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4節
名仟伶俐,能從昨夜漏下的痕跡猜度出幾分,如今一瞧院里情狀,忙忙扯了呆頭愣腦的名柏避出去角門。 回身掩門時,就著竹葉罅隙漏下的月光,看見高高的墻頭垂下只黑繡長靴并一角紅衣,勒裹著纖長的腿。 那人作勢跳下來,公子忙忙展臂去接,接了個空。 高挑曼妙的一筆剪影,拓在衣上的月色疊成銀紅,連帶得,半張縱深的側顏在黑夜里也成了瑰麗的光,吸引著這座庭院明里暗里的窺探。 她側身立在公子面前,矮了半頭,于是公子面上的神情、落向她的目光,幾無遮掩。 名仟不敢再看,帶上門縫。 “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庇萏m時接過她手中沉重的酒壇,跟在身后亦步亦趨。 原本是不來的,但圈套已經做了一半,讓不必要的好心毀了另一半,豈非可惜。 她不做無用功。 今安沿著小道行經庭院中一大片殺聲凜冽的竹林,而身后人懈怠地一味沉浸于今夜的月色,興致勃勃地端量著手中的酒壇:“這是什么酒?” “仙人醉?!苯癜矒徇^一片利可割頸的翠綠竹葉,隨口回道:“就是前幾日你在煙波樓喝過的?!?/br> 那一口要劃破喉嚨的烈酒。 虞蘭時不由得按上喉間。 今安睇他一眼:“是你不會喝,沒有那么烈?!?/br> 最后挑了處高地,逢月庭中一棟最高的二層小樓的屋脊。 虞蘭時還進了房內挑了兩只杯盞,揣在懷里被今安提上屋脊時,瓷器聲叮叮當當地撞成悅耳的一片。 坐穩后掏出來一看,半邊掌心大小的圓口玉杯,杯身是純白玉色,盛酒的內里點著紅釉,一株梅枝艷艷,被他獻寶般捧到今安跟前,桃花眼溢光:“好看嗎?我自己新畫的?!?/br> 今安接過瞧了一瞧:“這不是茶杯嗎?” “啊……”虞蘭時頓悟,“我沒有酒杯?!庇诸D了一頓,底氣不足地,“都是一樣的罷?!?/br> 不管他,今安拍開一壇,提起便灌了一口,幾滴灑下,抬手抹去,轉眼就看到他直愣愣看來的目光。 以為他要拋卻盛進杯里喝的矜持,今安便將壇子遞給他:“要試試嗎?” 他接了過去,抱在懷里好一會兒,將壇口轉了半圈,將剛剛正對今安的那一邊轉向自己。 復抬頭,她已經仰面躺了下去,枕在雙臂上望著夜空,亙古的星河流倒進眼中。 那一抹挑著漫不經心笑意的鮮紅色,柔軟地貼過深色的陶,沾著正從懷里熏上鼻端、令他目眩神迷的酒香。 第54章 星河醉 天穹如墨,繁星皆碎。 此間風盛,將圍于身軀的衣袍卷成艷麗的漩渦,陷著二人。 一壇子酒泰半都被今安喝了,她面色如常,拄膝看著旁邊,那個說要學喝酒的人,拿個杯子鳥飲了幾杯,將自己喝得面紅脖赤。 虞蘭時抱著那個胖肚小口的酒壇子不肯放,像抱著什么稀奇的大寶貝??茨菍μ一ㄑ鄄[起的弧度大抵是醉了,如此也不忘了正背直身如坐案牘。 醉相倒也斯文。 就是有些吵。 他在給今安背詩。 是哪位大詩人的巨作,今安涉獵不深,說的什么意思,她全不關心。 只聽其中一句“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1”,他反反復復,念了又念。 把今安煩得,順手揪了一縷他被風刮到眼前的長發,將他的頭輕輕扯偏:“別念了?!?/br> 他立即停住話聲。從今安手里松開的那縷長發悠悠落回他肩肘,打了個委屈巴巴的卷兒。 長睫垂在眼下布成灰影,他問:“是說得不好聽嗎?” 四下闐靜,愈稱得他音色清澈,尾音是將要趨于成年男子的低沉,敲震人心。他用這把嗓子不依不饒地追問著,拋卻了平日里恪守的分寸:“是我說得不好聽嗎?” 低低自問了幾聲得不到回應,他泄氣蹙眉,抱起酒壇子要灌,被今安一把搶了過去:“好了?!?/br> 酒壇子被咯噔擱去她的另一邊。 虞蘭時沒有反抗,只是全程以抗議的目光看著她。 在他平素萬萬不可能出現的隨性,因著酒意再不遮掩。有點難纏。今安無奈地闔目:“你明天酒醒會后悔的?!?/br> “怎么會后悔?!彼麩o聲地說出這幾個字眼,她沒看到。 這一處倏忽靜了下來,只有風扇動了月光與他眼里的迷霧。 她閉上了那雙美麗而盛氣凌人的眼睛,靜靜地仰躺在那里,短暫地松懈著。戒備一去,不設防的姿態就令偽裝的窺探者愈發肆無忌憚地,垂涎。 慵懶伸展的身軀,被紅衣裹著起伏的弧度,延伸向那張濃墨重彩的臉。 她的膚色并沒有書上描繪美人時所謂的膚如凝脂色如雪,但絕沒有人比她更稱得上美人二字,抑或是,美人二字也不足以能夠匹配她。 咫尺之距,在他伸手可及的,蜜釉般的光澤從鎖骨的陰影處往上蔓延,寸寸鋪就的輪廓眉眼鼻皆是線條鋒利不帶贅余,尤顯得一張鮮紅的唇,柔軟而欲色深濃。 即使是在她神色極冷時,這張唇也是一道欲.望的擒獲口。 他常常無法控制自己的視線,但她的直覺何其敏銳,他的心思又何其猖獗。而不看,他也忍不住會想,只偶爾趁著無人注目的時候,才敢放肆。 就如今夜。 就如此刻。 虞蘭時伸手,隔了尺距描摹那方寸間、收攏他一切心神的所在。 他險些如愿過一次,倉促、美妙而難忘的一次。 在煙波樓,為助她脫身。 將手貼上她的腰背丈量,甚至可以合掌包攏,錯覺以為、輕而易舉就能擒住那一段曲線與其內澎湃的力量。 當他無法自控地張指摩挲上她的頸頰時,必定也暴露了他眼里的貪欲。 她分明察覺到了,過后卻只字不提,是不放在心上,還是和他一樣陷溺其中,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或許是有的…… 分明是有的。 在她環住他后頸的一剎那,她眼里分明也點起了意亂情迷的煙絲,在映來的火光里燃燒,卻在最后將拇指擋在了兩人之間。 為什么沒有繼續呢?為什么不繼續呢? 他想了很久很久,都不能找到原因,于是那一夜不斷回溯的細枝末節全成了溺斃他清明的泥沼。 到底應該怎么掙脫? 旁邊人已經安靜了許久,四處靜得令人昏昏欲睡。忽然之間,今安聽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聲響,像是有人站在岌岌可危的鋼絲上,命懸一線即將被拯救之時,滯在喉嚨里的求生的咆哮。 有什么在向著她靠近,屏息著卻不能自抑地,漏出了一點馬腳。 她極快地伸手擋住罩來的陰影,已經晚了——松懈的心神讓她低估了蟄伏的威脅,只將將隔開了一個手掌的距離,攔不住來人低頭貼向耳畔:“別推,會掉下去的……” 他威脅她,他竟然還敢威脅她。 虞蘭時。 他胸腔里激蕩的鼓噪聲幾乎震痛了她的掌心。酒液只熏紅了他的耳根脖子,臉上仍是幾近無暇的昳麗,冷白膚色是他心里齷蹉勾當最好的掩飾,教今安一時竟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鼻息可聞處,他對著她輕輕一笑,那雙桃花眸酒意蒙蒙,似是頭一次這樣直白地與她對視,甚至毫不掩飾里頭的渴望,借著今夜的酒意欲蓋彌彰,掠過她的眉眼,徑自落向她的唇。 意圖昭昭。 今安當下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腰,卻用錯了力道,低估了這個一直被她拎來提去的人,低估了這副病弱身軀里藏著的少年蓬勃,蓄謀已久,逞盡一刻。 而就趁著她一瞬驚駭,他驀地伸手纏進她的五指間,將一掌距離壓沒,側臉向著她的唇上壓下來—— 闖入她半闔視線里的,是那寸紅透的耳根,而后是他微合的眼眸,洇著光,密睫顫抖,挺拔的鼻尖蹭過來,潮熱的氣息燙上來,然后是濕潤的軟rou,密密合合,吞噬盡她的氣息。 一連串動作在兩個呼吸間發生,少年仗著之前層層疊疊套下的迷障,教懷里這位從來戰無不勝的王侯,終于吃了一次輕敵的大虧。 虞蘭時也終于嘗到那點幽馥冷香的來源,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驚悸,越飲越渴,飲鴆解渴一般往更深處汲取。 身體上的交鋒,他必死無疑。 但兩處唇舌的對抗,兩個生手皆是磕磕絆絆,陌生青澀的觸感,令目光發昏的熱度,輾轉交纏,傷人傷己。 只能是取先機者勝,只能是悍不畏死者勝。 待今安憑著對戰本能拿回主動權,鉗著他的手將他壓制在屋脊上時,他已然摒棄其他掙扎,只往這一處糾纏她,扯落她。 壓不住的喘.息從縫隙里泄露出來,分不清是誰的。 他一只手被她制住,另一只手在她腰間揉亂布料,為自己的先機添多一筆籌碼,又或者是純粹的貪婪所驅。 克制著什么,又克制不住什么。 他吻來的唇舌極軟,氣息極紊亂又干凈,被她發狠咬了好幾下嘶撕地氣聲說疼卻全不退縮。 可今安厭惡極這樣的偷襲,厭惡到否認自己的短暫沉溺,鐵了心地去撕開他的糾扯,鉗著他的脖子逼到他窒息,逼到他終于松口,抻著脖頸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人的衣裳俱是亂遭遭,一塌糊涂。 緊貼的熱度褪去,口腔里仍是guntang的,澆進的風絲冷極。 今安冷冷地看他一會,站起來,靴底踩上他的胸口施力輾轉:“你要死了?!?/br> 他眼里映著漫天星河,也專注地映著她,忽而一笑,眼尾和張開的唇內外全是蹂.躪出的紅。 手腳攤開,獻祭的姿態。 “但是我贏了?!彼f著,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被他擒獲的欲.望,和頸頰幾點曖昧的痕跡,“你不戰而退,要用死亡才能逼我投降?!?/br> 激將法。 被人用到俗氣用到爛透的一招,連黃毛小兒都不屑用了。 但是,該死。 今安生平第一次,在心里狠狠地爆了句粗話。 他坐起來,伸手去握她被靴裹著的腳踝,仰視著她:“而且我已經這樣惹惱你,你又怎么可能那么輕易地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