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5節
話落就又被施力踩了回去。 這一次,她眼里顯而易見的惱怒冷透下來,重新地,以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大約是在想些什么樣的酷刑能折磨夠他,以解心頭之恨。 唇面唇內冷得發抖,虞蘭時偏過頭,垂落的發掩去他的神情。下一刻,她蹲下來捏正他的下頜,琥珀眼瞳里又是他所熟悉的睥睨與光芒。 今安拇指揉上他的唇面,揉得薄皮要破裂沁出里面的汁液,揉得他頸間的軟骨上下起落,她輕贊一聲:“你真是聰明?!?/br> 這張面容上,無一處不是精雕細琢,恍若皓月白玉,尋不到一點污濁瑕疵。 現在看仔細了,他的深色瞳孔、唇底小痣,被她掌在手中促急的喘息,哪處又算得上清白? 竟然還有這副面孔,藏得這么深。 就說虞之侃那樣心眼如馬蜂窩的人,會生出什么無害的兒子,如今看來,倒也不算悖了她的前言。 折磨人的方式太多了,多得是能讓人生不如死,求而不得。 但在決定好怎么發落他的下場前,她決不吃虧。 今安捏近他的下顎,看進那雙流光璀璨的眸中,如挑剔獵物的目光不含溫度,又極盡侵略,令他胸腔急鼓,頭皮尾椎俱是興奮地發麻。 倏然間,她低下頭,用唇替代了拇指碾壓而上—— 虞蘭時近乎迫不及待地喟嘆出聲。 再貪戀遺憾又如何,逝者已逝。 換一個地方呢,加上許多酒,加上一個被酒灌得意識不清的他。 能不能夠再扯下她一瞬,與他一道沉淪進不得掙脫的泥沼? 他已經厭煩透守禮而冰冷的距離,厭煩透那些個個都有名堂出現在她身邊的男人女人。 如果一定有人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為何不能是他? 哪怕是以不擇手段、令人厭惡的方式。 這個從她今夜再次出現在那堵南墻上,就在他腦海中洶涌叫囂著的念頭。 他總得要試試。 -------------------- 本來以為第一次會是今安主導,虞不敢,沒想到 1出自李白《長相思》 第55章 燕雀志(二) 薛陵川的到來給眾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翳。 議事堂中。 “夷狄在均望城邊界圍兵一萬,孔延那死小子到底是做什么吃的,任人打到家門口,一點沒有作為!”衛莽拍得桌子要瘸腿,氣急敗壞,“難道他果真是有異心?” “王都那頭不下軍令,他一個代理軍帥難道能冒然出兵不成?那可是死罪?!毖喙室簧裆淠?,“至于其他事情,菅州侯之言亦不可全信,遑論他也不知全貌,頗多揣測?!?/br> 衛莽在堂中急走了幾步,問道:“王爺怎么說?” “王爺能怎么說?”燕故一哂然,“陛下與諸公商議后已有決斷,特來將此事告知定欒王。是告知,不是問詢。這是他的天下,他的江山,他自可隨意折騰,容得下誰置喙?” “真是該死!”衛莽握緊拳頭重重一砸,霍然站起,“我們死了那么多弟兄,用了那么多年,才將夷狄全部趕了出去。到現在才過去多久,就任他們再來囂張,還毫無志氣地要用一個女子去議和……怎么能?怎么能!” “理由倒是找得很好,戰事將歇不久,正是休養生息之時,一旦開戰,民不聊生,生靈涂炭,恐傷圣意?!毖喙室粚⑼醵寄穷^遞回的諫言重復說來,“焉知夷狄野心又豈止這座小小的均望城,分明是趁北境無主,欲借揮兵之名,行不勞而獲之事,看看大朔皇帝能否再重蹈覆轍?!?/br> 說罷,他將手上的信紙疊好平整,重揣回袖中:“真好,又是如了他們的意?!?/br> “你這是什么語氣?”衛莽更氣了,橫指他來,“你也在北境呆了多年,那里的土地也是你親眼看著一寸寸收回,現在國難當前,你又說的什么風涼話!” 燕故一推開他的手指:“如你這般急得要跳墻,也只會跳墻,就是一腔大義了?若你可以有所作為,也不必在此對我大呼小叫了?!?/br> “你……”衛莽握指作拳。 “這么熱鬧?!庇腥藱M插一腳進來。 轉頭望去,阿沅環胸靠著門柱,一臉看戲的表情:“王爺說你們一準就得吵起來,讓我來救救場?!?/br> 衛莽咬牙收回拳頭,怒瞪燕故一一眼:“誰要費事和他吵?!迸瓪鉀_沖地走了。 “王爺呢?”燕故一看向她。 阿沅正往嘴里咬著一塊軟綿綿的點心,雙腮鼓鼓地嚼著,抽空回道:“王爺有事,不讓我跟著?!?/br> 燕故一點頭,而后看一眼她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兜點心,又看一眼,忍不住問:“哪里來的?” “書玉姑娘給的?!?/br> 他輕哼一聲:“無事獻殷勤?!?/br> “又不是給你的?!?/br> 出得議事堂,遠遠見到對面回廊兩道人影前后走過,提燈往眼前夜霧一拂,隱隱認出明亮燈火下,跟在后頭的青衣男子,正是今日來訪的薛陵川。 至于前頭那著艷色衣裳的女子,燕故一不想也知道是誰,無甚興趣,挑了條路與那二人背道而行。 明月不徇私,廣路溝渠皆照與。 但人心不是。 遠在天邊的亂世伸手不及,近在眼前的麻煩,能少一樁是一樁。 但是隔天,點火焚煙的地牢下,燕故一仍是見到了那抹姝色身影,他當下面色一凝:“你來做甚?” 付書玉言簡意賅地回道:“屬下來執行公務,大人?!?/br> 燕故一懶得多言,復拿起案冊燈下細看,語聲悠悠:“燕某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可允你回去收拾東西,剩下幾日就不必再來了?!?/br> “大人這是何意?”付書玉有些不明,“三月之期未過,可是屬下哪些地方有疏漏錯處,還請大人明言?!?/br> “明言?”燕故一聽出不對勁,費解道,“薛陵川應已和你說明白了?!?/br> 她頓時明白過來:“屬下已經拒絕了?!?/br> “拒絕了?”燕故一將手中冊子一放,抬頭看她,“薛陵川是如何與你說的?” 這事……付書玉沉吟一會,如實說出:“他帶有大司徒的家信,與之前幾封同樣都是令我回去,莫在外丟人現眼?!?/br> 燕故一點頭很是認可:“那你是該聽從?!?/br> “既要半途而廢,我何必當初有逃婚一則,來到洛臨?!备稌窨此嫔?,心中暗自補了一句,哪還由得你磋磨為難。 “你并非白來一趟?!彼羝饌€薄薄的笑,“你證明了不自量力,而天命非盡人事可逆也,就應趁勢退去?!?/br> “天命非盡人事可逆?!备稌衲钪@句,也回他一笑,“大人說的是,書玉還未盡完人事,也未到聽天命之時?!?/br> 觀她神色,也確實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執拗了。 燕故一正色道:“我本以為你只是缺一個臺階,薛陵川既來請你,就是對你情誼頗深,也已為你抗下薛氏指責。你若錯過此次,還以為會有第二個臺階不成?” 眼前浮現出清雅男子懇求而深情的一雙眼,但非她所求,也只能辜負了。所以此時她如昨夜一樣斷然搖頭:“不會有,也不需要?!?/br> 今日是以為她要走,擺脫個麻煩,燕故一才難得好心地點她兩句,竟不知被這般毫不領情:“付家到底是哪里虧待你,要你不惜自毀名聲來報復?” “沒有虧待,是我不知好歹?!备稌裉谷坏?,“官家的女兒也并非大人想的那么重要,一為擇婿立官場門脈,二為臉面。依大人所說,沒有我,他們最多折損一二點名聲,底下仍有許多嫡女庶女可用,也多得是招數應對,但看付家公文與我脫離關系就是了?!?/br> 她將自己所失去的說得這般輕描淡寫,燕故一不由得問:“你所為是什么?” 付書玉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而是頗有深意地瞧了他好一會,在這昏暗陋室中,將他一身月白袖袍看個分明:“像你們這般光明正大地,上可登廟堂,下可談民生,究竟是個什么滋味?” 這是她初次將野心剖白,燕故一怔住,有些荒謬:“你就不怕一敗涂地?” 她莞爾一笑:“那就一敗涂地?!?/br> “大人定是在心里取笑我,閨閣女子天真,所言盡是誑語。我本不需要你理解,但為了后面兩個多月我們能和平共事,不妨聽我講一個故事?!?/br> 燕故一哪耐煩再聽她講什么故事,當下擰著眉頭就要揮手讓人閉嘴,卻聽她已自顧講了下去。 “我曾幫父親整理舊時上疏,其中一份,是告發朝中重臣以督造水堰之名,頻繁來往諸侯封地,連同蜀州、南地等藩王,意欲揭竿,通兵謀反,貪贓枉法,數罪并罰,啟奏上書彈劾當朝大司空燕文廣?!?/br> 地牢中的水聲滴滴答答,和著她平淡的話語,砸落重響,砸得燕故一耳邊嗡嗡混沌,拳頭緊攥至青筋暴起。 “此事牽連甚廣,且大司空一向有忠義之名,在朝中民間大有聲望,群臣聯名上奏,請皇上徹查此事,還以忠臣清名。于是大理寺奉旨徹查……” 燕文廣被當庭發落入獄,燕氏一族在朝為官者皆不能自證清白,與其親屬一同或撤職、或下獄、或監禁。一時間,舉凡為燕姓者,見者無不唾棄退避三舍。牽連之廣之深,幾乎掀翻了朝野的半數根基。 燕故一在一夜間從天之驕子變作過街老鼠,在重兵把守的府邸里與母親一道長跪不起,看盡了無數個沒有生機的黑夜。 直等到一月后,大理寺將所有證據確鑿提呈,帝王震怒,朝野百官詰罵,燕文廣于殿前撞柱自證而亡。 即使這樣,也攔不回帝王所下的株連九族的旨意。 ——罪臣燕文廣罪孽滔天,論罪當株連九族。大功以內,滿十六之齡以上與六十之齡以下男子皆梟首,不足十六者與剩余者流放邊疆,女眷皆發為婢妓。 舉著明黃圣旨的宦官踩在滿地冥紙上,尖聲一遍又一遍地唱道。 ——罪臣燕文廣罪不容赦,理應滿門抄斬,然其二子為戍邊戰死沙場,朕感懷其功,特赦幼子,發落邊疆,永世不得回都。 自此,曾以為榮盛無盡時的燕氏一脈從云巔之上墮入煉獄,永無翻身之日。 而燕故一,成了被漏在塵世堂皇里的例外。 “別說了……”燕故一陡然暴起,抬手將桌上案冊掃落,大袖狼狽凌亂,渾身顫抖,厲聲怒斥,“我讓你別再說了!” 案冊重砸在付書玉腳邊,她連退幾步,啞聲一瞬,而后上前蹲下,將地上散亂的冊子一本一本撿起:“大人去歲從北境歸來,掌立大功,本可借此東山再起,重振燕氏。甚至是更重要的,請旨查清當年之事,還燕氏九族上上下下一千多條性命,一個清白之名?!?/br> “但是你沒有?!彼龑⒛切﹥宰又匦炉B放回桌面,一本一本地擺齊,揚起的灰塵在昏黃燭火中散成迷障,將二人籠罩其中,聽她聲音緩緩,言之鑿鑿,“也是,在這蒙昧世道,博出一個清白之名又能如何,能讓仇者業障全消,還是親者死而復生?都沒有,只有生者永墮煉獄,不得善終?!?/br> “還要因為本應得的清白之名,對加罪者感恩戴德?!彼B好最后一冊,如疊好最后一片固盾的盔甲,抬眸看來:“如此,不若翻了這世道?!?/br> 第56章 燕雀志(三) 陋室埋地三丈,唯有嵌進墻壁的火把跳躍,投落桀桀陰影,向下割裂二人的衣裳盤繡。 她說一句,燕故一臉上神色平靜一分,到此刻,已斂盡眼中的潰不成軍,將數千個日夜所背負的、驅策前行的仇恨,重新咽下。 是啊。只有生者永墮煉獄,不得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