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4節
發覺得這么遲,竟連起錨行船的時間都沒有了。 只怪江天不時徘徊的厚云水煙,只怪分散內訌的人心。一下便是重兵包圍,像是早已知曉他們在此處,有備而來,果然是有內鬼嗎? 三頭領攥緊手中的刀柄,從對面船甲板上數排拿盾持弩的官兵,看向舉刀大喊砍斷鉤索的弟兄們。 甲板震顫,勝于之前數倍的喊殺聲頓起,所有的一切都亂糟糟起來,慌亂兇厲交織的猙獰出現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這群互疑內亂甚至拔刀相向的人,在此刻終于清醒,去一致抵御猶如天降的外敵。 哪怕有一絲分神,頃刻就會教對面的虎狼撲來撕咬。 但是晚了。連條后路都沒有,被圍困在這無垠江面上。只能殺!殺出一條血路。 三頭領氣急敗壞,揮刀劈斷一根激射而來的繩鉤,突然后腦勺一麻,不合時宜地想起什么。 他驀地回頭往上望去。 眾人背向的船艙頂上,午時的日光終于不吝于放肆籠罩于世間,將大片大片的輝煌潑灑。 第一眼幾乎被灼瞎。 第二眼凝神才能勉強看清。有人拿一把明晃晃的寬刀,刀面反射著刺眼的光,將他們目光引去二樓上,看清被刀架著的人是誰。 是二頭領。 即刻便有數人嘶喊掉頭往船艙二樓沖來,不及砍斷的繩鉤上頃刻蕩來官兵,按刀落地,將人從背后捅穿。 一面倒的屠殺。 猝然應敵的流寇對上訓練有素裝備齊全的驍兵,還有從周圍張射而來的暗箭。就如他們之前將殺器對上手無寸鐵的平民一樣,對立懸殊。任他們此刻拼命相抗、或棄刀求饒,都無法討得一絲憐憫,只能任血色蒙眼淪為刀下亡魂。 “定欒王有這等強兵利器,又何必大費周章只身來潛伏?!标悵G看著底下慘狀,雙眼幾欲滴血,咬緊牙關恨聲道。 “擒賊先擒王,二頭領可為我省力不少?!彼穆曇舯戎朵h更令人生寒。 擒賊擒王,從古至今,無一例外。親眼看到頭領被劫,那一窩蜂的江寇大半失了斗志,亂戰不到一刻,甲板上已倒下多具尸首。 被丟棄啷當落地的刀越來越多。 眼看著這場經歷一個日夜的禍事終于要落下帷幕。 變數出現了。 三樓那無管之地,有狂徒乘人不備,拿刀架著人質去到了高高的上風口,被風吹搖的陰影被高懸的日頭投到了甲板上。 舷梯上被潑灑的血跡澆得亂七八糟,踩上去就是粘鞋底的細碎黏膩聲。船上的廝殺漸漸停下,江寇或死或降,還能掙扎動彈的被捆成粽子堆著,顯得這拿人要挾的動靜尤其突兀。 被抓去當人質的那位,錦袍玉帶,風姿驚人。 今安將五花大綁的陳滸丟給接手的官兵,轉頭看過去,嘖了一聲。 虞蘭時。 目光從他美色無邊的臉往下,瞄了一眼他多災多難的脖子。 再看向他身后一臉狠厲的江寇。 看來這位三樓守門的還算有膽識,在這樣毫無勝算的情況下也要拼命一搏,還懂得要抓全場最貴的當人質。就是不知這膽識能為他博到幾分出路了。 他將人質押在身前,擋著可能從正面來的攻擊,吵吵嚷嚷著要放這艘船先行二十里,若不從,不差再收手上這一條冤魂?!翱禳c按我說的做,再遲一點,小心刀劍無眼,我立刻就殺了他!”那廝大喊著,手上的刀胡亂用力,將虞蘭時的脖間壓出血線。 廣天無云,江風刮來腥味,攜著燥熱蒸騰,熏人鼻喉。 今安仰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被挾持的無辜人。她走上前,從旁邊官兵的手上拿來一張小弩,架在肘間,瞄準日光刺眼的那處上風口,眸光冷若寒星:“一并殺了?!?/br> 第16章 寒江盡 女子望著那只雪鸮飛去天際后,倚窗回眸,對他說:“虞公子,等我這一趟回來我便帶你下船?!?/br> 此刻,同樣是這雙帶笑便多情的琥珀瞳眸,從箭矢張弦挾帶殺意的一點寒光后看來,道:“大丈夫慷慨赴死,虞公子能以自身一條性命換來一船、甚至一城安康,死得其所?!?/br> 輕描幾句就發落了他的下場。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虞蘭時不敢想。 今安的聲音不大,左不過二樓到三樓的這一段距離聽得清晰,但全船人都看見了她的動作。 竟是要棄質拿賊。一時間,船上都靜了。 來救人的百來名官兵里新老各半,跟著今安從北境一路過來的老兵們還好,見慣了大世面,新兵們就只有目瞪口呆的份。莫說新兵,即使是兇惡的寇賊們,也沒見過這樣一言不合就要主動撕票的。 風口上挾質的寇賊愣怔后當即氣急,沖口道:“你個狗娘養的臭娘們,這里哪有你胡言亂語的資格,滾回去伺候你的爛床根!看爺我……” 剛才內亂時他一直守在三樓,唯恐人質趁亂逃跑,到外面形勢生變已成定局才驚覺不對,立即便押了人下來。從他來的時機和角度,看不到二樓今安綁著二頭領的情況,渾沒把這女人當回事。 卻沒有細想,一個年輕漂亮的娘們都沒有的船上,哪里冒出來這么一個女人,讓周圍官兵皆對她俯首聽令。 四面環刀敵伺的險境逼得他騎虎難下,一徑破口大罵逞盡心中的懼意戾氣,又轉頭揚起刀指向底下那群官兵,罵他們懦弱沒根,由著一個小娘們出來說話—— 破空之聲。 弓弦震動的余波擠皺了方寸空氣。 一抹鋒芒從今安手中疾射而出,在陽光下飛成奪目的一點殘影,穿過二樓與三樓間的幾道船欄縫隙,射向那處上風口。它速度之快,瞬息闖入余光追至面前,朝著虞蘭時胸口,狠狠擊去。 危險的訊號嚇僵了舌根還未傳進腦中,身前人質已然吃痛委頓,那狂徒駭然回首,立即提刀欲退。 卻來不及了。 離弦的箭在鋒芒后尾隨而至,箭簇冷光急速逼近瞠張的眼球,只得半息之差,直釘他眉心。 身后重物砸落,虞蘭時踉蹌跪倒在地,看到一隊官兵踩濺著舷梯上的血飛快跑上來,人群之外,今安收弩,面無表情看他。她身后黑發紅緞飛舞纏繞,一船冷鐵與哀嚎,漫天璀璨陽光倒落江面。 黑暗淹沒。 —— 虞蘭時醒來時,泊停了十四個時辰的大船已重新起錨返航。 還是那間東南房,帳縵圍攏,滿室靜謐,床邊趴著個兩頰軟rou鼓鼓的小娃娃。 小娃娃正是辛木,虞府主事管家辛管家的小孫子,恰是機靈好玩的時候,就是機靈得過了頭,被辛管家提到虞家夫人的面前,薦給公子當個小書童。 說是當書童,其實是磨性子。那可就太磨性子了,一年多磨下來,把個活潑的小娃娃磨成常常皺眉苦臉的小可憐。小可憐常常在背后嘟囔公子難伺候,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這也不聽那也不聽,整天只會瞎折騰。 可在黑匣子似的船艙里又冷又餓地被綁了十幾個時辰后,小娃娃突然又覺得,公子往日瞎折騰害他喝苦汁的許多事也不是那么罪大惡極了。甚至,偶爾拂過他頭頂的衣袖,有些香又有些暖。 小娃娃睡夢里被白天見到的流血慘狀驚醒幾次,剛剛還窩在楊嬤嬤的懷里圓眼包著淚地嗚咽了好大一陣。 楊嬤嬤端著剛熬好的藥再進來時,欣喜看到昏睡多時的公子已經醒了,辛木正埋在他袖子上抽抽搭搭。 劫后余生。 江寇們全都收拾綁起后,官爺便將被關的幾十人都放了出來,大家除了餓幾頓受了些驚嚇,沒有受到什么大傷害。就是昨日遭劫時死的幾個護衛實在枉死,尸首早前被丟下了江,定要好好打撈收攏尸骨回去立冢。 幸好,前來救人的兵爺來得快。楊嬤嬤合掌默念了幾聲老天保佑,轉頭看見自家公子脖上包著的紗布又紅了眼眶。 虞蘭時聽完這些,后知后覺地捂上心口。身上鞭傷都是燒灼難忍,但這處以為是被索命的痛處最是驚心。 他昏迷前,看到那點擊中他胸口的鋒芒叮啷落地,滾去了欄桿邊緣晃晃悠悠停下。是一枚銀扣,是她穿那身不合身的赭紅長袍時,用以系在腰間固定腰帶的扣子。 虞蘭時兀自發了一會怔,聲息都輕下去,嚇得楊嬤嬤連連叫喚。卻聽他忽然問了句:“嬤嬤剛進來這間房時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這話問得奇怪,楊嬤嬤環顧了下遭賊一樣破爛得不行的艙室內,細想了番,“當時兵爺領我進來時,只有公子一人在此昏睡著?!?/br> “可有人進來找過我?” 事實上除了楊嬤嬤剛剛出去拿藥的一刻多鐘,其余時候都沒有看到人進出。問守在床邊的辛木,也是搖腦袋。楊嬤嬤解釋說護衛都被兵爺分配去收尾了,少數幾個嚇得厲害的回去休息,剩余的奴仆被她安排煎藥整理等等。 虞蘭時顯然不是在問這些。 他不知想到什么,臉色登時煞白下來,嚇得楊嬤嬤忙忙便要過去扶他躺下,“公子這是怎么了,可是傷病又犯了?這些天殺的賊子實在可恨極,將公子害成這個樣子,老爺夫人要是知道了該得多……” 虞蘭時拂開了楊嬤嬤要攙扶他的手,說沒事??伤敿聪票幌麓驳膭幼鲗嵲诩痹?,楊嬤嬤從未見過他這樣,公子心性向來最是清寡冷淡,哪怕是平輩人都在惹貓遛狗的年紀,他也只冷著一張唇紅齒白的臉說不與之為伍。 莽撞粗劣等等這類的詞從不與他掛鉤,何況身上還受了許多傷。平白無故這樣,到底是發生了什么? 江上一如昨日的近黃昏之時,眼見心境卻是顛倒個天地。 甲板上聚了許多人,離得遠,人影面目不清晰,只能憑衣著身形辨認?;易夭家碌氖怯菁业呐妥o衛,著銀灰統一制式的是來救人的官兵。這樣齊整的顏色里但凡出一個雜色都是顯眼。 但沒有。 快要掉進江里的日頭將人間一切照得紅通通的,虞蘭時看了幾圈,懷疑自己是不是把黑色看差成其他的。將甲板上的都看遍了,他甚至要下舷梯一層一層去找。 楊嬤嬤忙膽戰心驚地攔住人,為他從未有過的失態,“公子,你到底是在找誰呀?或許奴婢見到過,奴婢幫你找找?!?/br> “是……”虞蘭時眼里的光亮起又暗下。 他只知她的名字長相,連她從何處來是不是洛臨城人都不知道。她的出現與行跡皆是詭異,哪里都無法自圓其說,若是她真有來歷苦衷,不能輕易暴露人前,他又怎能置她于那種境地。 不能賭。 “無事?!?/br> 他連慌都不會圓,楊嬤嬤怎么會信,只能斟酌他的臉色安慰道:“剛剛有兩艘船的官爺先走了,那位會不會已經坐船跟著先走了呢?公子放心,回去奴婢便稟告老爺去尋,你且好好先休息?!?/br> 虞蘭時心想:下船后怎么可能還找得到。 —— 日暮西垂的江渡口,大船落錨。 在此之前,定欒王剿寇大勝的捷報早已有人呼喝傳遍岸邊。擁擠圍觀到江邊的人數還勝過去年上巳節那天。 “再不是像之前連州兵那樣虎頭蛇尾的罷,那些賊人是真被除了對罷?” “那是,那可是定欒王,曾經……” “船上那么多人,哪位是定欒王?” “看,那些被綁著押下來的都是賊人,天爺呀這次是真的……” 秋色飄零,人頭熙攘。 諸多看熱鬧亂哄哄中,真正為這場劫后余生切切痛哭欣喜的只有前來接船的虞家人。 辛管家帶人抬轎等在渡口最前,他提著燈,在天光黯淡的暮色中猶如一盞照破冥河虛妄的引路燈。 腳下的逐麓江開始倒入墨色卷起夜風。 虞蘭時在踏上不再顛簸虛浮的實地時,甚至有一些荒謬的不適感。 辛管家迎上來,“太好了太好了公子,平安歸來否極泰來!老爺夫人正在府中等你,夫人實在受不住風寒,老爺只得一起陪在府中。他們擔心得很,還好還好……” 驚喜交加下,連一向沉穩寡言的人都控制不了情緒激蕩,邊說著邊請虞蘭時上暖轎,要快些回府去。