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7節
他顧得了頭顧不了尾,抓著袖口拖沓又不肯放開,反手一轉又把腰帶打個結。 今安收好藥箱,轉頭就見他幾乎把自己纏成蜘蛛網里的飛蟲,越掙越緊,看不過眼地嘖了一聲:“船上的時候你自己不是穿得很正常嗎?” 虞蘭時眼睫一顫:“我忘了……”這才系好衣裳,反應過來后覺得回答太荒唐,忙忙找補,“可能是病糊涂了?!?/br> “若是蘭時身體強健一些,到底不會因為一點小傷就成了這羸弱模樣?!彼麚炱鸬厣系拈L鞭,折起,上前遞給今安,眼中含著殷切的光,問她,“王爺,可有考慮方才蘭時冒昧提的請求?!?/br> 方才的請求,拜師,學武,強身。 他還惦記著這事,今安挑眉問:“當真要學?” 他即刻回道:“當真?!?/br> “不會一時興起,吃不了苦又要放棄?” “不會的?!?/br> “只是為了強身健體,不被病痛所擾?” 虞蘭時抿緊了唇面,抿得顏色更紅,回道:“……是的?!?/br> 今安接過長鞭,沉吟一會,到底不想輕輕放過,抬眼望著他道:“那么在此之前,本王先問你一句?!?/br> “剛剛小淮打你的那一鞭,當真是無緣無故嗎?” 始料未及,虞蘭時眼中的光陡得一暗,隨即被垂下的密長眼睫蓋住,他垂放在身后的手掐緊了掌心。 “小淮性子雖頑劣,被衛莽縱得放肆無拘,卻不是毫無分寸,也絕不會黑白不分隨意出手傷人?!苯癜睬浦嫔厦恳唤z神態細節,“虞公子,你說是嗎?” —— 來做客的客人在自家王府里受了傷,還是小淮打的,得知之后李管家額頭的汗就沒停下過。他忙忙備禮挑選護送隨同的人,再打好向對方高府解釋受傷原由和致以歉意的措辭。 客人披著件不大合身的大氅出得門來,仔細一瞧那大氅的顏色料子,可不就是王爺穿過的。李管家心里正嘀咕,又見客人停下腳步,回頭往除了守衛空無一人的府門望了又望。 李管家怕生枝節,忙忙上前道:“王爺已囑咐護送公子回去,公子請這邊上轎罷?!?/br> 面色冷極的客人應好,上了轎。馬車骨碌碌去到長街盡頭,拐彎不見。 李管家連連擦汗:忙活了大半宿,總算是把人送回去了,這么嬌貴難纏的客人可千萬不要再來了。 王府內某院落內。 “你個小兔崽子,一會沒瞧見就給老子惹事,還敢打人?你怎么不去上天呢!你給我過來,看老子不打死你——”這是衛莽的聲音。 砰、哐、嚓。這是衛莽的拳頭。 “小爺都跟你說了是那只狐貍精暗算我,你個臭大臉怎么就不信我!”這是小淮的聲音。 “你還敢躲?反了你了!” “我就躲!” 乒鈴乓啷、啷乓鈴乒。 這陣吵鬧的聲音穿過兩道院墻漸漸小聲下去,燕故一尋著機會跟在今安后面,打好腹稿才開頭道:“今晚小淮哭了好大一陣——” 今安沒有聽下去,偏頭問他:“你也覺得他做得對?” “倒也不是?!毖喙室幻亲?,“只是其中難免有些誤會,那小子被你一瞪,變得跟被惹急的狗崽一樣,誰都要咬,可不就要王爺你去和他說上一說?!?/br> “我在想?!苯癜驳吐暤?,“是不是我們真的對他縱容太過。不管原因是什么,結果就是他傷人。今天能被人三言兩語激得揮鞭打人,明天他就能騎馬上街踩踏平民,或是因為另一人說了不合心意的話,就拔刀相向。這樣放任下去,那么總有一天,他會觸怒強大不可違的敵手,死在亂刀之下?!?/br> 她目光一凜,正色望向燕故一,道:“就像我?!?/br> 燕故一也被她的神色所驚,嘴巴張合幾下:“應該不至于?!?/br> “我希望是不至于,所以這回不能再輕輕放過他?!苯癜矓Q了下眉心,“本王今天出去,收到了孔延的信?!?/br> 孔延,今安主北境時的三大將之一,在她離開北境之后代為掌軍。 來信報,北境與夷狄國土接壤的第一城——均望城外百里出現了夷狄斥候蹤跡,且半月間截斷途徑商隊數百人,擄財殺人。均望城守軍向主軍請兵增援,沿接壤線鋪開駐點。 兩國間平息不到一載的戰火,似有席卷重來的態勢。 這封信在一月前快馬送出,正值今安揮軍南下之時,輾轉王都幾地來到這里。 —— 付書玉當差的第二天早上,被燕故一帶去了地牢。 大朔律法明令規定,官員親王府邸內,不得開設私獄刑審,有犯者,不分輕重,一律革官,主事者腰斬,抄家,三族內皆貶為平民。而在前夜州大牢的寇犯被毒死半數后,今安便將剩余的犯人改關到了定欒王地牢中。 一應刑審由燕故一主管。 地牢設在王府最偏里、一處未修繕過的荒涼院落下面。 入口低矮,看守嚴實,只有交上特制的令牌,才能打開鐵門上青銅澆筑的重鎖,一道打開,又是一道,進去一道,身后便重重關上一道。 潮濕發霉腥銹混雜的氣味迎面,涼意戰栗著爬上臉頰脊背。 外頭大好的天光在越走越里越下的階道中漸漸泯滅,凹凸不平淌水的石壁嵌進火把,水聲滴答,火光昏暗。 “這地方挖在地底下,怎么掃都濕得煩人?!毖喙室徽Z氣懨懨,揮了揮面前嗆眼鼻的灰煙,“不過比起州大牢那邊,環境倒也不錯?!?/br> 環境不錯…… 饒是付書玉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在走下臺階后,也禁不住顫抖著抓皺了腿側的裙面。 原來走下來聽到的那些滴滴答答聲的來源,不僅僅是墻壁上淌下的水滴,也是刑臺上獄犯揦開的皮rou里滴下來的東西。 “付小姐不會以為,隨吏便是干干凈凈地走來走去,寫寫字就好了罷?!毖喙室黄沉搜鬯拿嫔?,語聲閑閑,“若是現在這場面都受不了,你不如趁早收拾東西,登上車轎,回你那富麗堂皇的王都司徒府去?!?/br> 這天午膳,付書玉回來時,精繡漂亮的粉白衣裳下擺濺了一大團血,嚇壞了笙兒。 看她嘔得面色慘白,一丁點東西都吃不下,笙兒急得快哭,求道:“小姐,下午我們不去了罷,我們不去了行不行?” 付書玉換了身紫紅色衣裳,束上袖口,對鏡簪鳶尾簪,輕聲而堅決:“不,我一定要去?!?/br> -------------------- 感謝小淮送來的言情線! 第33章 甘沐城 菅州侯的儀仗在兩天后進入靳州邊界,東行向洛臨城。 驛卒先行來報,衛莽當即點兵披掛,領命出城五十里迎接。 燕故一看著長隊兵馬疾行而去,理了理袖口,說:“沒想到這位菅州侯真敢來,孤身入險地?!?/br>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他既能藏鋒芒,從一介外室子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能殺舊臣立威,借此提拔自己的新勢力。這位的膽色可是大得很?!苯癜蔡а弁送麞|邊的日頭,揚鞭掉轉馬頭,往城門內走去。 半月多前,定欒王率兵入主洛臨城,于黃昏時踏進長街的鐵騎洪流聲還尚未退去。 在此之前,西北邊疆戰火波及不到的這處無戰之地,百姓日常平靜祥和,在瓦片完整的屋檐下安居樂業,每日最大的煩惱不外乎是早上買菜被多要了兩個銅板,雨水多淹了農作物,地頭蛇又來討要保護費。 看起來,兵富馬強與這塊地頭半點關系也無,也并不需要。最多就是在戰火風聲從幾千里外的地方傳來時,事不關己,嘆息幾句。 直到一波又一波的兵士來了又去,死在江上的人卻越來越多。每天出江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遭,靠水為生的活計甚至成了一道催命符,一日重過一日地敲打在洛臨城百姓心頭。 或許,當真沒有和平的年代,只有暫且和平的地頭。而當有朝一日不可抵抗的人禍驟然襲來,沒有強盾保護的城池又能抵擋幾次重擊? 一次就可以將其掀翻。 然后,定欒王軍來了,半月內雷厲風行將毒瘤拔除。長軍撤到城外五里駐扎,搭起一片無邊無際的營帳,直延綿至目之所及的天盡頭。 這場勝利來得迅疾而悄聲,又被說書先生們走至街頭巷尾,布道般循循講了一回又一回。 二人騎馬從主街上慢悠悠地走過,就見到了好幾個露天或蓋瓦的館子里,都有人正揮舞著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講些什么。 今安勒住韁繩聽了幾句,了然瞥向燕故一:“你做的?” “哪里哪里,屬下只是將故事簡單抄了幾遍賣給了一些人?!毖喙室灰彩菦]想到,“誰想他們竟是如此的有才華?!?/br> 今安聽了只想搖頭。 路人迎面見著這二人,有在接軍入城當日見過的覺得眼熟,也想不出是什么時候在哪里見過,更多的是為二人的容貌氣度贊嘆。 “俊吶,真俊吶?!?/br> “穿白衣服的好看,紅衣服的那個更好看!” “紅衣服的是姑娘家罷?比我見過的好些兵爺還瀟灑些,真真的?!?/br> 對面檐下坐著三兩婦人,就著新提的井水在擇菜,邊不住往那騎馬走遠的兩人背影上瞧,等看不見了,才意猶未盡地扯起其他話。 “我聽二舅他鄰居侄子說,他每天從山上砍柴回來都能聽到城外在練兵,哎喲嚇人的呀,跟雷公打雷一樣!” “我也聽到了,都傳到江上去了,實在是威風?!?/br> 各條主街上左右張望一下,都可以看見官衣佩刀身姿筆挺的兵士,在有序巡視,替代了之前腆肚坐轎的官爺。 “不像之前的那些個官爺,看菜下碟,專挑軟柿子捏,遇上幾個當街勒索收保護費的,只會避開——” “就是就是!” “對面人家開酒樓的就有福氣了,哪像我們這種小本生意的,天天賺不到什么還要倒貼錢出去!” 其中一個開小食館的邊說邊向對面努努嘴,旁邊的跟著去瞧,不巧正對上樓里走出個長裙繁復明眸善睞的女子。 對上眼,幾人一下紛紛避開。沒法子,嚼人舌根肯定要被抓住啊,抓住了肯定要對罵啊,可是對上那么多回都罵不過啊,可不得早早避開。 煙娘一瞧那幾個長舌婦湊作一堆,就知道又在說些什么是非,懶得理睬,回身指揮伙計把吃白食的扔出去。 “走你嘞!我們掌柜今天心情好,讓你洗一百個碗就放過你,再有下回,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金阿三看著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拍了怕手上的灰轉頭向煙娘邀功:“掌柜的,我做的好罷?今晚可否多給兩個雞腿……” “行了行了,想吃自己夾去?!睙熌锎蠓降財[擺手,捻帕拍了拍裙上的褶皺,復抬頭往長街兩頭望了望,轉身回去了樓里。 樓里四座陣陣掌聲叫好聲,沖著臺上正抽空喝水的說書先生拋去許多銅板,無疑是剛剛那一段講得極其精彩。 講完的是定欒王化名為的安平侯,在北境驅逐夷狄軍拿下第四州城,智勇殺敵的精彩戰事。 可以想見說書先生已是被饑渴難耐的聽客們逼急了,不得不拿出肚中藏貨,一一說來。 在座聽的有走街遛鳥的富戶,有凌晨入江剛回的船家,也有趁閑暇來一陣又走了的各色人等。 “在座要知道,北境與我們這處的吃穿行用各種,皆是大大不同。我們吃的是稻米,那邊是麥子、面食。我們坐在家中推開窗,就可以看見底下橫貫城中的流水。那邊,卻是要跋涉上幾十里地才能去到城中為數不多的綠洲上取水,尤其是身處中部的甘沐州城最為貧瘠?!?/br> “但水源貧瘠帶來的這些疾病與死亡遠遠不及另一件事,給甘沐州城造成的災難深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