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9節
李順說:“我們府上明日要擺酒宴吶,管家特意讓我來煙波樓里定酒?!?/br> 金阿三恍然:“上次說你現在是在闌井街虞家府上當差罷?!?/br> “可不是?!崩铐樣袀€舅舅在虞府上當管事,最近府里缺人,就把他撈了進去。也虧得他會來事也能干,做了幾個月就在掌事管家手底下得了這次擺宴酒的肥差。 金阿三有些納悶道:“不對呀,那虞家老爺不是自己珍藏了幾個大酒窖子的好酒嗎,說是天南地北收羅來的,從來不肯來外面采買酒釀的,怎么這回……” 這個問題正說到點子上,那李順也是個好嘮的:“這事說給你聽也無妨。你可記得前幾日里我們城里的那位大人物剿了一窩賊人的事……” 近日來風靡街頭巷尾的大人物還有誰,剛剛還出現在說書先生的話本里咧。金阿三接了李順使來的眼色,忙忙點頭。 “三日后宴請的可不就是這位大人物,聽說這位在頭幾天進城的接風宴上,可是對你家煙波樓里抬去的美酒贊不絕口呢。我們管家一聽到有這事,忙忙就讓我快點過來定酒,生怕哪處不妥帖擾了貴客的興致?!?/br> 說到這里,李順想起什么,轉頭去看案后,“當時煙掌柜也在接風宴上,對罷?!?/br> 煙娘手頭翻的賬本停在那一頁,像是忘了翻,聞言抬頭看來。她今日只簡單描眉和上了一點淺紅胭脂,往日做艷妝的芙蓉面上顯出尤其不同的清雅來。她問:“酒什么時候要?” “就這兩日,總不好誤了宴會的時辰?!崩铐樥f。 話頭斷掉,旁邊金阿三才覺出味來:“是呀,當時賊人劫船的時候,那虞公子不就是在船上嘛,那天早上我還和掌柜的說起這事,說怕是兇多吉……”說著打了下自己嘴巴子,“看我這不著邊的。幸得吉人自有天相,后面當天傍晚不就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嘛?!?/br> “是啊是啊,幸得貴人相救,那可是天大的大恩情。老爺夫人此番特地設宴,就是要好好感謝貴客?!崩铐樥f到這里,不由得踟躕,“就是、就是……” 金阿三一看有內情,八卦心點燃,順著接:“怎么?” 李順又朝他使了個眼色,金阿三忙忙附耳過去,聽他悄聲說道:“怕的是經歷了此番劫難,即使被人救下來,我家公子怕也是不好咯?!?/br> 金阿三大吃一驚:“莫不是……” “可不就是?!?/br> 這話說了相當于沒說,金阿三急得連連問,“那是怎樣?” 但是各府有各府的規矩,尤其越是門庭高貴的對底下人管束得越是嚴格。即便李順向來慣會碎嘴,也不敢冒著被人趕出府丟掉肥差的風險再多說什么。任憑金阿三幾次追問,李順定好酒數便急忙告辭回府復命,空留下教人抓耳撓腮的懸念。 金阿三在后面嘆了聲晦氣:“怎么今天的人說話都只說半句?!?/br> -------------------- 元宵節快樂~ 祝大家不僅今天,年年歲歲皆得所愿~ 第23章 逢月庭(一) 又是一日黃昏時。 逢月庭中,竹聲瀟瀟,落英扶風。 沿竹道一路往里走,拂開垂落擋門的錦簾入內,余光皆是金玉華貴色,暖爐煙與檀香罩上周身。 一向平整鋪毯的地上有些扎眼,低眼一看,幾刻前仍掛錦繡袍服上佩戴的玉墜,在地上摔成了幾灘,淋漓破碎刺著光。 名柏生怕踩到,小心翼翼避過,他手上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酸而重的味道未近前便教人聞之退避三舍。他走到隔屏旁,把藥碗遞給捧腮發愣的辛木,向窗邊使眼色。 辛木轉頭一瞧,一下就鼓起了腮幫子。 他們那不省心的公子又跑去窗邊吹風了。 自從船上下來,公子的毛病好似愈發治不好了。說傷勢嚴重,其實都是些皮外傷,脖子上的淤痕看著嚇人褪得也快,鞭傷和胸前那一大片淤青是難看些,好在處理及時得當,好好將養,不日便可以痊愈。 偏偏,就是這些靜養十天半月就能好上七八成的傷,養到現在反而愈加嚴重。夫人過來盯了好幾回,公子回回都說好,轉頭便忘個干凈,不是藥晾著忘喝誤了時辰,就是去動筆動琴裂了傷口。 底下人是勸也勸不動,管也不敢管。只能像從前一樣回回垂頭搭眼地去請夫人來,次數多了便顯得辦事不力,于是乎近日逢月庭的下人調動尤其頻繁。 至今公子身邊伺候的,勉強留了自小一起長大的名柏名仟二人,和個只有腰高的小娃娃辛木。 辛木年紀小懵懵然,再大個兩年就能懂得底下伺候的人時常說的“公子原是來凡間修仙,大抵不日就要回天上去了”,這句話里到底飽含多少心酸無奈。 小娃娃踮腳把藥碗小心放上桌子,轉頭去抱了糖罐來問他:“公子是喝藥前吃糖,還是先喝藥再吃糖?” 嬤嬤囑咐說的,要問公子怎么喝藥,不能問要不要喝藥,因為他一定說不喝。 窗邊人頭也不抬,說:“晚點再吃?!?/br> 辛木:…… 跟嬤嬤說的一點都不一樣,上次使這招明明還很好用來著。沒法子,只能抱著糖罐在他旁邊擠擠挨挨撒潑耍賴,讓他快些記得喝藥。 整個逢月庭中只有辛木這個小娃娃敢這樣做,大不了被賞幾碗苦汁水。 自小伺候的名柏名仟二人是打死也不敢放肆。一人拿笤帚撮子清掉地上的碎玉,一人整理好宴上的衣裳束冠配飾,一一將軟羅挑上熏籠,悄聲做完這些,垂首立在兩旁等主子下吩咐。 窗邊的搖椅搖搖晃晃地吊人心弦,上面坐著的人,不披大氅不捧手爐,在這秋風瑟瑟的時節,只著一身單薄衣袍,束發的飄帶勾繞長墨發落在肩肘上。 他指間反復捻著一枚小小的東西,細看,不過是平??垩鼛У你y扣子。那點銀光在稠黃色的日暉中熠熠亮著,沉在墨池般的眼眸中。 外面傳得命不久矣的虞蘭時,面色較之前蒼白了些,拿筆的手指跟要碎掉的琉璃一般。即便病得這樣,也不將眼風往那冒熱煙的藥碗撩去一下。 許是小時候無論醒著夢著,身上周遭都是沒頂般浸著藥味,浸透了心肺,長大些,他便尤其厭惡。 喝不喝藥都是這樣,喝了藥不會強健到哪里去,不喝藥也不會死。既如此,又何必往口中倒那些酸臭難忍的苦汁。 于是在摸到些旁人所能容忍的自由后,他開始憑著性子放肆。然后發現,身邊人給予他的自由,似乎并沒有設限。得知這些,有些恍然,有些無奈。 幸而他不貪心,生在鐘鳴鼎食之家,除了天下至高至尊那些權力,其余世間一切于口腹于眼鼻于一切感官的錦上添花享樂之物,他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身處青云上,所看皆塵埃。 一如他腰上佩掛過許多價值連城的玉墜,往往被毀于他百無聊賴之際扔來聽個聲響好聽。 喜惡本就不用編造什么理由,哪怕旁人看來實在荒謬。 莫說這些原來就厭惡極的苦藥,每每喝上一回,都要讓滿室各處點上nongnong的香料驅散。 桂花香、松青香、好似胭脂膩人的未名香,近來是檀香。隔些日子換一種,檀香用了一段時日,本來要換,船上一遭回來后,他卻丟不掉了。 此時室中滿是檀香,香線燒得半立半折下一段青灰,灼燒的那一點在風過時陡然粲成猩紅,青灰落在他袖邊的香臺上。 指間的銀光終是漸漸湮滅在暗下的天色中。 虞蘭時抬眼望向窗外。 天邊殘陽漸漸落下四方檐角,好似平常,卻不同以往。 宴席待開,定欒王車架將至,全府俯首以待,饒是辛木不懂,在這種氛圍下也不免感染了幾分緊張,吃空了糖罐。 連往日吵鬧不休的野貓庭雀都靜聲了。 門外的柱影越發傾斜,直至將將淹沒在暮色中之際,被掛起的紅燈籠挪上門格。 —— 一聲鳴鑼,響徹壓至洛臨城郭的烏金天幕,由遠及近,如驚雷乍沸在喧囂夜坊,聽者無不回頭,循著座座懸燈樓臺,望去霎時聲色俱寂的那端。 只見兩列快騎執旗開道,護著一架由四匹高頭駿馬驅拉的富貴車轎縱行,清平闊街中央,頃刻即至眼前。 馬蹄聲恍如一場隨雷而至的驟雨,落至人間倏忽來去,又一聲鳴鑼下,余聲未散,車架已去到了長街盡頭。 虞府門前,虞之侃攜著夫人陸氏接迎賓客,眼看開宴時辰將至,正主久久不到。正此時,忽聽鳴鑼聲聲近,轉瞬,駿馬帶轎闖入視線。 棗紅車架,嵌金,懸佩,前有佩鞍環纓的四匹高頭駿馬,左右是長列穿甲持劍的護旗。觸目所見聲勢威赫至極,教虞府門前滿地慌忙退讓的權貴車架盡皆失色。 車轎行至眼前,馬夫長吁一聲,揮鞭止轎,駿馬揚蹄,重重踩落,轟然停了這場雷忽雨驟。 這一下,虞府門前見者退避,紛紛行禮。 轎里人掀簾——赤色大袖的衣料顏色過重,稱得扶簾的幾根手指纖長俊秀,而后簾布抬起,于堂皇明火中露出半副下頜與紅唇:“本王來遲了?!?/br> —— 鳴鑼聲越過朱門大墻重重回廊,乘風湮進瀟瀟作響的竹林中。 今夜是答謝救命恩人的夜宴。 新任靳州的掌權者,應邀撥冗前來。 剛剛名仟又收到管家派人來傳的第三回 話,說是貴客將到,老爺念及公子傷重不便隨席,只需在開宴時出面答謝貴客恩情,以示敬意即可。 這已是省之又省的步驟。 名仟回屋遞話,名柏正往公子那截纏著紗布的脖子系白色緞帶,好將不便見客的傷處遮住。虞蘭時半抬著臉,目光從下撇的眼瞼隙處向門邊看來,又清又冷。 他聽完嗯了一聲,抬手從案上的托盤中挑取了一塊和田玉佩。玉佩色溫潤剔透,只一角淬點著不規則的紅。 公子以往最好潔凈無瑕的羊脂玉,近來卻偏愛摻紅的雜色玉。 好像是從船上回來之后開始的。 名仟將這點子稀松疑惑按下,上前接過玉佩結進公子腰帶,壓下袍裾,邊將聽回的消息說出:“定欒王好大架勢,四馬拉轎,親兵開路,到開宴時辰才將將到了府門前?!?/br> 見公子面色毫無波動,他繼續道:“聽說正與老爺相談甚歡,還說了句公子風姿極佳,江上一面難忘?!?/br> 虞蘭時正撫上被幾層布料悶緊的脖頸,聽到一面難忘四字,不以為意:“靳州新任,總得拉攏一些助力?!?/br> 素未謀面,哪來一面難忘之說,不過是些應付的場面話。 洛臨城中或駐扎或路過的兵馬數不勝數,向虞之侃遞來的結交信更是不計其數??吹枚嗔?,總知一二分其中要害。 但這位定欒王怕是想岔了,父親從來取中庸之道。今夜宴席后,即是點頭之交。 他伸手拿起擺在窗邊的那碗藥,剩一絲余煙的黑稠液體盡數傾倒進盂瓶里。 辛木方才已被嬤嬤帶下去哄睡,名柏名仟見狀垂首默然。 虞蘭時擱下碗,心道,什么憑空捏造出的救命恩人,他不認。 步出逢月庭,長廊懸燈環繞幾折院落亭閣,蛇行蜿蜒去。 內庭所過一片沉靜,只有來往仆從奔忙的腳步聲。遠處,府門前的鼎沸人聲穿過數道門墻悶悶作響,敲上耳際。 恍若萬頃雷霆來前一山江的空寂無聲,天外云裂哀鳴。 萬物屏息以待一瞬撼天徹地。 虞蘭時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有這想法。心神不寧間,前頭迎客的宴堂已起了鼓點。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