無法再張口,哪里有余地能再張口。 唇上磨到起火,唇內一寸軟rou被纏擠得不能自主,幾乎叫人碾作花泥,和著汁液嚼爛咽回他肚里。 到底是哪里學來的,怎么長進這么快…… 少年渡來的喘息大過隔巷敲進的遠鼓,令她面上熱了又濕,濕了未涼,又重重疊上一層。隨他翻攪遍布的顫栗漫上溢出,沿著脊骨爬張,陷入被他掐緊的腰下。 睜開眼,迷離昏光,被他鋪下的長墨發分割,與本是清心禁欲的檀香交纏著彌漫著,罩向她。 所見所感盡是荒唐。 荒唐到她的埋骨處或許將在此陋巷,而非命定于千里外的黃沙場。 荒唐到她鉗上他脖子的手掌無意識松開,摩挲著,攀上他的后頸。 下一刻,腰間一重,她被推抵上墻,又被他往懷里扯。搖搖欲墜的光沉在那對桃花眼中,在短暫分開的一瞬間刺向她,又讓不可見的絲線拉扯著,迅疾向她靠近,泯滅在唇齒間。 因懸空如山的欲.望而弓下的頭顱,困著她,極是放縱地輾轉,咽盡她的呼吸。倏忽在一聲沉極的悶哼中,極為忍耐地停下所有放肆,貼在她唇上,啄了又吻,不舍離去,不敢繼續。 似在按捺什么蟄伏著的不可言說。 他就著極盡親密的距離,吻她:“你明明,也不是不喜歡的,是不是?”一雙桃花眸將她深深凝住,全是無法言喻的縷縷綿絲,輕聲喚她,“今安?!?/br> 哪怕只是一吻而離的身體,和登不上臺面的露水。 能得她一句,他也甘之如飴。 回答他的只有她眼瞼輕闔下的粼粼波光,俯視著他,掌控著他,白色霧氣從被他蹂躪得盛開的唇瓣裂隙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