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7節
實在是家里這幫人就沒幾個會來事的,整日只會到處拉仇恨,半點不體諒維持和睦的辛苦。要不是有他老衛兜漏著,這個家早就散了。 不說別人,單說眼前這倆。 第一位自不用說,位高權重心狠手辣,天底下沒幾個敢得罪她的,得罪了也沒什么好下場,凡事干就行了。他老衛不敢多說這位什么,大家自己也看得到。 另一個正經起來倒也得了不少諸如足智多謀算無遺策的美稱,長著一張斯文小白臉靠著出賣皮相騙騙人也能過上好日子。怪就怪在這小子嘴毒啊,毒過黃蜂尾后針,心還黑,黑得毛筆蘸上能寫字。 偏生人家藏得好,一大群人排著隊等著被他賣了再幫他數錢。 他老衛曾經年少不更事的時候就是那個幫人數錢的,被坑得褲子都沒了還跟人道謝。等等等等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到如今,甭管他燕故一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是他的錯,一定是他的錯。 天底下還有誰能坑得了他呀。 燕故一聞言哂道:“付氏女給了你多少好處?!?/br> “誒你這話就不對頭了,老衛我幫理不幫親,這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這一掰扯就能掰扯到六七年前老掉牙的事情。而場面不外乎是衛莽嘮叨個四五句,被燕故一回一句噎得更生氣。都是平常,就是吵得慌。今安經過這兩天忙碌正乏得很,什么天王老子頂了天的事情都沒勁去理,被這催眠曲一樣的吵鬧聲吵得更是困倦上涌。她叫停了這幼稚的場面。 她想起要算的賬,問燕故一:“昨日下午回來報信的那個少年,現在何處?” “已經關在了府牢中?!毖喙室坏?。 今安眉目一舒:“做得好?!?/br> 燕故一早在第一眼就發現端倪,在今安帶人出江后,便將少年關押提去審問,結果一問三不知,少年一臉受驚惶恐樣??裳喙室荒抗夂蔚榷纠?,至今沒遇上比他會玩心眼的,少年偽裝的畏怯、手上常年握刀劍才有的繭子、下意思藏入袖中的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破綻百出。 “許是他做賊心虛,抑或急功好進。竟想趁夜逃脫,被我安排在門外的人當場拿下?!毖喙室粚⑵渲薪涍^風輕云淡地說來,“就是嘴巴有些硬,少不了要吃些苦頭了?!?/br> 衛莽就在旁邊看著兩人你來我去地料理人。 “今夜帶回的這批江寇也由你主理審問?!?/br> “是?!?/br> “本王倒要看看,這一遭亂事,州府尹要如何交代?!?/br> —— 今安回到自個院中,燈火通明,一道青石板磚鋪成的小路從院門口一直蜿蜒到堂門前,小路兩邊栽種了徐徐飄香的桂樹與低矮的花株。 原本兩邊栽種的是一片密密的竹林,自那場抄家大火后長起來的,無人踏足管理之下,竟趁著天光雨露抽成遮天蔽日之勢,風一過,沙沙聲不絕于耳。 實在風雅,真就是一個極適合暗中埋伏的寶地。 燕故一看后便命人砍了整片竹林,重新栽了桂樹,仍按五步一棵的間隙。這樣布置下來,只從院門處一望,便可一覽無余。 硬生生將處風雅景致改得像捅了誰家的香料鋪子。 滿院仆人侍女早早點亮各處,備好衣衫熱水,而后退下。留下一室清凈,案上新折的幾枝木芙蓉在水瓶中搖曳,落了幾片花瓣。 不合身的黑衣被隨意丟棄堆疊在地上。簡單洗漱,洗去了滿身的疲乏臟亂后,今安從寢室踱步到正堂,將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門外有人在喚她。 推開門。月亮掛在頭頂,院落中間支著張大桌,桌上點著小爐,爐上溫著燒刀子酒。時辰正好,燒開的酒咕嚕咕嚕著催人去拿。 撲面而來的熱氣騰騰與人間煙火。 -------------------- 又是男主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一章,本文真的慢熱~ 畢竟,得償所愿前,都是求而不得。 第20章 酒圖圍戮(一) 俊秀公子還是那副蒙騙世人的斯文模樣,正坐在桌前抬著大袖執杯。舉止粗狂的青年捧著個海碗牛飲,嫌棄剛熱的酒燙,還要去搶他白玉酒壺里的,被拒絕后氣了個仰倒。 衛莽一轉頭就看見今安推門出來,趕緊揚手招呼她,“快些快些過來,rou都要被小淮這混小子吃沒了,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br> 旁邊吃得正歡的少年一聽又被人罵,當下拔出埋進rou碗里的臉,鼓著腮幫子吱吱哇哇地抗議起來,結果抬頭就看到今安在對面坐下,噎住了。衛莽連忙拍背拍胸拿水灌他,“娘的一個個,怎么成天盡干些蠢事,我老衛都要讓你們折騰死了?!?/br> 今安順手幫忙遞水,也給自己灌了一杯。 燕故一在旁邊遞過來一把筷子和半碗rou,只用三根指頭拿著,生怕桌上的油膩炭粒玷污了他的白袖子,“喏,吃罷,衛莽給你燙的?!?/br> 今安水洗過的臉頰鬢發被爐火慢慢烘干,一身鋒利好似也被水流撫平,幾縷微濕的發縷遮上前額,淺色瞳孔在火光下顯出無害溫和的蜜色。 秋末的夜風涼快得讓人從頭到腳一個激靈,又被此處的爐火燒成暖透心扉的煙霧。一個爐子溫酒,另一個爐子上一口大鍋滾著rou,幾個碟子擺著紅油蘸料。不知道衛莽是從哪里學來的吃法,鮮rou夾進鍋里滾上幾下,撈起蘸料,吃進嘴里火辣辣熱騰騰。 鮮香四溢。 根扎進骨子里的江水寒意仿佛也一并驅走了。 那邊小淮被拍得撕心裂肺地在咳,衛莽追著他,桌邊兩人就著這背景音一個慢條斯理酌酒,一個大快朵頤。 不多會,衛莽過來了,坐下開始問候家里人,“小孩真他爹的難養?!?/br> 小淮一張小臉通紅地跟在身后湊過來,對著今安磕磕絆絆地行禮:“見過王爺,王爺安好?!北唤癜搽S手擼了下腦袋也不惱,渾不似平常的混世魔王模樣,睫毛密密的一雙杏眼乖乖垂著。 燕故一似笑非笑地睇了一眼他這番做派,轉頭笑話衛莽:“也就你把他當成小孩養?!?/br> “老子愿意?!毙l莽說著,也伸手呼嚕了一把小淮那顆扎著低辮散著毛茸茸劉海的腦袋,被小淮一下甩開,“別總摸我腦袋,再說誰是小孩,你個嘮叨鬼!” “你說什么,你還跑?給我站??!” 今安一氣填飽了自己的五臟廟才停下筷子。霎時風也清了,人也活了,眼前的幾個混蛋看著也順眼多了。 衛莽很是識時務,看她臉色好些才敢坐近點,哥倆好地抬起碗,“來!再干一碗!” 今安笑瞥他一眼,接下酒碗。 一下光影晃動間,此處的風月幕幕仿佛退回到八年前。 那是什么時候來著,今安想,好似也有今夜的涼風和燒喉酒,只是無rou無桌椅,更無溫暖炭紅的爐火。她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仰望頭頂的繁星。 當時為什么一個人傻坐在那里、在想些什么等等這些細節現在回想都已忘了,如果不是某些特殊原因,那天晚上就該早忘記了??删褪悄翘焱砩?,衛莽頂著張大臉突然擋到她面前,裂開血盆大口,聲如破鑼:“喝一碗?”但凡換作個膽子小些的,就要因為這驚嚇膽顫的初見面而厥死過去。 此前今安憑著身手已在軍中打響名頭,同時也用跋扈囂張的性格拉來了許多眼熱者的敵視和仇恨。明里暗里的絆子不斷,讓她養成了不管誰來,先打一頓的做派。 何況是這昏天黑地最易被人埋伏的時候。 這張丑臉甫一出現,今安當即一腳踹開,隨即拎起棍子,敲上眼前這丑人的各處麻筋,讓他先無還手之力,最后再挑脆弱處使勁打。 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最后是今安看他實在哭得太慘才停下手。鼻青臉腫的那個反倒還要抱著酒壇向她賠罪。他青著一顆腫脹的眼睛,齜牙咧嘴地抱拳,“好俊的功夫,教教我可好?” 把今安丑得,背對著才能把那碗酒倒進胃里。 隔天兩人因為喝酒與私斗二罪并罰,被將軍賞了十軍棍加一月早靶,勉強建立了第一遭同是落難人的淺薄情誼。 所以說人的相識需有適當時機,衛莽不止一回慶幸自己當年的頭鐵。換作是現在的今安,必不可能讓他有抱酒道歉的機會,鐵定當場就將他打殘了。 當年那個瘦得跟猴子似的丑大臉,也長成了現在這小山一般高壯的莽青年。就是臉沒什么變化。 可就是這個人,明明已經位至輔國大將軍,卻自請脫甲卸爵,隨她南下做了空有頭銜連座宅子都要自己掏錢的宣威將軍。咧著大嘴的衛莽仰脖咕隆兩口就把海碗里的酒灌完,又跑去揪著小淮的腦袋擼。 今安看著你追我逃他插翅難飛的兩人,撞了撞燕故一的肩膀,“你說要是在軍營,本王現在應該賞他多少大棍才算對得起他喝的這些酒?” “需獎以五馬分尸才算勉強?!?/br> 兩人就著眼前這喧鬧配菜對飲,閑話說完,今安拿出對折成半的一封信,“你先看看這個?!?/br> 正是從江寇繳來的那封,燕故一接過去,翻了兩面看,還未看封口里面,目光定在角落那枚朱砂小?。骸叭A蟲紋?!?/br> 十二章紋之一。上至帝王,下至公侯,自古以十二章紋彰其顯赫,與普天下劃成云泥。其中華蟲紋,非公侯以上爵位者不可佩。 很明顯,這是一枚不透露名姓,用者又要彰顯不凡獨特的私章。在隨時會被人竊走的信上,將代表身份的章紋這般堂而皇之地用出來,不懼怕公然告知。 “真不知道是該說此人狂妄自大至極,覺得別人知道他身份也是徒然。還是膽小如鼠,要用這點把戲來魚目混珠?!苯癜怖湫Φ?。 燕故一頗為贊同:“魚目混珠,雖說風險有有之,但將這招數用到極致便是聰明極了,倒也值得借鑒?!?/br> “大隱隱于市,現今這天底下,稱王稱侯之輩多如牛毛,究竟是哪個與我過不去?!苯癜驳?。 “王爺此言差矣,江寇兩年前便在這地頭稱王稱霸,實在是與王爺你毫無關系。只是看長軍抵達劍指逐麓江,被逼得狗急跳墻,要來個一石二鳥之計罷了?!眳s終究是棋差一著。 “近在眼前的連淮濱菅四州,遠在天邊的上東三州、魯番五州,還有……”燕故一當真一一數過去,指沾酒水在烏木桌面上潦草畫出各州地圖。 靳州處于江流下游,右是江口入海,其余上左下三面皆被各方諸侯封地包圍,竟是被困得嚴嚴實實,無半點插翅而飛的縫隙。 燕故一隨手一畫,將靳州目前面臨的險惡境地平鋪于眼下,問今安,“王爺以為如何?” “嗯——”今安沉吟半刻,“等等,這些莫非都是本王的仇家?本王久在北境,哪里有時間工夫去結這么多仇,你在誆我?” 燕故一并不反駁,只徐徐講來,“連州侯中庸無戰,曾向王爺遞交結好信件,王爺拒了兩次。但看他與周遭州地奉行著友行相互的原則,又在此行南下先遞信報交代,想來與王爺無結好,也確實沒到結仇的地步?!?/br> 連州位于靳州上方,一條逐麓江劈開為界,再越過王都所在州府,長指一挪,點到上東三州的位置。 “只是這上東王,王爺可記得,上東王曾于前年遣其子丁懷練帶兵一萬援助北境?!?/br> “那羅登州城一戰?” “正是?!毖喙室稽c頭,接著道:“王爺你當時授令丁懷練轉攻敵軍左翼,意欲趁其不備合圍。卻不料敵方主軍退而不攻,正退回左翼,與丁懷練兵馬狹路相逢。一萬兵馬對上敵軍三萬,丁懷練拼著折損一半兵馬之數,才得了退回之機……” 今安說冤枉,“當時本王已遣斥候前去報信,讓丁懷練退來主軍與本王會合,避其鋒芒。哪怕本王不曾告知,以當時軍情朝向去推測,也該知敵軍策略有變。他拖拖拉拉地,正去投入敵軍圍來的陷阱。這也要賴到本王身上?” 上東王命其子帶兵一萬,卻折損半數,只剩五千殘兵護著上將狼狽逃回。聽聞上東王接軍當場擲盞痛哭,折劍斷柱,指天發誓再不出兵襄援于北境。 而后北境軍馬但凡需進入上東三州,其查令皆是比尋常嚴苛數倍,甚至屢有軍貿之事被截斷于州內,上告無門。幾番下來,上東三州與北境軍齟齬已深。兩方相見恨不得唾其面,撕其皮rou,老死不相往來最好。 “然上東王性子魯直,雖是嫉惡如仇,卻極少用此等暗地里的手段來對付仇家。單看他縱容下面攔截軍貿卻連掩飾一番都不屑,便可得知。上東部幕僚里也難得有此等心機謹慎彎彎繞繞之輩。再說這伙江寇盤旋此地兩年之久,暗線藏得這么深,而兩年前王爺與上東王還未交惡?!?/br> 今安想起與上東王打過的幾次照面,對方一臉絡腮胡,行事作風和大嗓門相得益彰。說起來,上東王當時還與衛莽一見如故,兩人稱兄道弟過幾回。 說著兩人一并看向旁邊,又一并掉頭看回桌上。 繼續說,“至于這菅州……” 今安斷然道:“本王從未踏足菅州,更與菅州侯從未有任何見面的時候?!?/br> “是極?!毖喙室簧钜詾槿稽c頭,“不過三年前,王都監軍奉旨入北境,回來后又下去菅州視察,說了句,菅州地方尚且沒有北境一片草原大?!?/br> 今安:“……” -------------------- 十二章紋是古代王公顯貴用在服飾上的紋路,至于能不能刻成章,這個真沒查到…… 就當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