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5節
一如他的名字,蘭時。良時,春時。不求功業遠大,但求所有的美好愿景都能伴隨左右。 可是今夜,虞之侃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以往的過于縱容,險些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 如果不是今夜城外生亂,府里閉門時名柏說漏了嘴,虞之侃現在怕還被蒙在鼓里。原來眼前這個一向乖順的兒子,竟然已經三番四次前往定欒王府。瞞著他,瞞著所有人。 私交密切。 “你可知那些人表面光鮮亮麗,實則利欲熏心,無惡不作。你去那里,無異于引火燒身,跟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rou又有什么區別!” 虞之侃實在氣極,抬手一掃手邊的茶盞,瓷器碎裂在虞蘭時腳邊,濺上衣袍。 門外的辛管家聽到聲音忙忙進來,左右為難,只得勸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老夫人與夫人那邊尚未知情,莫要驚動了她們啊?!?/br> 虞之侃勉強按下心頭火,又聽底下跪著的人終于出聲。 “父親息怒,孩兒知錯?!彼f。 “你知錯?那你說,你錯在哪兒了?” “我錯在不該不自量力,與王府中人來往。不該欺上瞞下,害得家人為我擔憂。更不該以身涉險,將自己與家人置于險地?!彼来蔚?,將腦子里已想過千百遍的一條條說出,平靜地,漠然地,“孩兒知錯?!?/br> 聞言,虞之侃一拍桌面,站起指向他,“好啊,原來你都知道,你都知道——”手指輕顫半晌,終于無力放下。 “各城諸侯間向來是狗咬狗,你死我活,舉戰便要傾數城之兵,哪里見得半點仁慈和對庶民的寬懷。今日能將你奉為座上賓,明日就能讓你身首異處,不得善終!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你仍去淌這趟渾水?!?/br>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長嘆一聲:“我與那連州侯不過一封暗里遞往的書信,便險些累得你殞命江上。你既然知道,便是已經想過悔過,卻還是要去做。你究竟是將自己,將我和你的母親祖母,將這全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置于何地?” 在虞蘭時的預想中,這場質問遲早無可避免,卻不會來得這么快。 果然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無從分辨,默然不語。久病帶來的寡白面色在燈下幾近羸弱,稱得嘴角的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見他這樣,虞之侃踱步半晌,終究動了惻隱,只當他有所回頭,便說罷了罷了,“我不問你如今究竟與他人交情多深,又有多少往來。我只要你答應,從今以后,你和那些人斷絕所有關系,再不能有任何明面暗地的牽扯!” 擲地有聲,當頭砸上,虞之侃勢必要在今夜得出個結果:“你答不答應!” 屋內驚雷響后便是寂靜,令人無所適從的寂靜。 虞蘭時攥緊了掌心,皮膚碰到了尖銳的物體,是方才茶盞摔碎的碎瓷,堅硬的,鋒利的,避不開的。 他的沉默令虞之侃更加失望,心頭無力,想起來道:“你莫不是覺得那些區區的救命之恩能做什么捷徑?你以為是救命之恩,其實人家已經借著這份恩情從你老子這里,掏去了數萬兩黃金白銀!” “我知道?!彼卮?,神情冷靜,變也未變。 權勢與金錢間不可能撇得清干系。雖然他的父親一直妄想能劃清界限,獨善其身。 這場救命之恩一開始就摻雜了各方人等數不清的算計。從在那次宴上知道她的身份,一切他所捉摸不透的痕跡便都有了解釋。 可即便開端盡是虛偽,人情假面都是惡意。 但又如何呢?結果不因人力而定,人心也是。 “你知道?”這事未對別人說過,虞之侃先是一頓,而后不由得上下打量起眼前人。 他跪在那里,正在張開的身骨撐著闊衣,筆直得像一株正在拔起的修竹,雪白的月光壓著他。他對所有的錯誤一并攬下,不推脫辯駁,也不說一個改字。 細究起來,今夜的這場雷霆指罵,像是與他無關,他毫無動容。與之前慣常彬彬有禮的舉止相對比,一時間竟判若兩人,陌生至極。 昏暗燈火下一瞧,仿似這具皮囊下叫什么貪婪惡鬼侵吞了心智,敢與親父對抗。寧肯將家族一并拖入劫亂,也不肯回頭。 虞之侃在這無聲對峙間,突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虞蘭時七歲那年,陸氏的外家來了些親戚,帶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小孩子。虞之侃和夫人都很高興,以為同齡人的活潑機靈,能影響一下當時性子越發孤僻不愛開口的虞蘭時。 等到仆人慌忙來報,表少爺被公子推下了錦鯉池,才驚覺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一群人急急趕過去的時候,落水的孩子已經被救了上來,面色青白正在嚎啕大哭。虞蘭時抱著書站在一旁看著,神情無波動,更無歉疚愧悔。 氣極問他,他仰著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滿臉疑惑地反問不可以嗎,原因是:“他太吵了,吵到我看書?!?/br> 當時的虞蘭時已開蒙第三年,禮義廉恥的圣人之書讀了厚厚一沓,卻不知道讀去了哪里。因為自身不喜,便將人推下了沒頂的魚池里,險些淹死一條人命,甚至毫無悔改之意。 因此即便當時獨子年幼且病弱,走過幾次鬼門關,虞之侃也沒有輕饒了他,在夫人苦苦哀求下,仍將他在烈日下罰跪一天,禁足一月。 事后,虞之侃以為是自己教養不善,后面便將時間多放到這上頭。而虞蘭時自那一次教訓之后,也再無差錯,如他所愿地,循著丈量好的尺子循規蹈矩。君子風儀,行事有度,琴棋書畫無一不擅,除了些不善交際的寡言與沉郁,已然是很好了。 如今想來,哪里是變好了,分明是壞在骨子里,只是藏起來了,藏得這么深。 一旦挖根掘骨,便教人不寒而栗。 虞之侃真是想不通:“我自問在衣食金銀上,從來對你是有應必求,究竟是哪里虧待了你?你竟然生出這種野心,要與虎謀皮!” “我并沒有圖謀追權逐利之事?!?/br> 虞之侃不信:“那是什么,什么讓你躲躲藏藏不肯坦白?你這些日子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是什么? 大約是些說出來,便要教眼前人更為驚怒、甚至斷絕關系的事情。 虞蘭時垂下眉眼:“孩兒謹聽父親責罰?!?/br> 虞之侃終于沒了耐性。 “好啊,好啊,你自己主意大了,敢起反骨了。但只要一天是我做這個家的主,就決不可能讓你肆意妄為!” “把他帶下去,關在院里。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他出來!” 第43章 山嵐唳(三) 染血的白瓷片被丟上黑木盤,修長五指在燈下瑩澤如玉段,掌心、指腹數個破口淌下細細血線,淌過幾處凸起的骨節,流到腕間,將他的一只手割得破碎。 這只手浸入清凌凌的水中,撥弄著,像撥弄往日他扶起調試的琴弦。 渾然不顧血絲縷縷散開,針扎一樣密密的刺痛越加囂張地刺進那些破碎的傷口。 直攪得一盆干凈的水臟成朱砂濾過的。 終于,他玩膩了這自虐的游戲。 側頭望向屋外,門扇輕輕地在晃,外頭是萬丈流風,樹梢頂上一輪彎鉤,月輝落在院前,結了一地霜。 四下闐靜,卻有一片,鮮艷的衣角。像不知何時焚起的火焰,在這黑透冷透的夜里,扎進了他的眼。 她坐在墻頭,俯下身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圈,定在他唇角的破口,喟嘆一聲:“真是可憐啊?!?/br> 夜色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暗,逢月庭里經年不變的高墻竹聲,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她也是熟悉的。 但是她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所以是夢。 既然是夢,就無所顧忌了。 他伸手扯上她的褲腳,抓住了那片火焰,望著她說:“我沒有辦法了?!?/br> 她看他一眼,淺色的鳳目里滿是事不關己,隨口應道:“哦?!?/br> 這一聲,就解了他眉上千番愁緒,他輕笑一聲:“你果然會這么說?!?/br> 這一片灼燒的火焰在他夢里出現過很多次。 入目生溫的,不可觸碰的。 間或坐在船波亂蕩的窗前,一腿支起,一腿垂落,膝蓋往下的那一截收至精巧腳踝的美妙弧度,就在裂開的赭紅袍裾處露出,愜意輕晃。 間或出現在他的床邊,撐頤小憩,閉上了那雙流光四溢的眼睛。于是,從她鬢邊落上他指間的一縷長發,就可陪他捧書讀過半晌閑暇。 哪怕不及旁人心腸慈善,在隨心所欲的夢里,他到底是個守禮人。 —— 今安在日月更替的熹白中回到定欒王府。 府院里經歷一夜的慘烈洗禮,干戈橫亂,空氣中彌漫著未消的血腥味。 在這一夜間,燕故一揪出了數個細作。有的是這次獵場有直接干系的,有的是連帶暴露牽起的。 瞧上去,有幾張已經看了兩三年的面孔。 面如死灰地低著頭顱,其中一個猶自掙扎著唾向今安。 “婦人之仁,淪落到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任人宰割,毫無志氣,不若把你的位置讓給其他人當!” 衛莽當即一腳踹上去:“放你娘的狗屁!” 那人被踹得眼歪鼻斜,側頭呸出口中血沫,往日恭敬的一雙細眼爆出狠厲:“難道不是嗎?我們跟著她從北境來到王都,吃了多少苦頭,本想能掙個高位一輩子富貴,結果損兵折將到頭什么也混不上,還落得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你有沒有良心?扒開你自己被屎糊了的腦子,好好給老子想一想,你還記得當初是誰把你從那一堆尸山里帶出來的?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沒有王爺救你,哪有你今天在這里叫囂的份!當初怎么不讓你死個干凈!” 衛莽快氣瘋,上去幾腳踹得人埋頭吃灰骨頭亂響,被燕故一攔住。 男人混不在意地笑了幾聲。能做出這事,他早已將自己得到失去的掰扯個干凈,問心無愧地:“我自然是記得??晌疫@么多年的盡忠職守也盡夠了!” “你錯了?!边@一句止了兩人間的糾纏。 今安走到男人面前,看著他道:“你這三年的盡忠職守,可不是平白無故給本王的,你換來的是正四品武校尉官職,還有你家人一世的衣食無憂?!?/br> 哪有人能占盡這世間一切便宜呢? 坐在高位時,一切恭維效忠呼擁而至,捧上的赤誠義氣多得隨手拈看都是奪目生輝。 而當從高位跌下后,光明褪去后的陰影一定便會反噬。 已經比她預想中的好上許多了。 對上她漠然的目光,男人原本一直倔強揚起的頭顱慢慢低了下來,他垂著青腫眼皮,滿腔意氣好似在這冰水澆頭中冷卻消散了。 他不是不念恩,但是人往高處走。他在這里看不到前路,爭和不爭一念之間,逐利的天平為他背叛加上了一點尺碼,然后就走到了這一步。 “本王很佩服你的勇氣,卻也惋嘆你的愚蠢。你若是真的聰明,就該藏得更久一點、深一點,等到本王對你完全信任,什么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你當年說的效忠沒有做到,那么你被我救回來的這條命——” 男人不及再辯解什么,陡然瞠大雙目。 寒光一閃,在空中揚起陣血雨。男人頸間裂開一條深深豁口,血泡咕嚕咕嚕著像砧板缺氧的死魚吐出的。他目眥欲裂,眼前顛倒個天地,重重磕倒在涼地上。 含恨不肯閉的視線中,血液沿著銀白劍尖往下滴,滴答滴答,濺濕了小片干凈的青磚地。隨后被黑底長靴踩上,走動間帶起黏膩的紅線。 今安環視院中所有人,“本王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錯過今天,地上這個人就是你們明天的下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