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7節
這是趙戊垣生平遇到的第二次重大危機。 第一次還是在他手中無權無勢、只能作為菅州侯引以為恥不可見人的外室子茍活時。 終究是太掉以輕心了。 目光從地上破碎的茶盞挪開,又挪到來人面上,趙戊垣表情悠然自得,好似不知危險迫在眉睫,“定欒王深夜來訪,莫非是要將本王取而代之,給菅州換個主人不成?” “這不過是下下策罷了?!?/br> “哦?王爺竟有上上策,趙某洗耳恭聽?!?/br> “你之前表現得實在過于愚蠢,無論是與徐章昀書信往來留下把柄,還是只身赴洛臨送上門來?!苯癜舱f,“讓本王不得不懷疑,你當真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還是純屬好運氣磨死了你父親兄長,才坐得這個位置?!?/br> 他不置可否:“看來王爺把本侯的過往都調查清楚了?!?/br> “本王沒有興趣知道你的過往,是你自己送上門。虧了你,將將知道了一點關于煙波樓掌柜的往事?!?/br> 一提到煙波樓三字,趙戊垣那風輕云淡的臉色就變了,即便他坐姿神色不變,力持著無動于衷的表相。 但今安從北境到王都,在那些權貴趨合奉承的骯臟事里不知走了多少來回。單從眼前人下壓的眉峰和抿緊的唇角,就能看出他對于這句話的在意和憂慮。 可他仍要佯作無事,佯作疑惑:“好端端的,王爺扯起旁人做什么?” “呵?!苯癜矒u頭笑,眼里都是輕蔑:“菅州侯這句話倒真應了本王心中猜想,你若是真的無所謂,何必遮掩,恰恰是你遮掩了,才證明此人與你關系匪淺?!?/br> 看著他逐漸蒙上陰翳的眉眼,今安下了定論:“這大約就是關心則亂罷?!?/br> “不知道請來煙掌柜到這里一敘,又能給本王帶來些什么消息呢?” 這一句終究觸怒了正座上的人,他拍桌而起:“你敢?” “那就要看你能給本王多少誠意了?!苯癜部孔伪?,雙手交握,一雙眼定定看他:“那位煙掌柜的安危不取決于我,而是取決于你,菅州侯?!?/br> 趙戊垣攥起拳頭,攥得骨頭咯吱響。堂下的姚、沈二人已跪下連呼不可。 今安偏偏還要再澆上一把火:“菅州侯,你知道你這一遭輸在哪了嗎?” 趙戊垣臉色鐵青。 “你的軟肋,實在過于明顯?!?/br> —— 月上中天,煙娘提著盞昏黃油燈,在樓里一間一間地巡視過去。 指揮著人把喝空的酒壇累起,再灑水清洗地面,掃清了樓里一日繁華后的狼藉疲憊。 走動間,聽樓里伙計趁隙嘮嗑:“聽說昨夜山里出事了,山上一堆火把走來走去亮了整夜,好多人吵得要死,發生了什么事?” 金阿三最是消息靈通:“說是前兩日來城里的那位菅州侯遇上刺客了?!?/br> “喲,這么刺激?” “可不是,城里今天封了一整天,街上到處是巡查的官兵?!?/br> 說話聲慢慢散去,伙計們一一回家,煙波樓里的燈全熄了,只留桌前這一盞搖搖晃晃,晃得煙娘的思緒亂糟糟。 風起間燈火一閃,眼前忽然站了兩個高大黑影,不等煙娘起身呼救,其中一個就抬手將她砍暈。 煙娘陷入昏迷前,還隱約聽到左邊那個在罵右邊的:“怎么就把人打暈了,萬一侯爺問罪起來,看你怎么辦!” “不打暈怎么帶走,她掙扎怎么辦?她打我怎么辦?她可是連侯爺都敢打……” 還有什么不清楚的,煙娘幾刻鐘后在顛簸的馬車中醒來,開始破口大罵:“趙戊垣那個狗東西!” 趕車的兩個安靜如雞。 外頭夜物在風馳電掣地向后退去,掀簾一看,旁邊還有兩隊騎馬護送的,正往城門的方向趕。 擄人跑路的事趙戊垣不敢做,但今夜這場又實在蹊蹺。 煙娘開始威脅外面的人:“放我下去!不然我就跳車了!” 外頭唯唯諾諾:“夫人不要為難我們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要么放我下去,要么來個人跟我說清楚,別想不清不楚地就讓我走?!?/br> 外頭猶豫再三,派了一個比較能說會道的掀簾進來,小媳婦一樣地坐在角落里解釋:“屬下也不知。只是侯爺早前下了死令,一旦與另一邊聯絡不上,不管其他,第一時間即刻就要將夫人護送出城。夫人放心,護送的都是頂尖的人手,且去了菅州有置好的宅子鋪子,足夠一生富貴……” “聯絡不上?”看這交代后事的勢頭,煙娘狐疑地問,“趙戊垣快死了?” 那人一噎,踟躕道:“只怕是兇多吉少……” 煙娘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他死了我去菅州干嘛,給他的仇家送人頭嗎?怎么想出來的蠢法子,他沒有腦子,你們也沒有腦子?” 一時間車里車外都靜了。 “是誰這么為民除害,送我去現場,我要親眼看看?!?/br> “夫人……” “去不去?不去我就跳車了!” —— 車頭掉轉,煙娘坐在馬車里望著窗外夜幕飛逝,一時往事紛擾。 這段孽緣要追溯到十二年前,她十四歲,涉世未深的年紀,一時眼瞎心盲,撿了個在小樓里做下等仆役的男孩。 男孩身形單薄瘦骨嶙峋,看著最多只有十歲,唇鼻輪廓皆是平平,只一雙藏在亂發后的眼睛美極,像是造物主把對他的厚愛盡數傾注在了這里,瞳色深亮,眼尾痕重,勾挑都有媚意。 這樣一對眼睛若是長在了姑娘臉上,怕就要被樓里mama遮上面紗,只用來調.教眉眼風情也能名噪一時。 可惜是個男孩,且學不會弓腰笑臉。第一次見的時候他正被高大強壯許多的其他仆役按在偏僻角落捶打。 屋檐上化開的雪水成串滴在他青紫面上、破衣領里,眼角鼻下都是污血,喉嚨里壓著嘶啞嗚咽,看著好生凄慘可憐。 如果世上有后悔藥,煙娘必定頭一個千金求購,一氣飲下,好回去告訴當時的自己,千萬千萬不要對那只豺狼心生憐憫。走,趕緊走,頭也不回地走。 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當時的煙娘一顆心肝也還溫軟良善,所以她停下了腳步。 喝止了那群仆役,拉起那個不及她眉高的男孩,捻帕擦他臉上的血與水。 把他喉嚨里的示威咆哮當作哭泣嗚咽,把他的厭惡退后當作瘦弱不支。 真真是眼瞎心盲。 她此時全然不知人心難測,笑著向面前這只滿心滿眼都是仇恨火焰的豺狼,伸出了手。 “mama打算把他賣去隔壁街的小館館里?!蓖械墓媚飳εK東西避之不及,扯遠她抱怨她的多管閑事,“去那里伺候貴人可比在這里挨打挨餓好過多了?!?/br> 煙娘走時往男孩手上塞了塊藏的糕餅,偶然回頭見他把東西丟進了墻角污水里。 不識好歹。 煙娘那顆遇著受傷的小貓小狗便要軟塌塌的心,稍稍冷了下來。 這樁事就拋在了腦后。直到她偷偷養的那只貓不見了。 養了兩三年的白貓,從瘦小斑禿一只養得長毛溜光水滑,愛在她的膝前踝間蹭來繞去,嗚咪撒嬌。 這樣心愛的東西不見了,她心急如焚地找了一天,最后是被男孩抱在懷里送回來的。 貓兒以往蓬松干凈的毛發上沾了許多泥和血,左前腿瘸了,骨折,被一根破舊布條草草包扎好。 它窩在男孩的懷里瑟瑟發抖著,見了主人就開始尖叫,掙扎下來的時候利爪劃傷了他的臉。 在她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低頭軟聲說:“它摔在樹下,腿摔斷了。我幫它包扎,帶來還給你?!?/br> 男孩子骨頭抻開晚,加上他經常挨餓挨打,愈發顯得比年齡小,十歲年紀比普通的八九歲孩子還瘦得多。臉上青紫舊傷未愈,新添的幾條抓痕沁出血珠,一雙烏黑眼珠在亂發后怯怯瞧她,是慌亂,是示好。 煙娘滿心的懷疑就慢慢消了,變成潮涌來的愧疚憐憫。 沒有再思考為什么男孩知道這是她的貓,也沒有追問其他,就把他牽回了自己的房里。 妥帖上藥,洗澡換衣,讓他睡在床邊溫暖的腳踏上,隔日又跟mama開口要了他。 煙娘從小自知美貌,自負美貌,也善于利用美貌。她明年馬上十五了,要開始上臺,這副身子這張臉都是樓里精雕細養著,要做洛臨城里的大招牌,mama慣不會違了她的意,何況只是要個吃白飯的臟東西。 果然,破例把人給她了。 一給,就是七年。 他在她身邊呆了七年。 春夏秋冬,周而復始。養了七年的人,留下的東西總歸是要比撿來的小貓小狗深刻許多。 遑論一個原本需要她保護的乖巧溫順的小可憐,一日一日地,逐漸長成了高大結實、溫柔體貼的少年。 懷抱寬闊,氣息灼燙。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令她在離別的最初一二年,總還覺得推開窗,就能見到少年撐著長桿在樹下給她摘春花??吹剿?,他會揚起笑,輕輕一招手,他便雀躍走過來。 趴在窗前,烏發下一雙映著燦爛日光的眼眸愜意瞇起,臉頰在她柔軟掌心間蹭動。 這么個人,卻是不辭而別,一去五年不回。 想到這里煙娘忍不住嗤笑。 什么以她為天,分明就是男人色.欲熏心時的胡說鬼話。 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 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補昨天的,然后明天更,會晚一點 這一對篇幅應該不多 第46章 煙波 第一回 知曉趙戊垣藏了秘密,是在他長到十五歲時,有人追殺他,他在夜里滿身血立在屋里暗處,她推門發現。 煙娘驚悸得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他流血過多而死,只顫顫環緊他的腰,被勒進他懷里蹭花了唇妝也不惱。 然后他才告訴她,不是他的血,是追殺他的人的血。那人被他反殺了。 他埋在她頸間笑咧一口白牙,染血的面容在昏暗燈下陰森森,煙娘看不到,只聽見他不似小時清亮的聲嗓溫柔:“你怕我死,你在乎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