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8節
第21章 酒圖圍戮(二) 菅州確實地小兵弱,商貿農工更是平平,與靳州堪稱難兄難弟。不同的是,靳州曾有憑洛臨一城輝煌不可及的時候,菅州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封地無功績又泯然于眾,大抵是當權者之痛,越是如此,越是計較。 不然也不會因為監軍一句無心戲言,就牽連到北境頭上,三年間對今安的地方彈劾,也都有菅州的一筆功勞。 “現在當權的菅州侯恰恰是三年前新任。當年老菅州侯病亡,留二子,存疑的是,大子掌兵,二子司文,卻都在老菅州侯亡去兩月內接連無故暴斃。無世襲者只能由朝廷收回封地,眾幕僚焦頭爛額,感嘆生死存亡之際,甚至要以旁系遠親小兒先作世襲充數。正這時有一女子自稱為菅州侯外室劉氏,攜子登門認親?!?/br> 燕故一將酒杯擱上靳州左邊那彈丸之地,“便有了如今這位菅州侯?!?/br> 今安問:“果真是親?” “滴血驗親?!?/br> 今安聞言搖頭笑了一聲。菅州侯已死,二子又先后暴斃,那么究竟用的誰的血去驗親?驗親的血尚且不知是真或假,那親呢? 她支頤聽得津津有味,“這么說來,第三子從天而降,救菅州于危難之時。他又是如何?” “不如何,未見其面,聽到的都是些風聲?!毖喙室恍煨煺f來:“去年秋,菅州侯麾下有謀士醉后與人說了一句,主公多疑也。被菅州侯聽去,隔了一日便尋由將那謀士賜了百杖刑?!?/br> 百杖刑,顧名思義,是要打足一百軍杖的刑罰。說慘烈,比不上凌遲腰斬,同一個下場,卻要比斬首來得更加折磨漫長。 重達數十斤、兩掌厚寬的實木軍棍,需一壯年兵士雙手舉起,使全力才能揮下。十杖只是小懲,二十杖皮綻,三十杖血濺,五十杖之后骨裂刺入rou里,再打下去,就只有碾碎rou骨、折斷腰臀的下場。 被杖刑之人往往無數次痛昏又痛醒困于阿鼻地獄里,鈍刀子割rou不外如是,死亡才是解脫。 刑時之長,所見之痛,向來是高位者拿來唬眾造勢最好不過。而那被杖刑至死用來造勢之人,還是當年將菅州侯奉上如今地位的功勞者之一。 今安指出其中一點:“醉后?即是暗地私下相談,總不會當著明面高談闊論,仍被聽到?!?/br> 一句暗里三兩人聽到的話,說不定轉眼就忘,未料被傳到其主跟前,招致殺身之禍。單從這一點,就可知這位將將任位三年的菅州侯,其耳目已然不知布置到何等精細之處。而那謀士一句醉后胡言,卻落得這個下場,由此不難看出菅州侯容人之量。 也或許是位子得來不正,坐得不夠穩,一絲風言風語便能叫他疑竇暗生,更借機拿來震懾底下群臣,殺雞儆猴。 “親眼看見同僚這等下場,物傷其類,余下者不說心寒,也要退避。之后告老者數,可,是真的告老,還是以此脅迫上位者,我們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毖喙室慌e杯向西南方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舊勢力難免有倚老擅權的弊病,誰知這結果又是不是正合年輕的掌權者心意。今年,菅州侯幕僚已呈一片新貴之勢?!?/br> “因時造勢。這么說來,這也算是個聰明人?!苯癜猜牭竭@里,對菅州侯一分贊賞,九分厭惡:“但手段雖狠,心思卻浮?!?/br> 不憑功過,不計德行,只恃好惡殺人。這被仗刑之人的死就如一根刺一樣,即便重扶新貴,前人的下場就擺在那,看著心思難測且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的主公,即便是要效忠,又有幾人敢獻出一往無前的忠誠呢? 燕故一不置可否,他手中拿著杯清酒喝了一個晚上,只淺了薄薄一層水液。 不小心晃一晃,杯里的酒還要灑出來弄濕袖子。 在座二人,今安無論靜坐或懈怠,身骨皆是鋒挺,如隨時亟待出鞘的劍。常年習武已然練成了骨頭形狀,除非打碎磨灰。 燕故一不同,他是無時無刻自我約束的筆直端肅,鮮少有放蕩形骸行不正坐不直的時候。 曾也是顯赫名門的貴公子,哪怕已過了這么多年的北境風沙磨礪,幾經波折,他也仍記得自己來自哪里。被教鞭規塑的那些禮儀克制刻進了骨子里,輕易無法遺忘,不肯也不能忘。 二人相遇于微末之時,當然,不是什么友好且一見如故的相遇。 那年燕故一被流放邊疆,發配到軍營里做最下等最臟臭的活計,為奴為仆端屎端尿,過的日子將將比敵國俘虜好上那么一點點。 當時的燕故一,還未修煉成如今這樣厭憎不露色的高深道行。十二三歲的孩子,比現在的小淮還小些,少年都稱不上,偏生已經長出了一把寧折不彎的硬骨頭。 看著硬,打著真脆。 一身咔嘣脆的骨頭從進軍營開始就被打得頭破血流,十多天好幾輪打下來身上幾乎找不到塊好rou,處處生瘡流膿。如此也不肯向人低頭,被綁在軍伍最后面拖了一路,快被拖死。 是被好管閑事的衛莽抗到今安帳前。 今安那時剛做上百夫長,有自己的小帳和可派遣的一百名兵士,衛莽就管在她手下。見衛莽又扛著個頭腳朝下渾身血淋淋的人進來,今安真是懷疑,自己這帳里就是處救世救難的活菩薩落腳所。 在此之前,衛莽已經撿過受傷的飛鳥走獸若干,別人是拿來吃,他是救活放生。虧他長著張怒目兇相的丑大臉,一顆心軟得是一塌糊涂,屢罵不改。 那小少年被放倒在干凈的毯子上,四肢像被折斷,身上腥臭的污血滴滴答答掉得哪里都是,不僅弄臟了她的毯子,還有力氣推開扶他的衛莽,搖搖晃晃地掙扎要出帳門,滿臉寫著讓我早登極樂,第一句就是:“別管我?!?/br> 今安轉頭就看向衛莽:“聽到了嗎,趕緊送走?!?/br> 衛莽自然是沒有聽她的,聽了,恐怕就不會有之后談笑動三關、不做一國相的燕故一了。也不會有今夜這場以酒作圖、話盡諸侯的圍爐夜談。 點著酒圖一塊塊數下來,今安發現自己是個沒朋友的人。她伸手把菅州那塊水圖抹去,道:“你說的這些人,趨合奉從,好勝張狂,多疑機詭。那么這枚華蟲紋印的主人,究竟是誰?” 夜已深了,吃得肚子溜圓的小淮早被人揪著后領子提回去睡覺。衛莽去而復返,手里順道拎回兩大壇子酒。 他大馬金刀坐下,一氣飲了半壇,長吁一聲:“小淮在這,老衛我都不敢放開了喝酒,可饞死我了?!?/br> 橫掃了桌上大部分酒的人這樣說話,叫人不知道怎么應他。 衛莽這人向來不怕冷場,別人不搭理他還要再貼上去,哈哈笑幾聲,順手拿起桌上幾張紙瞧了一瞧。幾張紙正是從剛才那封印著華蟲紋的信封里拿出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人的功績經歷,寫的是誰,知情者一看便知。 衛莽于是越看越是眼熟,最后“嚯”了一聲,拍下紙,震得桌上碗碟亂顫。他一雙眼睛瞪大看向今安,道:“寫這些的家伙不簡單吶?!?/br> 今安不動聲色,燕故一愿聞其詳:“哦?” “我和王爺認識這么多年,一起經歷了多少事情,想想都不一定有這張紙上寫得清楚,我看吶,”衛莽擰眉措辭,最后說:“這人肯定是和王爺有仇?!?/br> “哈?!毖喙室粵]忍住笑了一聲,搖搖頭道:“天底下與咱們王爺有仇的可數得過來?” “這話對極?!币庖娨幌蛳嘧蟮膬扇嗽谶@件事上難得相通,互碰了一杯。 衛莽將手上一碗滿得溢出的酒喝完,扭頭看燕故一手上還是半點沒少的酒杯:“你喝的什么鳥酒,裝模作樣?!?/br> 一言不合便要吵起來。 燕故一現在沒心思與他吵鬧,接過那幾張看了幾回的紙,再掂量了一番:“我方才與王爺正數遍那么多仇人,還沒數完,發現哪一個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可能?!?/br> 衛莽聞言嘁了聲,“何必做這么多功夫?!迸淖蓝?,“讓他們只管來!來一個,我便殺他一個,來兩個,老子便殺一雙。最后不都得戰場相見,哪費得了那么多腦子?!?/br> “舞刀弄槍,不過是下下等?!毖喙室徽f。 這話不中聽,衛莽登時扔下酒壇就指了過來,橫眉怒目道:“你小子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衛我手上的刀救了你幾回小命,你給我好好數一數,竟然敢瞧不起我?!?/br> 那根差點戳進眼睛的手指被白玉杯推開,燕故一含笑道:“既能兵不血刃,何必打打殺殺,還臟了地方?!?/br> 衛莽差點忘了,眼前這個向來吃人不吐骨頭,心黑得很,別人輕易不能在他手上討得了什么便宜?!白顭┠銈冞@些咬文嚼字的酸人?!敝烙貌簧纤?,能偷懶,衛莽揮揮手,不再理他,自顧捧了酒壇回去。 桌面上那副酒圖也漸漸失色,成了一片依稀可見的斑駁痕跡干在那里。 這漫長的夜,也將西亡于金烏振翅的光芒之下。 第22章 入書人 虞家大門前。 兩鬢駁白、支釵扶搖的貴夫人一落轎,便在眾多侍女的攙扶下,步履急切地行進府門。她捂著心口一連串地直喚:“我的心肝呀,我的心肝啊?!?/br> 正是幾日前去了坐山寺禮佛的虞家老夫人。 每年一次慣例的參禪養性,自虞家老太爺仙去后,二十多年下來老夫人風雨不改越加虔誠。沒想到在寺里住了不到兩日便聽到孫兒遭劫的噩耗,虞家老夫人當下心急如焚,齋菜都未吃兩口便喚人驅車趕了回來。 虞之侃收到消息趕過來正堂見母親時,虞家老夫人剛從逢月庭出來,迎面見到他便是兜頭一通痛罵:“我將好好的孫兒交給你,看看你這個混賬老小子究竟做的些什么好事!天底下的錢是能都收進你口袋里的嗎!竟棄我孤苦無依的可憐孫兒獨自一人在那吃人的惡船上過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啊,這不是來催我孫兒的命數嗎,剛剛看他都已經……” 說到這里,老夫人已是不忍再說下去,霍然跌坐在圈椅上捂面哀哭。 虞之侃先是被淋頭罵得無辯解之力,又被母親這般大動肝火的情形嚇得一怵。忙忙上前告罪討饒,邊使眼色差下人去請夫人虞氏。 下人機靈,也見慣了,當下腳跟一轉去了后院。 別看虞之侃名里頭有個侃侃而談的侃字,遇上家里兩個女人,在外能言巧辯的一張嘴真是封了膠糊一般,除了道歉說我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再做不了什么事。一旦家中生內亂,他往往只能退避三舍,還是得交由他夫人出馬。 虞夫人陸氏是官宦人家出身,才情心性氣度皆是上佳,且極善周旋之道。這不,陸氏一來,輕言巧語,幾句便哄得虞家老夫人心中寬慰,拍著她的手道:“還是你善解人意?!?/br> 不像那個糟心兒子。 糟心兒子虞之侃這才敢上前,這般那般,把寇禍的前因后果詳詳細細地解釋了一通。生怕哪一點講得不仔細就要惹得母親再次大發雷霆。 老夫人將一整件事聽下來已然心里有數,仍是恨鐵不成鋼,怒指沒出息的親兒子道:“虧你做這當家老爺,還敢自詡不畏強權,人家幾句話就把你唬得把兒子送出去當誘餌!此番幸虧那位大人說到做到,真將蘭時全須全尾地帶回來,若不然,我看你該將如何!” 虞之侃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能聽任罵之。 陸氏頗為擔憂地道:“雖說劫難已是過去,可是……母親您剛剛也有去看過,蘭時他身子本來就弱,此番遭罪,身體上的傷是一方面,怕的是他心里也……” 由不得人不多想,洛臨城中得了癡傻瘋病的人,并不都是天生的。其中不乏遇到天災人禍磋磨,難以承受至心性大變的,最終徹底行為癲狂。岸上人都說那艘船回來的時候,滿甲板上的血跡尚未被沖洗干凈,那間東南房更是被毀得沒一塊好地。問起楊嬤嬤他們也是個個不知。船上一天夜除了知曉是官兵最后救下的,其余內情竟是一概不知,可不煎得人心肺都焦。 虞家老夫人正想說不至于,話到嘴邊還是停住了,不敢那么篤定。只好退而求其次,又將虞之侃好生罵了一頓。 —— 一大串賊寇被綁著提溜下船的場面,隔日已從江岸上傳遍了全城。 心頭大患徹底剿除,一時間舉城揚眉,將定欒王的美名夸上了天。有說書人借機捕風捉影編成故事搬上了臺面,驚堂木一拍,說的惟妙惟肖,猶如親見親聽。 “……聞說那安平侯有雅心,常佩一把長劍,將劍取名為見雪。見是為看見,雪卻是隆冬大雪。這就奇了怪了,為何要將取人性命兇煞至極的物什,來取了這樣意為無瑕的名?看官們可是也有此問?老朽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去打聽了好多圈,可稀奇的是,竟都無從得知?!钡紫碌菚r起了一陣被吊起胃口的噓嘆,又忙忙靜下等待后文,“且知安平侯善劍術,一把長劍舞得如同手中游龍,頃刻取敵首級?!?/br> 坊間書話頗多無中生有,何況將那等上上人拿來做口中配瓜子下酒的熱鬧,實在很不像話,更怕被問罪落獄。于是從事這一行口技活的聰明人便早造了過橋梯,將王侯名取諧掐尾地做了化名。 定欒王搖身一變,成了安平侯。 平常琵琶戲曲撫弄的高臺上,那說書先生手捻胡髯,作故弄玄虛狀:“但,這等場面在這艘船上卻是看不到了,因她此時無佩腰間長劍,只帶了一把通體銀白的匕首??删驮诓蛔闳叩木嚯x外,賊寇的首領虎視眈眈地,緩緩抽出了手中的寬刀,二人在江水浩瀚飄蕩的大船上對峙——” “尺長短匕對上數十斤重的寬刀,無疑是以卵擊石,勝負已定。卻看安平侯面上無半分波瀾,罩在左臉的黑甲刻著半幅獠牙鬼面,直欲擇魂而噬。究竟,這一場短兵相接的勝算到底有幾分?安平侯又是怎樣脫險,救全船于危難之中呢?”驚堂木高高懸起,落下,“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說書先生將驚堂木一拍一收,拍案落定。 樓里的客人坐得是滿滿當當,聽得興頭大起,突然就斷在了精彩即將展開的地方,紛紛老大不樂意的喊起來:“誒,怎么就說完了,再繼續說呀,我們多給點賞錢還不行嘛?” “我新買的二斤炭燒瓜子剛到,你就給我說這個?” “莫不是嫌這么多人不夠排面罷!” “是啊是啊,繼續啊,別攪了大家伙的興……” 長須冠帽的說書先生也是難得遇到這種情形,連連討饒,說還得趕下一趟。 伙計金阿三正聽得津津有味,聽見這未完待續的說法,不由得嘟囔抱怨道:“怎么說著說著又沒了,專吊人胃口?!?/br> 煙娘理著帳頭也不抬:“不過是人家還沒來得及編好后面的,只得回去好好編完才能說來給你們聽不是?!?/br> 掌柜的一慣愛說實話。 金阿三聽了這話吶吶無語,細想又覺得頗有道理。西南角有客人揚手要茶,他連忙甩開汗巾迎上去。再回來,就見門口進來個熟面孔,穿著高府大門的家丁服飾,正和掌柜的搭話說要定酒。定眼一瞧,可不是前幾天才在街上見過的老熟識李順。 “喲,怎么來了?” 那李順見面先帶三分笑,“正好有差事忙活?!?/br> 煙娘埋頭在賬本里,見金阿三過來搭手也樂得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