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6節
—— 好不容易空落一些的地牢又是滿滿當當起來。 付書玉持燈走下的時候聽到遍地哀嚎,哀嚎聲從墻這邊撞到墻那邊,跌宕不止,本就陰暗潮濕的地底恍若審清罪罰的十八層煉獄。 刑訊室里,燕故一正放下手中的冊子,上面寫滿剛抬出去的罪犯招供出的東西。 燈火一晃,他抬頭看來。 入目一片嬌慵旖旎的桃紅色,她鬢邊的釵尾墜成暗處的一點光暈。 從頭到尾寫滿格格不入。 兩人每天在這楚暗無天日的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地過了好幾日,已經將原先的硝煙味磨去了不少,剩下的就是怎么又要見到這個人的厭煩。 起碼付書玉是這么認為的。 其實付書玉做不了什么,按她的身板,但凡靠近那些落鎖有欄的牢籠旁,怕不得被人反以挾持。 所以囚人的牢房是她的禁區。 她的日常職責無非是旁觀一下刑審的血腥場面,遞遞筆墨,譽寫筆錄。說是職責,不如說是燕故一拿來磋磨她的工具,看看她那一副不識人間疾苦的面色,什么時候就要禁不住眼前的慘烈景象,匆促退場失敗告終。 得以結束這場鬧劇。 但一日一日,燕故一仍能見到這張鮮妍的臉,明眸善睞,從原先見著血便顫抖不停到如今的視若無物。 這雙眼睛真是美啊。 讓人想捏碎這雙眼睛里那些與生俱來的、高人一等的東西。 夜里外頭的動亂響了大半宿,方才路過府院前還見著仆從在灑水清洗,掃到邊角的水漬帶著未清理徹底的紅色。人人諱莫如深。具體發生了什么事情,付書玉是沒資格知道的,但這座府邸的的確確遭受了一番變數,連表面的粉飾都起了裂紋。 就如眼前的人。 褪去了長久披在身上的人畜無害的皮,他抬起的眼中有徹夜未眠的倦意,更多的是戾氣。 連往日不及眼底的嘴角那點子笑意都懶得裝飾了。 看見她后,他的神情顯現出一些不可控的暴烈,從黑黝黝的瞳孔,到繃直的唇線。大約是心情不佳,連她這個寄人籬下者的出現,都要被牽連。 他走近來。數番的唇槍舌劍過后,付書玉早已習慣,望著他。 他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唇角一扯:“你這些天見過幾場刑罰了?” “數不清了?!?/br> 燕故一抬手捻起她的下巴,輕聲道:“真是奇怪。這么久了,你還沒得到想要的東西嗎?手腳這么慢,可怎么是好?!?/br> 這些天從犯人口中嚴刑拷打出的秘辛,他從不遮掩,反叫她抄錄。像是要讓她坐實細作的名號,迫不及待地將這些遞到她手上,等她一旦露出馬腳就痛快掃地出門或問罪。 自然是沒有的。 “譏嘲你受了,冷眼你也受了。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東西讓你這般執著,肯舍棄下榮華富貴來這里和我們演這么多天戲?!?/br> 不知不覺,時間流水一樣,到洛臨城已經快一個月了。付書玉到現在也把自己沒有任何非分之想這句話,說了太多遍,說到不想說。 面前這人仍對她存著極強的敵意,或是當作無聊日常的消遣。仿佛不刺上她一刺,就過不好日子。 所以付書玉現在只回:“大人說的是?!?/br> 他覺得無趣,撂下手。那襲月白衣袍去到另一頭,在骯臟的環境中顯出十分的違和,他重拿起那本冊子,似隨意道:“忘了和你說一件事。薛陵川帶信給我,說他已在來洛臨的半道上,求我讓你倆見上一面?!闭f到這里,他瞥來似笑非笑的眼神,“付小姐,可要允了你可憐的被拋棄的未婚夫,一腔癡心?” 薛陵川。 付書玉哪里會不記得。 她私自逃婚被連累的苦主,如今淪為了全王都全天下的笑柄。卻在他父親的鐵棒責罵下,癡心不改,千里奔赴。 也是他燕故一曾經的同袍,在他少時未落難前的知交好友。 -------------------- 最近比較忙,對文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廢稿很多。所以這周是隔日更哈~我盡快調整好~謝謝各位小可愛的支持~ 第44章 山嵐唳(四) 是夜,今安點了阿沅并十數暗衛,悄無聲息圍了趙戊垣的所在地。 大約是主人生性多疑,趙戊垣謝絕了燕故一在主街為他挑選的暫住地,而是挑了處極為偏僻的府邸。 據說是某處私產。 建在了洛臨城遠郊的地頭,方圓一里無遮無擋,空地上掛滿了燈籠,十步一盞,將整座府邸照得招搖至極,生怕別人不把這里當成煙花之地。 也攔住了所有可趁之機。 就如駐守在煙波樓外的那些暗地窺探的人手,這座府邸同樣被把守得如銅墻鐵壁一般。除開明面上的巡邏近兵外,還有許多道輕不可聞的氣息隱藏在各處。 今安在這里看到了這位菅州侯的防備心。 他所帶來的三千兵士被攔在了城外,所帶的就只有百來近兵,和這堪為最后一道生死符的一群死士。 燈籠雖然太過顯眼,但是身處險地時,反守為攻恰是震懾敵人最有效的一招。光亮將方圓地方所有試圖踏進的動靜照得分毫畢現,只等獵物進圈,暗處潛藏的獵手即刻就會蜂擁而上將其撕碎。 但是今夜,誰是獵手,誰淪為獵物,尚未可知。 阿沅跟在今安身后,“屬下前兩日跟在他后面,好幾次差點被那些人發現。那些人訓練有素,忠心耿耿,只聽命菅州侯一人?!?/br> 那些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自然是不離趙戊垣身旁三十丈的死士們。 阿沅從趙戊垣踏入洛臨的那一刻起,就奉命開始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燕故一舍身陪著客人游山玩水的時候,她借機將趙戊垣身邊人試探了多番。踩著那些死士的防守線從容游離,探清了他們的實力長短。 阿沅跟在今安身邊六年,從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成長為如今殺人不眨眼的一把手,能力武功在這一批暗衛里都是頂尖。能被她所忌憚,可以看出趙戊垣現在的勢力培養絕不容小覷。 而這種情況,在上一任菅州侯身上是萬萬看不到的。 不然,也不會教從小養到大的兒子輕易咬死,卻半點波瀾也驚不起。 “看來,他老子的下場給他自己敲響了警鐘?!苯癜材抗獯┻^空地上恍如盛世輝煌的明火,直達那一處在夜色中佇影深重的府邸,“倒也不算太蠢?!?/br> 今晚的風不算大,左不過拂上樹葉的沙沙聲,掩去了足底踏上枝干的響動。 忽然,外圈幾盞燈籠熄滅了,巡邏經過此處的一列兵士停下腳步,當前一人警惕地望來,手勢一揮,有幾人拔刀出列向這邊走來。 四處環視,沒有異樣,燈籠重新點起掛上。 而在這幾人將燈籠鉤掛上去時,原地停留戒嚴的另外幾人頭頂上的燈籠倏忽也滅了。 殺機來得如此措手不及,黑暗中幾道皮rou裂帛聲,被割斷喉頸的數具尸首被放倒在地。掛著燈籠的幾人尚不及回頭看,刺進后心透胸而出的箭頭已令他們再開不了口,燈籠滾落。 一切的聲響起又聲響滅,不過在兩息之間,風再過,這一小片的燈籠霎時全暗了。 突變這樣明顯,其他巡邏隊伍頓時從各方向這里靠攏,拔刀聲呼喊聲四起,留下了寬闊無擋的大片空地。 疾奔而來的巡邏兵背后,燈籠一盞一盞漸次熄滅,黑暗筆直蔓延向門庭大開的府邸前。 —— 趙戊垣在昨日的獵場上全身而退,今日閉門不出,麾下諫言需盡快返回菅州地內。 多在此地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這趟洛臨之行,表面為兩城之交,實際即是他人安排好的一場鴻門宴。竟是意圖謀害我主公的性命,如此急不可耐,可見定欒王其心之險惡!” “自古諸侯交涉不可殺,何況那定欒王大張旗鼓邀主公前來,天下皆知。如此行事,豈非是落人口舌?定欒王雖一貫囂張,卻也不必要做出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br> “姚師易,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諸如此類的爭論在趙戊垣耳邊吵吵鬧鬧了一天,到現在都沒有吵出個結果。 尤其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兩個謀士,姚師易與沈朝二人吵得大動肝火。 沈朝冷哼一聲,道:“昨日獵場之行不就清楚地揭開了那廝的真面目,以為安個刺客的名頭就可以推脫干凈,其實就是她圖謀主公性命、菅州之權。倒是你,姚師易,為敵方百般辯駁,究竟是何居心?” 姚師易朝趙戊垣振袖一禮:“獵場之行耳目眾多,一旦出事所有的懷疑都會悉數落到定欒王身上。伺機謀害他城諸侯,這種事情下作又顯眼。臣下并非是替誰辯駁,而是不忍主公在招兵之際輕易樹敵。而且,若真有其他包藏禍心的賊人暗中躲藏,也必不可令他逍遙法外!臣下句句肺腑,請主公一辨?!?/br> “焉知不是定欒王也存了你這種想法,將計就計,再借個刺客由頭就可以推脫個干凈!” 眼見爭論又走到牛角尖,趙戊垣抬手一揮:“好了!” 堂下二人立即停住,正身垂袖。 “沈卿的擔憂不無道理,借刀殺人之策古來有之,何況現今各諸侯間早已沒什么道義可言?!壁w戊垣擺袖而坐,又說,“可本侯更傾向于姚卿的說法?!?/br> “定欒王豈是那種蠢笨短視之人。并非說她無害我之心,不小心栽在她手里的可多得很。但她不會耍這種破綻百出的花招。要拿本王的性命,她必要圓得天衣無縫,讓天下人數盡嫌疑都數不到她身上?!?/br>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壁w戊垣狠狠擲碎手中杯盞,“究竟是誰人這般有野心,敢來橫插一腳!” 聞言,底下二人面色各異。 堂中凝滯之際,一道清冷女聲撕開了場上的寂靜——“菅州侯所言倒是出乎本王意料?!?/br> 有人踏進來,一身黑衣,從門外深重的夜色走進燈火驟明的此地,鬼魅般令人悚然。 趙戊垣驟然抬頭,眼中撞進那張濃墨重彩的面孔。 “定欒王?!?/br> 寒栗在看清那人之時順著脊背爬上后腦,沈朝最先反應過來,當即就是喊人。 數聲后,無人應答。 這才驚覺,窗外院前皆是寂靜。除了更深夜重的寂靜,那些濃得化不開的漆黑霧翳后還藏了,教人心驚膽戰的伺機而動的東西。 “定欒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禮失禮?!壁w戊垣向后靠坐去,面上扯出個笑,“本侯那些手下實在太不懂規矩,不知道通報一聲,惹惱了王爺,也是罪有應得?!?/br> 她走近來,穿過堂中僵立的二人,抬指拂過手下墨檀桌堅硬的邊角。 女子長發盡皆高束起,發鬢勾勒出的面容輪廓美極,卻讓人生不起一點贊嘆欣賞之意。那一雙望來的眼睛,寒意湛湛,即便她在笑。 “侯爺不必擔心,那些人只是綁了起來,并沒有性命之憂。但是侯爺你,就不一定了?!?/br> 第45章 山嵐唳(五) 隨行的三千兵士被攔在城外,只忠于他的死士盡皆被困住。眼前除了兩個無半點功夫的文臣,身周無人。而敵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地盤上,艷得有毒的唇畔噙著笑。 滿臉要從他這里狠狠咬去一大塊血rou的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